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準備無菌手術室，建立臨時育嬰保溫箱。”

“準備人工生命支持系統。”

“註射基因穩定劑！”

……

伯倫希爾的醫療艙內，萊因哈特躺在手術臺上，數十位醫生以及護理人員緊張地圍在四周。

檢查的結果不容樂觀。

萊因哈特的身體非常虛弱，在這段逃亡的道路上，肌肉的拉傷，軟組織的挫傷不可避免，但嚴重的是，因為這段時間缺少藥物的維持，萊因哈特體內的多處器官受到了感染，甚至可能無法維持自生的生理功能。

在這種情況下要接受一個剖腹手術真的相當危險，醫生們最擔心的問題就是術後感染問題，以及生理上的自我修覆能力問題。

理論上可以通過註入人造蛋白增加免疫力以及肌肉修覆力，但是萊因哈特的身體情況極為特殊，他的身體無法接受這樣的治療，甚至根本無法接受那些人造蛋白。

一旦用量過度，極有可能產生免疫排斥的反應，那麽就極有可能直接威脅到生命。

然而，這個手術不得不做，因為寄生在萊因哈特腹腔中的那個“胎兒”因為擠壓和位置移動，使其擠壓到了大動脈，如果動脈受損，那麽金發皇帝的生命可以說……就只能交付於瓦爾哈拉之神的手上了。

主刀的醫生已經滿頭大汗，身邊的護理人員不停地替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醫療艙十分狹小，吉爾菲艾斯如果站進去只會阻礙到醫生們的行動，所以他只能穿著隔離服，站在透明的醫療艙外註視裏面的場景。

醫療艙是完全密封的，事先驅散了其他所以周圍顯得極為安靜，安靜得仿佛沒有生命存在的氣息，吉爾菲艾斯只能用眼睛去確認裏面的情況，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像漩渦一樣，拖住他自己的身體沈入不見底的深淵裏。

終於，在不知道多久的靜默之後，醫生似乎下定了決心，對身邊的助手說：“手術，開始。”

“開始。”

那一聲充滿不安的，低沈的聲音，通過耳麥傳遞到吉爾菲艾斯的耳朵裏，就仿佛是按下了某種記錄痛苦的按鈕。

萊因哈特全無知覺地躺在那裏，他的容顏還是那麽美麗，美麗得像是春日下盛放的白色薔薇花，脆弱的承受不住早晨的一滴清露。

他還是那麽蒼白，蒼白得像藝術館中最精致的象牙雕像，每一絲線條上都刻著不屬於人類的，缺乏生氣的細膩。

只有他還在微微抽搐的腹部告訴所有人，他並非沒有生命，他在忍受著旁人無法想象的巨大痛苦。

據醫生說，那“胎兒”已經壓迫到了動脈，這種情況下，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可能都要承受劇烈的痛苦。吉爾菲艾斯無法想象萊因哈特是怎麽樣在這樣的狀態下，一個人從陰暗的地牢中逃離。

一個體能正常的人或許都無法忍受那種強度的奔波和辛勞……吉爾菲艾斯靠上墻壁，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還在顫抖，他掐住自己的手腕，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這毫無用處。

身體的顫抖變得更加明顯，他說過希望能一直陪伴在萊因哈特身邊，希望能成為他的盾，他的劍，可是在生死攸關之際，他卻不在摯愛者身邊。

他食言了。

他什麽也沒有做到，甚至無力替萊因哈特分擔一點痛苦。

他也不過是一個懦弱無力的人。

期初，手術過程還算是比較順利，劃開表皮層，切斷筋膜層，劃開肌肉……很快，醫生就用手將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就被從萊因哈特的腹中取了出來。

隔著玻璃，勉強可以看清楚，那的的確確是一個初生嬰兒的形狀，只是毫無反應，也沒有嬰兒呱呱墜地時的啼哭聲。

仿佛就是醫生們從萊因哈特的身體裏取出了一個巨大的腫瘤囊塊。

緊接著，吉爾菲艾斯看到醫生們分成了兩個陣營，一邊開始清理那個血肉模糊的嬰兒，另一邊開始為萊因哈特做縫合手術。

一切看起來都還算有條不紊。

直到……

“不好了！”

“啊——血！！！”

幾聲短暫而急促的低呼聲從耳麥裏傳來，吉爾菲艾斯如觸電般戰栗，下意識一拳敲擊在醫療艙的透明玻璃上：“出了什麽事！”

嚴絲合縫的醫療艙玻璃由高分子材料制成，保證著室內環境的絕對問題，這一下單薄的敲擊並沒有得到任何回音，只有耳麥中的聲音越發迫切。

“繼續輸血！”

“不行，血管收縮力減弱！”

“先上凝固劑，再用壓迫止血！”

“用了凝固劑，壓不住……”

吉爾菲艾斯無法確認手術室內的情況，他只能看到有無數浸滿鮮血的棉花球從萊因哈特的身上拿出來，一塊一塊無菌紗布也全部被血液浸透。

一種不祥的感受從心中湧起，吉爾菲艾斯按下了耳麥指令鍵，“到底怎麽了？！情況出現了什麽變化？”

“報告……陛下……陛下的傷口無法止血！我們已經使用了常規的軍用冷凍凝固劑，並註射了抗生物質，但這些對傷口不起效果！”

吉爾菲艾斯在軍隊中學到過，如果軍用凝固劑對傷口不起作用時候，可以加大輸血量延長時間，起到緩沖作用，但當他剛想這麽建議時，醫生們驚恐的聲音已經繼續響起來。

“現在只能不停輸血……可是傷口出血的速度比輸血量還要大，這樣下去……這樣下去，陛下的身體會崩潰的！”

如果將人類的身體比作一間正在緊張運作的工廠。需要所有器官有條不紊地協作，才能繼續維持下去的話，那麽萊因哈特的身體就是一座正在罷工的車間，他的身體停止了運作，微弱的生命力不足以支持他承受手術帶來的創傷。

換句話說，萊因哈特已經無法自愈了。

因此無論醫生給他輸入多少鮮血，多少止血藥物，都無法“激活”這具正在死去的身體。

“如果沒有陛下自身的力量，恐怕這次……”

強烈的窒息感逼得吉爾菲艾斯急促喘氣，眼前的視野仿佛也在一瞬間狹窄了起來。他是一個軍人，可在醫生面前，他卻只是一個一無所知的患者家屬，等著手術室中的醫生的宣告。

緊急的失態中，他只能無助地發出哀求：“還有什麽辦法！不管什麽辦法都可以試一下！”

“現在，有一個辦法還可以試一下，不過……”醫生猶豫了下：“需要最高級別的權限同意，閣下。”

“什麽意思？”

“伯倫希爾的醫療艙中，配備有皇帝陛下本人的血漿袋，我們本來想使用原本儲存的血漿，但那些血袋的數量顯然不夠。但如果單純提取血小板，加生物因子中和的話，計量應該還足夠。我們想試試看覆制一批健康的血小板註入皇帝陛下身體裏……”

“那就這麽辦！”

醫生停頓了幾秒：“這需要閣下進入醫療艙，簽署同意書。如果這個方法都無法挽救皇帝陛下的生命，那麽……”

醫生們的言下之意非常明顯。

那麽……銀河帝國將永遠失去它的皇帝，吉爾菲艾斯將永遠告別他的愛人。

此時，換算成費沙時間大約是午夜剛剛過0點。

在這個時間，意味著新的一日再次開始，一切的起點，也是一切的重點。

吉爾菲艾斯換上圈套防護服，經過仔細的滅菌消毒處理後，被允許進入醫療艙中，另外幾位得到通知的，帝國軍中權限較高的軍將們也奉命站在醫療艙之外等待消息。

與吉爾菲艾斯一同平定了地球教，被譽為帝國至寶的米達麥亞當然也在其中，作為皇帝與宰相之下的宇宙司令長官，這個蜂蜜色頭發的男人此刻面容上袒露出的焦慮完全不比吉爾菲艾斯少。

難道羅嚴克拉姆王朝的歷史才剛滿兩年就要結束了嗎？

這個極不詳的念頭劃過腦中，恐懼和絕望和這兩種情緒在米達麥亞的意識邊緣兇狠地叫囂著。可是他也無法說出更多話，無論是勸慰還是擔憂都會增加此刻的沈重感，他站在吉爾菲艾斯之前所站的那片玻璃墻前，看著帝國的紅發宰相在授權許可上按下自己的指示密碼。

然後，醫生們再次行動起來，他們取出原先藏在伯倫希爾醫療艙內的血袋，分離血漿中的血小板。

這些還不能直接使用，必須通過篩選，然後用生物藥劑填充和覆制這些健康血小板的數量。在達到一定數量後，再次註入萊因哈特體內。

這個過程要重覆好幾次，直到產生效果為止。

盡管醫生不斷增加用藥的計量，但目前為止還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萊因哈特的失血量早已超過了一個正常人的水準。用醫生的話來說，皇帝陛下體內的血已經被更換了四遍。

吉爾菲艾斯上過戰場，知道流血的人是什麽樣子，但他現在卻不敢用眼睛去確認萊因哈特的模樣。他害怕那些紅色，他第一次害怕鮮血流動的樣子，他站在床邊，看著血袋中的血通過靜脈針從萊因哈特纖細的、淡青色的血脈中流入，又從傷口處源源不斷地湧出。

萊因哈特還躺在那裏，他那麽美麗，像這個世界上無與倫比的陽光一樣耀眼。

鮮血不能汙損他的身軀，蒼白不能遮掩他的光芒，吉爾菲艾斯能看到他緊閉的雙眸上，金色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抖，那種纖細和不安定的感覺就像是一只蝴蝶。稍稍一碰，蝶翼上的鱗粉可能就會散開。

吉爾菲艾斯想用手握住，留住這一瞬間，讓這只蝴蝶在他的指尖停留下來。

“萊因哈特大人，求你……”

他隔著手套，摸不到萊因哈特的溫度，他隔著透明面罩，吻不到萊因哈特柔軟的唇。

整個世界都被濃烈的黑霧籠罩，他仿佛跪在了虛無的雲端：“萊因哈特大人，求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不能就這樣失去你，我還沒有準備好失去你……”

這是科學與意志力的戰鬥，是每一份每一秒都在與死亡做抗爭的戰鬥，吉爾菲艾斯跪在床邊，雖然蒙著面罩，但他似乎覺得自己還能聞到那些血的氣味，不知道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一種被強烈的疼痛感在撕扯他的心臟。

這種痛不知道漫延了多久，終於醫生處傳來一聲激動的低呼：“起作用了！”

吉爾菲艾斯猛然站起來：“什麽！”

那一陣因為體位所導致的缺氧令他一瞬間暈眩，耳邊仿佛堵了一層隔音棉，他害怕自己聽錯，趕緊追問：“陛下怎麽樣了？！”

“報告！治療方案有效，血已經開始止住了！”

忽然隔著手套的手指被微微觸碰，那是一種極輕極慢的動作，吉爾菲艾斯卻仍然能感知到，那個觸感是來自於萊因哈特……

萊因哈特還在，萊因哈特還在，他還在！

耳邊被堵住的感覺一下子散開了，眼前的黑霧也在退散，但又不知道為什麽，吉爾菲艾斯的目光卻無法聚焦到令他焦灼不堪的愛人身上。

很快，呼吸好像在衰竭，吉爾菲艾斯迷迷糊糊地確認著，他大約沒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開始僵硬，然後……再也無法握住萊因哈特的手了……

吉爾菲艾斯再次醒來，是第二天的下午。

伯倫希爾正在返程途中，但考慮到萊因哈特的身體狀況因素，為了保證空間跳躍時的穩定新，旗艦的速度只能降到比民用速度更低的程度，因此距離到達費沙大約還有十日左右的時間。

醫生來告知，皇帝陛下已從無菌醫療艙轉出，轉回到普通的休息室中，也希望他能夠好好休息。可他怎麽能夠休息呢？萊因哈特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一想到這一點，吉爾菲艾斯恨不得立刻下床，奔到萊因哈特身邊。

只是仿照白晝時設計的室內光源晃得有些刺眼，吉爾菲艾斯擡手擋了下，想要坐起來，卻又是一陣強烈暈眩。

“閣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請保重自己。”

有人站在床邊 ，給吉爾菲艾斯遞上一杯蜂蜜水。微甜的氣息刺激鼻腔，咽喉深處湧出的幹痛讓吉爾菲艾斯不由自主把這杯水一飲而盡。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身旁有人按住他，遞給他一杯蜂蜜水。等水喝完，終於才覺得清醒了些。

“米達麥亞？”

吉爾菲艾斯才看清楚，站在身邊的人。

米達麥亞嘆了口氣，眼神裏露出稍許無奈： “閣下，你已經五天沒有好好休息了。這時候勉強自己，除了讓陛下擔心外毫無意義。吃點東西，好好休息下。”

吉爾菲艾斯沒有回答，從他的反應來看，顯然不認可休息這個說法。

自從萊因哈特被地球教徒劫走，到返回伯倫希爾進行緊急手術，再到手術之後的現在……吉爾菲艾斯的精神一直都處於一種極不安定的緊繃狀態。

米達麥亞深知，如果這種狀態再持續下去，在萊因哈特醒來前，吉爾菲艾斯自己首先就要面臨崩潰了。

眼前這個紅發的年輕人，也才25歲，也不過是剛剛過了人生四分之一的年齡，在他這短暫的生命中卻糾纏著太多失去和擁有。

想到這裏，米達麥亞心中難免泛起一絲憐憫之情，語氣也緩和了許多，不像是一個對上司回報的下屬，更接近於一個年長的友人對年輕後輩的勸導，“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我的家人不幸遇到了這樣的事情，我一定也會心急如焚的。但是這個時候，不是強撐自己就能得到一切的，閣下必須要有更堅韌的精神力才行。如果連你也崩潰的話……誰來支撐陛下呢？”

吉爾菲艾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

“陛下的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後面一定還有很多事情……所以請你保重自己。”米達麥亞補充說。

“謝謝你，米達麥亞。是我太心急了。”

許久之後，吉爾菲艾斯才把緊握在手裏的杯子，放回茶幾上，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影多了幾分沈穩感：“我這就去用餐，等下確認過陛下的情況後，我會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

在註意力稍稍從萊因哈特身上挪開片刻之後，吉爾菲艾斯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個胎兒，啊不……那個……”

“閣下是說皇子殿下？他也很好，現在正在臨時育嬰艙中。”

“……是男孩子？”吉爾菲艾斯楞了下，從他的表情上，米達麥亞就看出迄今為止，這位紅發宰相還沒有接受自己與皇帝陛下，締結了血脈，有了後代這一事實。

確實，說是事實，又多少顯得有些荒誕。

“是的，皇子殿下雖然早產，但確實是一個非常健康的嬰兒沒錯。”

稍後，等吉爾菲艾斯用完餐，確認過萊因哈特的身體狀況後，他踏入了與萊因哈特的臨時病房相對的臨時育嬰艙。

一個比吉爾菲艾斯印象中普通嬰兒更小一些的孩子躺在裏面，安安靜靜地沈睡著，他的頭發是深金色的，比萊因哈特的發色略微濃郁一些，小巧的五官上能看出萊因哈特秀麗的影子。他的皮膚是初生嬰兒那種健康又新嫩的薄紅色。仿佛凝聚的果凍一樣，如果不是在育嬰艙裏，吉爾菲艾斯真怕稍稍一碰，這孩子的肌膚就會破碎。

真的是太脆弱了。

也真的是太不可思議了。

就是他……在萊因哈特的腹中孕育了七個月的時間嗎？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緩慢地在心中延續，變成一種畏懼。

是的，的確是畏懼。

吉爾菲艾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但他的確自從這一次去確認孩子的狀況之後，便再也未曾在孩子身邊駐足過。

身為帝國宰相，銀河帝國的第二人，無論下屬的臣子是否樂意，當皇帝陛下的狀況不安，不便處理事務時。

一切事物，便只能由身為宰相的吉爾菲艾斯代理。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

第三天，萊因哈特並沒有醒來的跡象。吉爾菲艾斯處理完了關於地球教的後續，並安排了幾項並不太重要的瑣碎內務。

第五天，萊因哈特也還是安靜地躺在那裏，吉爾菲艾斯不得不面見了皇帝麾下幾位親信，商討一些關於布防，及新領土的開拓問題。

第七天，醫生告訴吉爾菲艾斯，皇帝陛下似乎有清醒過來的跡象，吉爾菲艾斯推掉了一切事務，等在萊因哈特床邊，窗外的星河不斷變換，在那無垠的光芒中，在失去概念的空間裏。時間漫無目的地劃過24個節點。這一天，就這麽被吉爾菲艾斯浪費掉了。

第十天，旗艦隊到達宇宙港。吉爾菲艾斯代替萊因哈特主持了回到帝國新首都費沙後的第一個軍務會議。

然後，據艾密爾說，紅發的帝國宰相之後在皇帝陛下床邊整整坐了一夜。

第十二天，萊因哈特的姐姐安妮羅傑從奧丁來到費沙，在秘書官瑪琳道夫伯爵小姐的陪伴下探望了依然在昏睡中的皇帝。

第十五天……

一級上將畢典菲爾特終於忍不住抓住從皇帝寢宮中走出來的醫生，大聲質問：“為什麽陛下還不醒過來！”，他瞠目怒吼的樣子嚇得醫生顫抖不已，直到吉爾菲艾斯趕來命令他放手，這才勉強壓制住了這位軍人的怒火。

為什麽皇帝陛下還不醒來呢？這是壓在每個人心中的一個疑問，卻只有少數的人才能知道答案。萊因哈特安全度過了手術，這就說明他的生命之火又一次被點燃了，大家都相信經過這一次，萊因哈特一定能慢慢恢覆健康。可惜，事實並非如此，萊因哈特的傷口愈合的速度比普通人緩慢很多。

已經半個月過去了，他的傷也只是勉強恢覆到不在出血的狀態，如果這時候他醒來，稍稍移動下身子，很可能被縫合的傷口又會開始滲血。

萊因哈特的身子已經太虛弱了，醫生們再三說明維持現狀，情況不惡化已經是最樂觀的狀況了。吉爾菲艾斯也做好了足夠的準備，可心中那種無法忽視的痛苦，始終如影隨形。

畢典菲爾特可以肆意大吼，斥責醫生，可他不行。萊因哈特給予了他名譽，那麽他就要為萊因哈特負擔起責任……

吉爾菲艾斯嘆了一口氣，默默看著窗外的天空泛起微許魚肚白，又是一天過去了，嶄新的一日，也會一如往常的到來。

陽光灑在床邊總是顯得那麽耀眼，艾密爾在床邊茶幾上放了新鮮的紅玫瑰花，香味分子在溫暖的陽光中變得更為甜蜜，吉爾菲艾斯取來邊上沾水的棉簽，給萊因哈特失了血色的薄唇沾了沾，試圖用清水潤澤幹燥的唇瓣。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發現一直在床上安靜睡著的人，居然微微動了動，金色的睫毛像蝴蝶的羽翼輕輕震顫，又像飛鳥的羽翼慢慢打開。

“啊……”

吉爾菲艾斯一聲低呼，他想呼喚出戀人的名字，可聲音滑到嘴邊，就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什麽也說不出來。

“吉爾菲艾斯。”

輕輕的，那雙沾了水漬的唇動了動，在陽光下吐出這樣一個無聲的音節。

手裏的棉簽早就掉在地上，吉爾菲艾斯根本沒去管它，他直接低下身，將額頭輕輕抵上萊因哈特的額頭，他的動作是那麽輕盈，深怕碰痛了萊因哈特一絲一毫。

“萊因哈特大人，你醒了。”

萊因哈特慢慢點頭，“我睡了多久？”

“還好，不是很久。”

等吉爾菲艾斯再開口時候，他的聲音裏就多了一些沙啞哽咽：“歡迎回來，萊因哈特大人。”

萊因哈特自覺無力擡起手指，便只能眨眨眼，蒼冰色的眼睛裏露出一絲柔軟的笑意“嗯，我回來了。”

這笑容仿佛是有實體的，它化作比玫瑰更為芬芳的氣味，像些許青煙，用肉眼可見的速度纏繞住吉爾菲艾斯，將他完全包裹……

醫生們把萊因哈特的清醒當做是一種奇跡，但不管怎麽說，所有人都樂意見到萊因哈特好轉，皇帝醒來的好消息帶給了整個大本營一種額外的生命力。

更何況，如今大本營中除了皇帝陛下，更受關註的皇子殿下也在醫生們的細心照顧下，平安離開育嬰艙和大家見面。

這更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陛下終於有了自己的後代，帝國也有了未來的繼承者！

雖然皇子的出身是對大家隱瞞的，但試問歷代皇家關於私生子的事情還少嗎？大家都將這個初初登上羅嚴克拉姆王朝歷時舞臺的年輕皇子，當做了皇帝陛下的私生子，而幾個為數不多的，知道孩子來歷的人，才真正感受到這個生命所帶來的震撼與不可思議。

當吉爾菲艾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手裏，讓躺在床上尚不能起身的萊因哈特看的時候，萊因哈特發出了一個略帶困惑的疑問：“確定就是他？”

這種有著質疑感的問題，讓第一次抱孩子，還在緊張中的吉爾菲艾斯忍俊不禁：“是啊，只有這一個孩子，不會搞錯的。”

“唔……我不是這個意思。”

萊因哈特自覺失言，有些掩飾意味地補充：“我以為他會更像你一點，結果沒想到完全是金發啊。”

“但這個孩子長得很漂亮不是嗎？頭發的顏色好像比萊因哈特大人深一點，眼睛……”吉爾菲艾斯說道這裏，忽然停頓下來，他發現自己對懷裏的孩子一無所知，只是當時在伯倫希爾上匆匆看了一眼之後就再也沒有關註過他的存在。

直到此刻，他才匆匆忙忙地想起，自己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

而他和萊因哈特的孩子正安安靜靜地，用他碧藍色的眼睛註視著這個新奇的世界，這是他從育嬰艙離開的第一天，也是真正意義上同自己的血親們會面的第一天，他充滿未知的懵懂的眼神吸引著萊因哈特，讓他忍不住又觀察了幾眼。

然後，萊因哈特又露出了微微笑容，“嗯，眼睛很像你。”

這個孩子的眼睛是藍色的，和吉爾菲艾斯的眼睛一樣，是像藍寶石一樣漂亮而清澈的顏色。這種顏色讓萊因哈特忽然有了實感，似乎能感受到這個孩子身上流動的血脈中有自己與吉爾菲艾斯的一部分。

不過說到這裏，萊因哈特又有些擔心起來：“他才七個多月，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醫生檢查過，由於早產的問題所以會有點虛弱，只要按時補充營養劑很快就能和普通的孩子一樣健康。”

“嗯，那就好。”

“那麽，我讓看護士把他帶下去吧。接下來萊因哈特大人也要休息……”

“不要！讓他……”

萊因哈特以為吉爾菲艾斯要離開，下意識地想擡起手阻攔，結果因為無力，手臂垂下敲在了床沿上。

吉爾菲艾斯立刻把孩子扔在萊因哈特枕邊，坐在床沿握住萊因哈特的手，來回檢查：“沒事吧？”

“沒事，我沒這麽弱的。”萊因哈特感受著從手掌中傳來的溫暖。

“那也必須小心點才行。”吉爾菲艾斯強調。

萊因哈特眼裏的溫柔斂去了，一些嚴肅的感覺透露出來：“吉爾菲艾斯，你不要討厭他……”

吉爾菲艾斯怔了怔：“什麽？我沒有。”

“我的吉爾菲艾斯是個溫柔的人。好像很少做出這麽不溫和的事情哦， 你好像……不太喜歡註視這個孩子，是不是？你剛剛還扔了他一下。”

吉爾菲艾斯更加驚訝，他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確實不太註視這個孩子，因為只要他看到這個孩子，就會想起那一日在伯倫希爾的醫療艙裏見到的鮮血。

那泉湧一般的鮮血，隔著防護服都能聞到濃郁的血氣，這個孩子……帶走了萊因哈特的生命力。他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要產生這種念頭，可這個想法就和那些血一起糾纏在他的心底。

“我只是……可能還不習慣怎麽和他相處。”

因為深知這樣的話只是借口，吉爾菲艾斯低下頭，不想再多說。

因為這個動作，他正好就看到那孩子和萊因哈特一起，躺在柔軟的大床和軟枕上，嬰兒的小手不自覺地勾住萊因哈特的金發，像是找到了什麽有趣的玩具一般不肯放手。萊因哈特就由著他玩弄自己的頭發，只是盯著吉爾菲艾斯。

這是一幅多麽溫馨的畫面，溫暖到足以觸及靈魂。那相似的容顏，在這一刻似乎有些觸動了他的心臟。

萊因哈特拍了下自己的枕邊，對他說：“吉爾菲艾斯，你也躺下來。”

剛想伸手，試著去撫摸這個孩子時，吉爾菲艾斯聽到了這樣的話。

“誒，我也一起？”

“另一邊，不還有很多地方嗎？陪我一起。”

都這麽說了，吉爾菲艾斯只能脫掉了鬥篷和軍服，單穿著襯衣壓著被褥躺在了萊因哈特身邊。

萊因哈特歪了歪腦袋，正好把頭靠近他的肩窩裏：“嗯，這樣很舒服。好久沒有這樣了……”

“是的，真的很舒服。”吉爾菲艾斯滿足地嘆息，他想要的無非就是這樣的溫暖和平靜。

“吉爾菲艾斯，你給他想個名字吧？”

忽然，吉爾菲艾斯聽到了這樣的話，他驚訝不已：“誒？為什麽是我？皇太子殿下的名字難道不是陛下自己決定才對嗎？”

“孩子的名字，難道不是父親決定的嗎？”萊因哈特的心情似乎很好，好像他這段時間以來從沒有這樣對吉爾菲艾斯說過話。

平靜，愉悅，甚至帶著點少年意氣的撒嬌。

吉爾菲艾斯意識到萊因哈特似乎真的在擔心他會不喜歡這個孩子，只是萊因哈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表達。

而這樣溫柔而細膩的心意，或許也只是因為是吉爾菲艾斯，才能感受到這一點。

“嗯，那我就必須好好想想看。如果是個很俗氣的名字，就要變成萊因哈特大人會討厭了哦。”

“啊，這樣的話確實很為難啊，那你就努力起個不俗氣的名字才行。”

萊因哈特似乎又倦了，當他說完之後，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又要睡過去的樣子，那個剛剛還在把金發當做玩具的孩子，似乎也被這份安逸的氣氛感染，咬著手指甜甜地睡過去了。

金色的頭發軟軟地蹭在頸邊，像雲霧一樣纏起吉爾菲艾斯心裏，這種感覺確實很久沒有過了，他和萊因哈特都與少年時那段時光離開的太遠。他們用盡了力氣，才讓對方屬於彼此，只是這樣的掙紮終究消耗了力氣。

現在，他和萊因哈特似乎都不想再增添對方的疲憊，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決定要共同面對很多東西。

吉爾菲艾斯摸了摸萊因哈特的金發，享受著這片刻難得的時光，隨著愛人與孩子漸漸勻稱平穩的呼吸，也一同放緩了自己的思緒，共同浸入了睡眠之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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