凡煙小說

第4章 .06|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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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夥繞彎子扯皮談條件,甚至很有些急切地答應讓從天而降的兩個人類在他們寶貴的果子上試試身手……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年以來,這個靈魂接連陷入極度微弱的狀態。在樹上一掛二十年對小孩兒來說肯定不是什麽好事,精靈們認為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預示著他們如果不盡快做點兒什麽,這個靈魂恐怕要就此消散了。

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的嗎。

“能和我們說說看,這一年來發生了什麽麽?”一個精靈開口詢問,語調已經非常溫和了,完全就是對著一個同族後輩的態度。

他們不信任管家,一點兒也不。這個神秘的人類只是相較於長老院來說,稍微好一些的合作對象——不管怎麽說,他也是勢單力薄的一個人,回頭就算真的翻了臉,他也比長老院那一大團看起來好對付。

然而,瑟羅非是他們的族人。

雖然她有著一雙圓耳朵,可她的靈魂是貨真價實的半精靈呢,精靈們對她的態度自然不一樣——況且這還是個好孩子,想當年,瑪格麗塔的性格就挺討人喜歡的,她教出來的孩子大概不會錯……

額紋的顏色也是對這個姑娘的心性的有力證明。

管家觀察著精靈們的反應,嘴角滿意地勾了勾。聽到那位精靈的發問,他飛快地對瑟羅非點了個頭。

瑟羅非會意。這就是要攤開了說的意思。她回頭看看尼古拉斯,見對方沒什麽反對的意思,也就實話和精靈們說了。

並不需要什麽冗長的故事。她總共就只講了一句話:“我是南十字號的。”

精靈們一楞,很快紛紛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作為這幾年在聲勢上隱隱和公爵號並肩的一流船隊,南十字號的名聲早就傳開了。在鳥鉆石鎮與長老院對戰時那毫不猶豫的一場自毀,徹底讓南十字號這個名字隨著那沖天火光在陸地上炸響!

跑去當海盜的精靈一點兒也不少。自從長老院開始向鳥鉆石鎮伸手,開始掠奪海盜們的資源和地盤後,不少精靈嫌事態太亂,就趁機跑回家歇業去了。他們提到長老院和那些傭兵們,不是搖頭就是嘆氣,一個個說辭都差不多:“……連南十字號都被逼得一把火燒幹凈了,他們還會真心給我們什麽好報酬不成。”

精靈族其實是相當開放的,自願定居在樹核、看護母樹的這部分精靈算是少數的避世派。但就算是其中最避世、消息最不靈通的精靈,也在腦中狠狠打下了“南十字號與長老院是對立的”這個印象。

更別說像瑪柯蘭納這樣,身為一族之長,再怎麽避世也都是裝裝樣子,外頭陸地上、海洋上的大消息他全都心裏有數。南十字號與長老院的矛盾,可不是簡單的官兵與海盜的矛盾,還有矛齒魚,還有那個邪惡的弱化結界……

有了這些先決印象,南十字號自毀的時間和他們頭一回感到新生魂靈開始虛弱的時間又完全能夠對上,精靈們紛紛在腦中大手一揮,幹脆利落地把兩次賬都記在了長老院身上。

……天知道瑟羅第二次更加驚心動魄的危機,純屬海民們激動之下表錯情。

長老院就這麽不知不覺地又背了一口鍋。黑漆漆的那種。

精靈們迅速地交換了個眼神兒,心照不宣地扯開話題,開始打聽瑟羅非這些年的情況。

——世界上不是只有長老院裏才住著聰明人。這些年來,那些又老又醜的家夥們幹下的破事兒他們多少都有些底,什麽*柱核,妖精們的心臟,現在又有了那個惡心的結界……只是長老院畢竟代表了人類一族,他們與傭兵,與魔法公會,與幾大學院的勢力糾纏實在是太過覆雜,精靈們不願輕易試探;另一方面,精靈們對於那個傳說中充滿元素的無主樂園也不是沒有興趣……總之,精靈族現在還沒有表態站隊的打算。

雷率先嚷嚷了起來:“你剛才還沒說完,瑪格麗塔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還算不錯,反正她看起來挺開心的。”瑟羅非咧嘴一笑,“之前媽媽生了一場大病,沒能及時治療,眼睛從此看不見啦。前幾年她身體有些虛,但自從我,那什麽,當上了海盜,我們就能按時買來特效凈化水兒給她穩定病情。這些年她起色好多了,一直按時服藥也沒有犯過病,平常沒事兒就烤個小餅幹,鉤鉤花什麽的。”

出乎她的意料,精靈們面面相覷,雷看著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又閉上了,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又說錯了什麽你們倒是給個準信兒。

這氣氛一陣一陣,又緊又松的,瑟羅非自覺臉皮彈性有些跟不上。

瑪柯蘭納低低嘆了口氣,看向瑟羅非的目光帶了些許憐憫:“瑪格麗塔靠著特效凈化水壓制‘病情’?”

瑟羅非點點頭,求助地看向管家,對上管家同樣不解的目光。

在混亂之界,管家自己就是個藥劑方面的行家。換了個空間,面對一系列或有些相似或完全不同的藥材,管家也能夠迅速抓準其中的藥性,簡簡單單就能配制出日常所需的藥劑。更別說,南十字號很快就迎來了蠍子這麽個土生土長的藥劑師——總之,管家爺爺表示自己從沒逛過藥店,完全不了解這個世界的成品藥劑。

“特效凈化水可不是什麽治病的東西。它是用來壓制難以拔除的慢性劇毒的,通常能夠把毒素壓制在眼部。這是一種很穩定的魔藥藥劑,持續使用特效凈化水的中毒者一般來說只要付出失明的代價,就能健康活下去。”瑪柯蘭納說,“你媽媽怎麽會中毒?是誰告訴你要服用特效凈化水的?”

中毒?

慢性劇毒?

瑟羅非懵了:“不,不知道……我之前……被迫在外面流浪了幾年,花了點兒時間才重新找回家裏。我回家的時候,媽媽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兒,我急匆匆抱著她去找治療師,一個兩個都說沒救了……最後有個穿大袍子、看起來很厲害的法師看我可憐,才給了我一瓶特效凈化水兒,並且讓我以一月一瓶的劑量買來給媽媽服用。”

她看向瑪柯蘭納,深深吸一口氣,語速很快地說:“能冒昧借用一下樹核的傳送陣嗎?我,我會付錢的,我想去王都,我媽媽在那裏,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她居然中毒了——”

“你給她準備藥劑的了嗎?”

“有是有,我每次出海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幾乎所有大頭的積蓄就全用來買了這個,可是——”

瑪柯蘭納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有些慌亂的年輕姑娘,心裏莫名有點兒不是滋味。

如果沒有那麽多意外,她原本應該生長在安寧而美麗的樹核,被芬芳的鮮花、清澈的山泉環繞,什麽都不缺。她還有厲害的父親,優渥的家世,可以隨心所欲地唱唱歌,買點兒漂亮衣服,按照自己的喜好點一桌精致的下午茶。

可是,嘿,瞧瞧她。

皮膚是蜜色的,比起在布娃娃和舞鞋堆中養大的姑娘,她的皮膚顯然有些粗糙。殷紅色的、代表著血腥的額紋中環,比她整個人還要寬的冰冷大劍,幼年流浪,供養身中劇毒的母親……天知道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是怎麽在甲板上站穩腳跟,還能保證每月一瓶特效凈化水的供應的!那嚇人的價格!

更不用說她隨著南十字號經歷千驚萬險……

可是,她居然,她居然還長得挺好的。

瑪柯蘭納示意瑟羅非坐下,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安撫意味:“別急。我之前說了,這是一副非常穩定的藥劑。”

“可是——”

“相信我。”瑪柯蘭納溫和地道,“只要準備了足夠多的藥劑,瑪格麗塔和正常人不會有什麽不同——你瞧,之前你不也說,這幾年她的氣色越來越好了嗎?”

瑟羅非冷靜下來,也意識到瑪柯蘭納說得對。她將急促的心跳壓了壓,也知道這種事情急不來。

倒是管家沖她點了點頭,意思很明白:瑪格麗塔的事情,他會嘗試幫幫忙。

尼古拉斯也在桌下安撫地握緊了她的手。

瑟羅非剛要開口謝過瑪柯蘭納,就聽雷在對面猛地一拍桌子:“你們說到魔法我才想起來!瑟羅非從靈魂角度來說是白胡那家夥和愛麗克桑德拉的孩子,可她又是瑪格麗塔生下的,長著一張凱恩的臉……不行不行,創|世神在上,我一想到瑪格麗塔小可愛和白胡有些什麽,我就渾身不對勁兒。”

瑟羅非不太樂意去想什麽親生父母的事兒。雖然人家兩口子也不是故意的,這一切都是巧合的錯,但她心裏只認瑪格麗塔一個媽媽。

不過,白胡這名字是不是有些耳熟……

旁邊有個精靈對瑟羅非眨了眨眼睛,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小聲給瑟羅非爆料:“雷追求過瑪格麗塔。”

瑟羅非張大了嘴。

是,她知道眼前這一排精靈都是能做她祖宗的老怪物,但雷頂著這麽一張不超過14歲的少年臉也實在是……

“怎麽啦,瑪格麗塔是很可愛啊。”雷不服氣地說,他下意識撅了撅嘴,看起來更像小孩子了,“我這種歷經滄桑的成熟男性,當然容易被瑪格麗塔那樣有故事卻依舊純潔美好的女孩兒吸引到。”

有精靈毫不客氣地發出了嘲諷的笑聲。

氣氛漸漸輕松起來。

瑟羅非也有心思讓自己的八卦神經伸出一絲觸角:“這麽說,我媽媽拒絕你了?”

“是啊,毫不留情,一句話說到死,一點兒希望都沒給他留。”接話的居然是瑪柯蘭納,只見他悠閑地托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瞟了雷一眼,“雷當時可沮喪了,躲在母樹上哭了半天的鼻子。你猜,瑪格麗塔用了什麽理由?”

“什麽?”

“瑪格麗塔嫌棄他年紀太大。”

瑟羅非看著雷的少年臉,沒忍住笑出聲來。

雷蔫蔫地嘟噥:“瑪格麗塔說了,她不能接受比她大十歲以上的丈夫,唉。”

瑟羅非急忙點頭:“是啊是啊,媽媽從小也是這麽叮囑我的,從我記事的時候開始,時不時就要反覆說上好幾遍。”

尼古拉斯面無表情地坐在一邊,臉色越來越黑,越來越黑。

——————————

瑟羅非和精靈們扯了一堆閑話,雷突然表示磨蹭了這麽久,還沒看看瑟羅非的伴生植物是什麽呢。

女劍士覺得有些為難:“呃,你們也看到了,我力氣還不錯,但有關什麽魔法啊藥劑啊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我就完全不行了。”

“魔法和藥劑可不是一類東西。”一名精靈嚴謹地指出,很快他又緩和了聲音指點瑟羅非:“召喚伴生植物可不需要額外的學習,這是每一個精靈的本能。”

“你將註意力集中到額紋上試試。”

瑟羅非聽話照做。原本她還覺得這種事情特別飄,她少說也要嘗試個幾十上百次才能期待一下成功,但沒想到,幾乎是立刻,她就感到了額頭微微發熱。

“哦哦出來了出——呃。”

“……”

“……”

一片寂靜中,瑟羅非順著眾人的視線有些忐忑地低頭一看。

一團綠油油,軟趴趴,相互糾纏在一塊兒的小草團從她手上冒了出來。

細細分開來看,植物只比皮繩粗一點兒,看起來並不十分柔韌;它一動不動,沒有鋸齒、突刺或者捕食囊,明顯不具備攻擊性;一看就是無毒的,防禦能力也……

……它還泛著一股魚味兒。

“哦,這是魚菜。”瑟羅非還挺高興的,“你們大概不太熟悉,把它用藥劑泡過再曬幹咬在嘴裏,雖然味道沖了點兒,但能讓人在水下多呼吸好久呢!新鮮的魚菜還是刺皮蝦最喜歡的食物,以後不愁阿尤的夥食了——啊對了阿尤是我養的角海豹——”

伴生植物是白冠絞殺榕的瑪柯蘭納,在面對這個裝在人類殼子裏的半精靈時,第一次萌生出了“這個後代這麽弱小感覺根本活不下去要不要把她圈在母樹下好好養一養”的念頭。

☆、80| 5.16.5

【二七】

折騰了一個晚上的女劍士終於能夠在一個非常舒適的小樹屋上安頓下來。

她也終於有機會看清楚自己的額頭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當然沒法兒違心表示這個額紋不漂亮。整個額紋泛著飽滿的金棕色,意料之外的特別襯她的皮膚;額紋兩端對稱,勾纏的卷葉紋一直延伸到她的發鬢中。正中間的線條明顯粗一些,正是她之前看到的,又像半塊舵又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的圖案。舵環,或者說眼瞳的部分,泛著鮮艷的殷紅色。

“這顏色就意味著我殺過精靈了,是嗎?”瑟羅非戳了戳自己的額心,苦著臉說,“看來以後我得經常綁個頭帶什麽的?把罪證頂在大腦門兒上並不酷,真的,而且先不論我到底是怎麽來的吧,我好歹裝在一個圓耳朵的人類殼子裏呢。”

引她去樹屋的雷噗嗤一聲,擺擺手說:“你放心好了,一覺醒來你就能明顯看到額紋的淡化,過個兩三天它就會自己消失。你在我們當中哪一個的腦門兒看到額紋了?只有在特定節日或者儀式的時候我們才會抹上特殊的藥劑,主動讓它顯現出來。”

瑟羅非大松一口氣。

雷站在雨蛙腦袋上,抱著雙臂斜眼看她:“鑒於你這個古古怪怪的,被壁障碎片和願力催生出來的人類殼子,我也不知道那種藥劑在你身上起不起作用——珍惜點兒吧,抓緊這兩天好好和那些可愛的線條相處,說不定你以後再也見不到它們了。”

雨蛙:“呱哦。”

瑟羅非無所謂地聳聳肩,雖然這條額紋出乎意料與她湊一塊兒沒什麽違和感,但她還是覺得比起精靈族勾勾纏纏的額紋,一面橫穿肩背胸腹的巨龍咆哮圖更適合自己。

她朝著樹下的雷和雨蛙揮揮手,示意自己準備進屋休息了。

雷卻並沒有走。

他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個小黑皮一直跟著你,你知道嗎。”

瑟羅非:“啊?誒?!”

留居在樹核的,大多都是有避世傾向的精靈,這使得樹核有著非常嚴謹的區域劃分。貴賓的住宿區,普通客人的住宿區和族人的住宿區之間並不能互通,而是被只有在精靈引導下才能通過的屏障相互隔開了。

像管家這樣,不知道用什麽理由忽悠了精靈們、得到了樹核自由出入權的貴客,也只能住在樹核外圍。琉拉克瑞斯蒼翠之蓋距離貴賓住宿區比較近,大家就順道一塊兒走了一趟,把尼古拉斯的住處安排在了管家的旁邊。

雷負責把瑟羅非引來處於樹核內環的族人聚居區。這一路上足足經過了五道屏障,瑟羅非都已經順利地學會了打開屏障的方法。

沒想到尼古拉斯竟然一路跟了過來?!

小黑皮。嘿。哈哈哈哈。

瑟羅非把視線放遠掃了一圈兒,並沒有看到尼古拉斯的身影——她重點關註了那幾叢深灰色灌木。

還挺會藏的。

“羅爾,你確定要和他一塊兒住?”

“啊,這個……”瑟羅非下意識想說“不我當然不確定”,可想想船長大人悶不吭聲地跟了這麽久,現在也還別別扭扭,不知道躲在那片樹葉子後面不肯出來,她又多少有點兒心軟。

這麽一猶豫,雷那邊已經揮揮手準備走了:“好吧好吧,世界上總是不缺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年輕人。住一起可以,這屋子很大,也有好幾間臥室,你們老老實實分開睡,不然我就和瑪格麗塔告狀——”

說著,他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過兩天我好好給你普及一下什麽是精靈的正確審美。你這都找的什麽男朋友,臉和身材是不錯,可皮膚顏色也太黑了,跟花鼻山豬似的……以後你會懂的,瑩白色才是最經典、最漂亮噠。”

“呱噠!”

雷踩著雨蛙的腦袋一蹦一蹦地走了。

尼古拉斯沈著臉,不知道從哪棵樹上跳了下來。

瑟羅非:“……不不不要因為在膚色上有不同的喜好而拔槍啊?!”

尼古拉斯沈默地順著藤梯爬了上來。瑟羅非下意識地伸手拉了他一把,然後她發現,船長大人的眼神兒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來回轉了幾圈,明顯是在對比著什麽。

然後,他居然率先把手放開了。臉沒紅,耳朵也沒紅,顯得有些失落。

瑟羅非有點兒好笑地推推他,自己錯一步上前推開樹屋的門:“我說,其實——”

“嘭!嘭嘭嘭!”

突如其來的爆破聲讓瑟羅非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後退一步,右手剛剛擡起來試圖抓住劍柄,就被幹脆利落地握住,順勢一拉。

尼古拉斯在第一時間擋在了她的前面。

有些發悶的爆破聲還在繼續。只見寬敞的、帶著明顯屬於精靈的浪漫和精致的房間裏……懸掛著一排搖搖晃晃的花朵。

每個花朵都有人腦袋那麽大。它們顏色不同,正接連從屋頂上牽著彎彎繞繞的藤蔓掉落下來,嘭的一聲開放,露出其中歪歪扭扭的字板。

這些莫名其妙的花很快開完了。

從門口看去,字板排成前後高低兩排,用特別華麗的字體寫著“歡迎初生的精靈瑟羅非!”

最後還有個掛條兒,寫著“雷和他的雨蛙”,後面跟了一個臟兮兮的蛙蹼印子。

瑟羅非:“……”

她決定了,她不要和雷學審美。

其實尼古拉斯在海盜群裏並不算黑,尖牙小隊裏起碼有一半的家夥曬得比他更厲害。況且,古銅色的皮膚也沒什麽不好,這顏色會使人骨骼、肌肉的線條顯得特別性感,比如眼前這半張側臉,微微繃緊的脖子,被流暢肌肉覆蓋的肩膀和緊實的手臂……

瑟羅非墊腳,手心在前方肩膀上微微使力,探出頭去在那實在漂亮的下頜骨上啾了一下。

尼古拉斯一下子變得硬邦邦的了。

肌膚的觸感讓瑟羅非從那種莫名的……饑餓感中驚醒過來。她一下子從他身上跳開,我我我了半天,又你你你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穩妥行事,先跑再說。

她跑了,然而沒跑掉。

尼古拉斯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沒辦法,只好回頭看他,兇巴巴地問:“你幹什麽?”

尼古拉斯的耳廓紅得跟燒起來一樣,他抿了抿嘴,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傻乎乎地對視了一會兒。

瑟羅非猛地回過神來,甩手又要跑。

尼古拉斯再拉住,總算憋出一句話:“你啾我。”

“我我我沒有!”

“你啾了。”

“沒有!”

尼古拉斯固執地盯著她:“啾了。”

瑟羅非腦子一團亂,情急之下居然一指尼古拉斯身後:“你看!管家在天上飛!”

“……”

尼古拉斯一貫扯得平直的唇線清晰地往上勾了勾。他深深看了一眼女劍士,沒有再提那個啾了還是沒啾的話題,只是松開了她的手臂——順帶勾了勾她長長卷卷的發尾——低聲說:“早些休息。”

女劍士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嗷了一聲開始啪啦啪啦拍打自己的臉。

……真是被魚菜糊了腦子了!

——————————

在精靈族找到管家算是意外收獲。南十字號明面上的主人和實際上的主人時隔一年,在距離鳥鉆石鎮相當遙遠的樹核重聚,也是一件挺奇妙的事兒。

……地位低微,還是個見習船員的女劍士就算了。

精靈們很友善地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倚靠著矮樹的圓桌小廳。那棵矮樹也是神奇的品種,瑟羅非在上面辨認出了起碼六種品種完全不同、生長季節也大相徑庭的果實。帶路的精靈個性相當活潑,他示意三人可以一邊說話,一邊盡情享用樹上的果子,還親自給他們做了個示範——

精靈溫柔地撫摸著那顆樹,就像撫摸著自己的情人或者孩子,同時低聲唱了幾段像是搖籃曲的調子。矮樹十分顯眼的一個哆嗦,將垂掛了成熟果實的枝條主動壓低,上頭的果實稀裏嘩啦一陣掉落,很快就把擺在小圓桌上的果籃裝滿了。

“瞧,你們摸摸它,再給它唱些調子輕緩的歌,它開心了就會把果實送給你們。”精靈這樣解釋。

瑟羅非臉色詭異地看著那顆樹,只覺得那些交錯的枝條和葉片間充滿了“救命快停別摸了不要唱了我把果子給你還不行嗎”的負面情緒。

相比這課或許心情不怎麽好的樹,她倒是更留意樹下那個活靈活現的幼鹿石雕。

“樹核也有這些小雕塑呀。”瑟羅非戳了戳精致得不行的鹿耳朵,“鳥鉆石鎮也有,塞拜城也有,東面沿海那幾個稍微大一些城市都有這些動物雕塑。橘滋裏的大賢者說這都是神跡呢。”

“你去過橘滋裏?真棒,那一定是個有意思的地方。”精靈笑著說,“這個肯定不是神跡,哈哈,這是我爸爸親手刻下的——他是個厲害的雕刻師。你在樹核看到的絕大部分石雕都能找到作者,但確實也有不少完全不可考的雕塑……那些或許真的是神祗給我們留下的禮物吧?”

精靈揮揮手走了。

於是談話開始。

地位低微,還是個見習船員的女劍士第一個發問:“老師你怎麽知道塞拜城的事兒?你有西北前線的消息嗎?我在瑪蒙城聽蠍子他們說,托托和赤銅前輩一塊兒去了西北。”

“我當然有我的消息渠道。”管家高深莫測地摸了摸他根本沒有胡子的下巴,“但塞拜城?塞拜城的事兒現在還有誰不知道呢?‘一個名為瑟羅非的海盜姑娘披戴著神之憐憫讓塞拜城重回藍天之下’——這可是塞拜城自己傳出來的正經說辭。”

瑟羅非一驚,隨即很快冷靜下來。塞拜城城主和努斑會長的確數次表達了會庇護她的意思,在她看來也挺有誠意的,但他們首先當然要為海民考慮。塞拜城陷入神罰數百年,錯過了最關鍵的轉型時期。現在,在種群數量上最為弱勢的海民想要盡快跟上步伐,當然會首先試圖爭取到綜合來說勢力最大的人類的支持。

當年海民固守魔法,偏執地拒絕接受一切新事物與改變,甚至開始殘殺外來的商人和使用機械制品的族人——這些傷痕隨著時間在陸地上漸漸淡化了,但記得的人也不是沒有,畢竟那整整一船的商人都沒有回來呢。

海民們現在如履薄冰,不能再承受任何一點兒意外了。這時候,推出她這個人類身份的“救世主”,就相當有必要。

塞拜城主和努斑會長說不定還覺得這麽把她推到前臺也是保護她的一種方式……

瑟羅非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

“那關於海神之戟……”

管家深深看了眼女劍士,說:“這才是我要說的重點。塞拜城把海神之戟作為謝禮送給你只是個私下流傳的花邊消息,甚至塞拜城方面還暗示過這個消息並不屬實。”

“那——”

“我是做過功課的。”管家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壁障的承載之力,聖物中的力量,以及你的身體狀況,我都非常了解……瞧,你在吸收了起源之種的力量後,沒有當場炸開,還能夠意識清醒地使用這份力量打碎結界,這說明壁障碎片已經將你的身體改造得很好了。只要你沒被哪只大魚吞到肚子裏,最多半年你就會恢覆行動能力。”

“然而我在精靈族待了整整一年,也沒有聽到你的消息。”

“要麽,你死了。要麽,你被什麽事情絆住了。按照海民們乘坐著晨曦少女號抵達陸地的時間稍微推一推,再結合他們放出來的消息,我就幾乎能夠肯定,你一定在各種巧合之下吸收了海神之戟的力量。”

並沒有什麽巧合。他們把盒子遞過來,她把手伸上去,然後悲劇的事兒就發生了。

“塞拜城把海民一族的聖物贈予你的消息也就是隨便傳傳,一般人聽了就忘,不用在意。”管家說,“只有那些人會像聞到了蛋味兒的蒼蠅似的,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開始牢牢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長老院。”瑟羅非木然接口。

“一點兒不錯。”管家微微瞇起眼,“你們不知道,這一年來,在所有有關聖物的消息面前,長老院就是一群紅著眼睛、亂抓亂咬的鬣狗。”

☆、81|5.16.6

【二八】

瑟羅非將心比心想了想,覺得還挺能體諒的。她要是長老院,這時候她也急得不行。

經過管家的解釋,瑟羅非這才知道,之前她在橘滋裏參加的執照考核——陰差陽錯將她引去塞拜城的那次,純粹就是長老院為了收集更多關於各族聖物的線索而加開的。她說呢,怎麽公會們收集材料的口味突然就變了,原來那份名單上古古怪怪的待收集品,都帶著長老院推斷出的,“或許是聖物”的特征。

“什麽?長老院那幫家夥不是很厲害麽,他們居然不知道各族聖物長什麽樣兒?”瑟羅非不可置信地問。

然而事實就是如此。

“除了精靈族的起源之種,其餘各族的聖物從來沒有展現過什麽力量,就像真的只是具有特殊意義的紀念品。”管家說,“最開始,各族還會因為對神祗的仰慕和崇拜好好保管這些所謂的‘聖物’。然而,神祗們離開得太久,你們的信仰日益微弱。不要說什麽聖物了,再過個幾千年,你們的後代說不定就要開始質疑神祗的存在了。”

長老院或許不知道各族聖物具體長成什麽樣兒,被誰藏在了哪裏,但它作為一個掌控了陸地上至高權利的機構,當然能夠搜集到不少相關線索。於是,他們就拿執照測試做了個幌子,利用各個公會的影響力與號召力發動所有人給他們打了次免費工。

……也不知道長老院這次收獲如何?現在,她已經吸收了起源之種和海神之戟的力量,讓她吐也吐不出來;管家要倚靠這份力量撕開壁障,回去混亂之界,他對其餘三族的聖物也是勢在必得。

這樣一來,他們與長老院的正面沖突已經不遠了。

瑟羅非皺眉,很快又松開了。

債多不壓身。從她九歲懵懵懂懂打碎能源柱,放出尼古拉斯開始,她和長老院之間的隔閡就像是阿尤的胃,在有生之年是填不滿的。

何況於情,於理,她都被牢牢綁在南十字號這艘賊船上,輕易下不來啦。

“所以你們這次前往西北,一定要謹慎。”管家叮囑道,“那兩個妖精找不回來就算了,重點是看好自己。你們不用急著找回南十字號的班底——長老院和海盜之間的矛盾沖突只會越來越厲害,真正亂起來的時候,找不到船隊的好手非常多。”

瑟羅非一點兒也不讚成管家這副冷淡涼薄的態度,但她和管家相處這麽多年,早就看明白這老頭兒就是這種性格,沒得改,她當然也不會白花力氣去和他爭辯。

她的關註點在另一邊。

“‘你們’?老師你不和我們一塊兒去西北?”

“嗯,我留在這裏——你這什麽眼神兒?!我可不是留在這裏度假的,我有又重要又正經的事兒要做。”管家白了瑟羅非一眼,“尊老,尊老……爭取不下精靈族的立場,你們就等著被長老院輕而易舉地吸幹血、嚼完骨頭吧!對了,海民那裏我也得找個機會去聯絡聯絡。”

瑟羅非和尼古拉斯對視,語調有些訕訕:“這聽起來棒極了,可是,是不是有什麽地方不太合適?畢竟精靈們一直在尋找的起源之種……”

被我吃了啊。

在知道精靈族聖物關系著整個種族的興亡之後,她心裏一直有些惴惴。

“出息!”管家教訓她,“你如果真的覺得心裏過不去,就趕快變強,後面總有補救的辦法。況且,你還不知道吧?數十年前,還回起源之種的就是那名叫做凱恩的傭兵,他還什麽報酬都沒要——起源之種兜兜轉轉最後落到你手上,本來就是應該的,這說不定還真是你們神祗的旨意。”

統統都是歪理。然而現在起源之種的力量已經和她融為一體,暫時也沒有什麽取出來的辦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管家擺擺手說:“小孩子不要管這些。有這時間,你們不如琢磨一下什麽是低調而優雅、成熟而理智的戀愛方式。”

瑟羅非:“……”

說得好像你知道似的,好幾百歲的老處男。

“這次我同意你們去西北,是有事兒要交給你們做。”管家掏出兩只掛著長長金鏈子的懷表,將其中一只推給尼古拉斯:“用它和我聯系,使用方法你知道的……我需要你們幫我打聽一下,妖精們現在的指揮官的身份。”

“妖精的指揮官當然是妖精,還能有什麽身份?”瑟羅非不解。

管家搖搖頭:“你的消息太不靈通。事實上,一直以來都有不少人類站在妖精的立場上,與長老院召集的大軍戰鬥。這個比例隨著戰事推延還在不斷增高。”

“我一直在緊密關註著西北的事態。最開始,妖精們應對得非常糟糕,幾乎場場大敗,數量銳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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