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正文完

關燈
入夜後,暴風雨降臨了,藍白色的光芒在窗外閃爍,雷嗚震天。

銀河帝國皇帝陛下的寢室以簡潔明快的淺色系裝飾著,但是此刻,當雷電落下來的時候,這種清淡的感覺就消失了,像是一種缺乏生氣的蒼白。

“陛下為什麽還不醒過來?”

雷鳴聲短暫停止的時候,紅發大公幹澀的聲音才透過波動的空氣,湧入醫生的耳膜中。圍繞床邊的醫生們紛紛將頭低下去。

“也許,陛下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了,所以無法醒來。”

無人說話的房間裏,一時間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什麽!!”

“胡說,陛下怎麽可能會這樣!陛下昨天還在跟我們探討下一步的策略!”

“你們在幹什麽?一堆浪費糧食的懶人!”

“像陛下這樣優秀的人怎麽可能被病痛擊敗?胡說八道!”

“肯定是你們沒有好好為陛下盡心盡力!”

在提督們的眼中,就算金發皇帝身上有些許病痛,也無法消磨金發皇帝的精神力,他們跟隨萊因哈特四處征戰,在星海中馳聘,討伐高登巴姆王朝的門閥貴族,消滅自由行星同盟,把宇宙踩在他們的軍靴底下。他們的皇帝永遠都像太陽一般耀眼奪目,永遠替他們指明最正確榮耀的方向,從未有過衰竭或者虛弱的樣子。

而現在,卻有人在他們耳邊說,這永不落下的陽光卻要熄滅了……

他們不是醫生,不知道所謂的醫學術語中,金發皇帝究竟得了什麽病痛,但他們很清楚,他們對這樣的情況無能為力。

多少榮耀,多少功績,多少勝利都無法換回他們所敬愛的皇帝。這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折磨著軍人們的精神。幾乎要把他們逼成失去理智的野獸,畢典菲爾特幾乎想要動手,幸好被他身邊的繆拉一把攔下,才沒有造成混亂。不過鐵血軍人的威嚴感將文職醫生嚇得不禁哆嗦。

“我們……我們說的都是真的……”

“夠了!”吉爾菲艾斯一聲低喝,如驚雷炸響在耳邊,打斷了提督們的質問。每個人都能聽到腦內回蕩的耳鳴聲,那不是來自這個世界……更像是從遙遠的異空間傳遞來的訊息。

“你們都先出去。皇帝陛下還沒有死去,他只是昏睡罷了,沒有必要叫大家露出這樣不堪的樣子。”

吉爾菲艾斯很少用這麽嚴肅的語氣說話,當提督們沈溺於自身的痛苦與失落中的時候,他們或許根本沒有意識到那種無意識放大的不安已全部加諸於紅發大公的身上了。於是提督們面面相覷幾秒鐘,便各自離開了房間。

吉爾菲艾斯其實並沒有這樣的意識,此時此刻他心中甚至沒有感覺到什麽痛苦和不安,而是一種荒謬的不可置信感。

“極限的意思是什麽?”

紅發大公仿佛沒有聽懂醫生剛才說的話,執拗地擡起臉,註視對方:“你再說一次。”

那輕輕的一句,勝過千萬聲質問,首席醫生彎下腰向紅發大公行禮:“陛下的身體根本無法自愈,陛下他現在……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力都達到了極限,因此才陷入了深度昏迷中。”

失去了自愈的能力,也就是說他的身體就只能慢慢走向崩潰。

“或許……就目前的醫療水平下,真的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醫生們斟酌地說:“我們已經使用了所有能夠使用的藥物,但是常規的治療手段對陛下毫無效果。如果皇帝陛下今夜不醒來的話,那麽他可能真的無法再醒來了。”

“沒關系,總會有辦法治好的。”吉爾菲艾斯這樣說著。

聽到這樣的回答,醫生與提督們也無法說出更好的話語去建議,或者勸慰,他們只能低下頭默默從這個房間退出。

把剩下所有的時間和空間,留給這個紅色頭發的年輕人。

22時15分,雷鳴似乎沈默了下來,建築物之外風停了,雨也停了,深藍色的天空中顯得異樣地澄澈,滿天的星星閃耀著光芒。

有些冷意,一片靜寂。

雨後星空,那是多麽美麗的畫面,如果萊因哈特醒著,他一定會用他那雙明亮的眼眸追隨那片星光,用他輕靈的聲音讚嘆:“星星真美啊。”

但是現在,吉爾菲艾斯什麽聲音都沒有聽到,萊因哈特躺在他的身邊,靜靜地睡著,室內的燈光微微昏暗,在萊因哈特的臉上掃出一片淡淡的影子。

吉爾菲艾斯忍不住用手去觸碰,像把那片陰影從他愛人的臉龐上拂去,好讓他的愛人睜開眼睛來,對他流露出那動人的眼波。

可萊因哈特一動也不動,一點聲音也沒有,連呼吸也十分微弱。

他知道,萊因哈特睡著了。他的意識在另一個世界裏遨游,或許在那個世界裏,萊因哈特還是曾經那個在草地上矯健奔跑的少年,他帶著他的活力,燃燒他的生命,在宇宙與星海中漫步。或許是那個世界太過美麗,以致於萊因哈特要拋下這個靜默的世界,一人獨自遠去。

這樣的想法讓吉爾菲艾斯感到恐懼,他曾數次坐在這裏,等萊因哈特醒來,每一次他都能等到,但是這一次……會怎樣呢?

他在等,可萊因哈特卻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麽……吉爾菲艾斯卻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等到。

24點30分左右,萊因哈特的眼睫稍稍動了動。

那麽微弱的顫抖,就好像只是一陣清風拂過,掠動了萊因哈特的羽睫罷了。就算這樣,吉爾菲艾斯的心臟也跟著緊緊一攥,他相信下一秒萊因哈特肯定會握住他的手,笑著用手撫摸他的額發,溫柔地說:“又操心了,我不是醒來了嗎?”

吉爾菲艾斯忍不住把腦袋湊上去,等著萊因哈特這樣做。可惜萊因哈特還是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他只能慢慢又把身體挪開,乖乖坐在一邊繼續等待。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天空泛起了泡沫似的白色,再過半小時左右,天空就會慢慢地亮起來,陽光會代替星光,迎來新的一日。

可萊因哈特還躺在那裏,呼吸輕微,平穩,像他剛剛睡去的時候一樣。

一動也不動。

吉爾菲艾斯用棉簽沾了沾水,塗抹萊因哈特有些幹燥的唇瓣。那嘴唇也是一動不動,任憑那滴水沿著纖細的脖頸滑落,滲到枕巾裏面。

他告訴自己,不可能,不會的!萊因哈特絕對不可能就這樣睡去,他昨天還在對自己微笑,他還在討論亞歷克將來是去幼年學校還是留在身邊請家庭教師,他們還剛剛去看過他們的孩子,一起用了餐,一起去花園裏散了步……

一切都那麽正常。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天越來越亮了,已經有很明顯的艷紅色從地平線的方向升起來,那是一日之初新生的光輝,象征希望與光明。

可吉爾菲艾斯的心卻隨著這亮起來的光,不斷往下沈,當這一束光要跨過大本營的窗射進屋內的時候,他一步跨到窗邊,“嘩”一下,扯過厚重的窗簾,把那些耀眼的光擋在了屋外。

沒有光進來,屋內就還沒有亮,這一夜就不算結束。

可就算他掩上了所有的光,時鐘的指針依然越過了夜晚……

有人敲響了房門,然後輕輕把它推開了。

吉爾菲艾斯側了側臉,指針指著早上8點,正好是侍從艾密爾進來打掃房間的時刻。

“誒?這麽這麽黑……大公殿下,以前陛下睡覺的時候,不是不喜歡拉窗簾嗎?”

這個什麽也不知道是少年,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就把窗簾再次打開了,明媚的陽光瞬間照亮屋內,吉爾菲艾斯徒然站立原地,那一陣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夏日的晨光總是那麽清新,陽光中小鳥啾鳴,花香浮動,是最溫暖的美景,可吉爾菲艾斯卻感覺自己的心臟被寒冰封印著,再也暖不起來了。

或許是看到吉爾菲艾斯還楞楞地站著,好心的少年侍從擔心他因為皇帝陛下的事情憂心過度,於是忍不住走上前勸慰幾句,“殿下……”

“什麽事?”吉爾菲艾斯低下頭,他的視線中只有萊因哈特一個人。

那一下,少年忽然瞪大了眼睛看他,看了很久很久,直他震驚地指著吉爾菲艾斯,失態地大叫:“殿,殿下!你的頭發……怎麽會這樣!”

那一聲像驚雷炸開在吉爾菲艾斯耳邊,讓他不得不轉過頭去看艾密爾:“什麽?”

艾密爾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大膽拽起吉爾菲艾斯,推搡他去看那面立在房間裏的落地鏡,“殿下,你的頭發怎麽變成了白色!”

這一聲,少年的聲音裏已經隱約有了哭腔。

吉爾菲艾斯微微一震,鏡子裏是他,卻又不是他。鏡子裏青年長身而立,俊朗挺拔,只是……那頭被萊因哈特稱讚為“像紅寶石溶液一樣漂亮”的頭發變成了白色。

也不是完全的白色,只是大片大片的白色摻雜在原本的紅發裏,到將這一頭卷發弄得不倫不類,像是老者的頭發。

“這,這可怎麽辦呀!陛下看到肯定會擔心的……陛下……”

少年語無倫次地說著,驚慌失措地打轉:“殿下,我去找醫生來!你等等……”

吉爾菲艾斯心裏沒有那麽多害怕。他只是忽然想起,曾經萊因哈特總說他喜歡操心,還笑他這麽愛操心,頭發很容易變白。

他怎麽回答的呢?

也不是我願意操心的……

那時候,他們都把這句話當做調侃,因為他們是那麽年輕,離死亡和蒼老是那麽遙遠,誰會相信自己會有白發呢?

但就這麽一夜,他的頭發就變白了。

呵……原來頭發要白,是這麽容易的事情。

7月27日,醫生們再次被召集在皇帝陛下的寢殿中。

他們聚集在此的原因,並不是吉爾菲艾斯那頭白發的緣故,而是這位除皇帝之外,整個帝國地位最高的第二領導者通過侍從的轉達,向他們發出了指令。

由米達麥亞元帥為首的軍將們也慢慢在寢殿之外的走廊裏聚集起來,連原本身在海尼森的奧貝斯坦與身在太陽系行星地球附近的瓦列也通過立體影像的方式出現在隊列中。這一次他們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那種安靜就像是他們已經知曉,並接受了事實。

他們似乎已經了一種自己站在歷史斷崖之上的宿命感,下一秒他們就將見到颶風席卷這個暴風雨過後,似乎剛剛平靜下來的早晨。

“殿下,已經做好判斷了嗎?”

沈默的氛圍中,醫生勉強從咽喉裏擠出聲音。

“是的,今後會有一筆專門的經費用於醫療項目研究工作,相關的人員組織和選拔也會進行。”

“……您的意思是?”這麽詢問的時候,醫生心中湧起一絲荒誕的感覺。

“如果現在的醫術無法分析病因,無法給出解決策略,無法擬定治療方案,那麽……”吉爾菲艾斯拖長的音調聽起來並非是故作深沈,而是一種濃烈到化不開的疲憊。

“那麽,就安排專門的冷凍睡眠艙,讓皇帝陛下進入休眠狀態。只要保證他的身體狀況不在惡化,維持在這一刻。未來的醫學總有一天能讓皇帝陛下醒來吧。”

“這,這太……”

“難道你們認為你們做不到嗎?”

吉爾菲艾斯用盡全身的力氣克制自己用平靜的,上位者的語氣說話,而不是顯得像個情緒崩潰,無理取鬧的病患家屬。

“不是,只是這種方式……也許會花上10年,20年……甚至更長的時間……”

“只要帝國還在,我們還在,那麽這個想法就一直會持續下去。只要我活著……或者說,在我的生命終止之前,這個指令不會改變。”

吉爾菲艾斯不顧醫生露出的困惑表情,用手撫了撫萊因哈特的臉龐:“這就是我的決斷。”

這樣的想法未免是瘋狂的,不切實際,甚至是……有些自私的。

但誰也無法反駁,誰不希望能再次見到黃金獅子展開他的雙翼再一次翺翔於宇宙之間呢?那是太過耀眼的美景,以後縱然有相似的光芒,也絕對沒有可能再將它超越。

7月28日,為皇帝陛下準備的睡眠艙完成,吉爾菲艾斯大公親手將昏睡中的皇帝陛下抱入睡眠艙中,按下了休眠鍵。

那一刻,好像有什麽東西從這位帝國大公的身上被抽走了。

與他相近的人,慢慢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些變化,雖說不上是什麽,但卻和從前那個溫柔如暖陽的紅發年輕人相去甚遠。

有後世學家說,如果萊因哈特死去的話,那麽他的皇位就會由順位繼承人皇太子亞歷山大殿下來繼承,但只要皇帝陛下名義上還活著,那麽實權就可以一直掌握在帝國大公手上。

這或許是吉爾菲艾斯大公為了掌握權勢的一種手段。

一開始聽到這種說法或許只是覺得荒誕,而後來,隔一段時間就會聽到一次不同的版本。因此,吉爾菲艾斯禁止親衛軍和憲兵隊針對這種言論的發散者做出一些強迫性的行為。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正是因為它的不確定性,因為那些虛無的東西……不值得花費這麽多精力。如果讓皇帝陛下知道你們為了這些東西花費心力,恐怕也會責怪你們的吧?”

這種冷淡的語氣有很多時候,甚至會讓軍將們覺得,他們面對的並非是吉爾菲艾斯大公,而是皇帝陛下本人。

短暫的夏天過去,漫長的冬天又如期而至。

等到春天將萬物喚醒,年幼的皇太子已經能跌跌撞撞在大公殿下的陪伴下大本營的花園中慢慢奔跑了。

吉爾菲艾斯跨入每一日早晨必定要到訪的地方——擺放萊因哈特睡眠艙的醫療機構中。

這裏設置了帝國最高級別的安全警戒線,除了吉爾菲艾斯外,無人可以隨意進入,就連負責研究病癥的醫生如果想要進入查看也必須擁有吉爾菲艾斯的許可。

這裏的時間是靜止的,睡眠艙裏的人安安靜靜地睡著,他的時間停留在新帝國歷003年7月26日……而吉爾菲艾斯的時間卻不得不被迫向前進去。

“萊因哈特大人。”

吉爾菲艾斯輕輕地彎下腰,他的唇無法觸碰到艙內的人,只能將溫度留在冰冷的玻璃上,“我為你種好了薔薇花,正好今天開花,是一半紅色一半金色哦,很漂亮的顏色,我想你會喜歡的。”

靜默的房間裏,沒有人說話,吉爾菲艾斯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爸爸。”

走來的時候,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吉爾菲艾斯愕然了一下,似乎沒有反應過來。

腿部突然遭受了什麽東西的撞擊,有個柔軟的東西靠近他,“爸爸——”

陽光下,一團比黃金更為耀眼的金色撲了過來,那是——亞歷克。

“給你,給!”亞歷克有些焦急地抓住他,等吉爾菲艾斯蹲下來以後,小小的皇太子又用他的手去抓父親前額的卷發,“花,給……”

吉爾菲艾斯眨了眨眼,一時有點恍惚。

一朵半金色半紅色的薔薇在吉爾菲艾斯面前散發出香氣,亞歷克不知道怎麽把花摘了下來,跌跌撞撞地跑來跟他炫耀。

“給!爸爸!”

“這是給我的?”吉爾菲艾斯笑了。

“嗯,有兩朵,給一朵……你,一朵給睡著的媽媽!”

亞歷克還小,無法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但就是這樣無法完整表達的話語,卻在吉爾菲艾斯心中產生了一種奇妙又驚喜的感受。

他握住了那朵花,也同時握住了兒子的小手,單臂把他抱了起來:“謝謝,不過下次不要弄壞爸爸的花,知道了嗎?”

亞歷克搖搖頭,似乎完全不懂的樣子。

吉爾菲艾斯又再接再厲:“還有,那個是你的父皇。”

“媽媽。”亞歷克又叫了一聲。

吉爾菲艾斯只能啞然,那麽小的孩子怎麽能說的清楚道理呢?或許如果萊因哈特大人醒著的話,一定會執拗地糾正他吧?

可是……萊因哈特什麽時候會醒來呢?

會嗎?

也許會,也許……

吉爾菲艾斯抱著亞歷克慢慢地往回走去,花香浮動,晴天正好……只是有一角青色的陰雲似乎正在遙遠的角落慢慢集聚,或許午後會有一場雷雨。

已經是春末了,馬上就會是雨季。雷雨也會慢慢增加,可能又有一段時間見不到陽光了。

等一等吧,再等一等……雨季結束,陽光明媚的夏天總會到來……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