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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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行人,比預定的行程還要早一天,也就是在十月七日,到達烏魯瓦希行星。

根據資料烏魯瓦希行星的居住條件同費沙類似,只是氣候相對較為寒冷,但當伯倫希爾艦在宇宙港停泊下來,萊因哈特跟隨車隊到達烏魯瓦希基地時,年輕俊美的金發皇帝只感受到拂過面頰的微風帶著些許清冽氣息,說不上冷,甚至還覺得有些舒適。因為這清涼的風令他肺部呼出的熱氣得到了些許緩和。

伯倫希爾裏艦內的溫度控制在24攝氏度左右其實是非常適宜人體的,只不過相對現在室外只有12攝氏度的氣溫來講,也算是“高溫“了。

“好舒服的風啊。”俊美的皇帝伸手撫過鬢邊理順那一池春水般被風拽出漣漪的金發,白瑩纖細的手指在斜陽照映下恍若瓷鑄。

這一刻或許在場的所有人心中都會恍然掠過一個感慨——正是這樣一雙絕美的手翻覆了宇宙的軌跡啊。

也正是這樣一位年輕人親手推動了命運的滾輪。

烏魯瓦希基地司令官維庫勒中將恭敬地應答:“是的,陛下。今天天氣很好,濕度和溫度也非常適宜出行。如果陛下想先行閱覽行星風光的話,臣下也已準備妥當了。”

“不用,直接去基地就好。”萊因哈特微微頷首以做示意。

“是。”烏魯瓦希基地司令官恭敬行禮。

於是以年輕的金發皇帝為首的一行人在基地司令官帶領下向著目的地行進。

維持著優雅端莊的姿態萊因哈特不自覺地輕輕蹙眉。

他在忍耐著身體內部隱隱約約一直存在著的一種倦累。其實從坐上伯倫希爾啟程之初,萊因哈特就一直有這種感覺。

這一路都坐在人工恒溫的封閉空間,循環利用的電子還原氧氣以及空氣中無處不漂浮著的機械氣味都在加劇這種煩悶感。

倒也說不上舟車勞頓,只是在宇宙間梭行的距離一旦跨越過幾個星際,亞空間跳躍所帶來的疲憊感就自然而然會積累在身體裏頭,叫人覺得不適應吧。

一直到整個行程結束,這種感覺都沒有消失。

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事情。

萊因哈特想起來了,那好像是他在幼年學校中第一次進行宇宙空間失重模擬訓練之後,他扶著墻從訓練倉裏走出來,暈眩感幾乎令他吃不下午餐。

可偏偏那天下午還要進行很重要的力量性測試,萊因哈特一點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就失去考試機會。

後來吉爾菲艾斯替他準備了一種果汁……

不記得究竟是果汁還是茶,又或者也可能是別的什麽藥劑,等他喝完之後再平躺了十多分鐘,身體狀態就完全回覆過來了。

吉爾菲艾斯那時候戲稱這是治療暈船的特效藥。萊因哈特一笑置之,說自己從來不會暈船,只是一時沒有緩過勁兒而已。

但現在,萊因哈特很懷念當時紅發友人手裏端著的那個透明玻璃杯。

要是那個時候多問一句那究竟是什麽特效藥就好了吶。

一行人轉移到鄰接司令部的迎賓館時,是夜間二十一點十分的時候,年輕的皇帝又留下心腹將領們會談了片刻,稍許安排了下近期較為棘手的幾項工作,當繆拉等人退出談話室時,萊因哈特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現在是二十二點四十分。

不算很早,卻離休息安眠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為了早點擺脫這種煩悶狀態的困擾,萊因哈特在房間裏稍稍走了一會兒,又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自由行星同盟建國史》隨性翻閱起來。

正巧這時候,他的侍從艾密爾乖巧安靜地端著托盤入內,“陛下,您要檸檬水嗎?”

坐在沙發上的金發皇帝側目,一個透明的玻璃杯內裏溫水泡開著新鮮的切片檸檬,散發出柑橘類水果特有的濃郁芳香氣息。

白瓷般漂亮的手取了玻璃杯喝了幾口,微酸澀的液體入喉間,充斥著清新風味的淡淡果香倒是讓金發皇帝頓覺心胸舒郁了不少,萊因哈特那薔薇色的唇瓣抿出些許笑意來:“謝謝你,艾密爾。”

這淡淡一笑在燈光昏黃中也如明珠熠熠足以令少年晃神:“不,不用謝的。”艾密爾臉頰泛起緋色,羞赧著抱緊托盤,輕快如小鹿似的出去了。

萊因哈特邊看書邊一小口一小口啜著,不自覺就慢慢將檸檬水喝了大半,正看書看得入神時,艾密爾忽然推開了房門,少年雙手絞著衣裳前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金發皇帝瞥了一眼時鐘,又向門外望了望門口兩個人影,他笑著對少年問道:“怎麽了,艾密爾。”

少年不多言語,斂去眉宇間的焦灼態度回答:“陛下,魯茲提督與繆拉提督有急事求見您。”

萊因哈特只是剛剛點頭,兩位提督的身影便自門外疾步跨入會客室內。

年輕的金發皇帝以眼神向下屬示意詢問,魯茲的雙眸間閃耀著些許藤色的光彩:“深夜打擾,惶恐至極。臣懇請陛下,立即離開此地。”

萊因哈特看得出來,那是忠心耿耿的下屬面對危機與險惡時所迸發出的決然與銳氣。

“究竟什麽事情?”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萊因哈特本人已經坐在了地面車裏,親衛隊長奇斯裏坐在駕駛座上向皇帝陛下側身示意。

“具體情況臣下也不清楚。”繆拉皺了下眉,顯然他自己並不喜歡這個充滿懷疑和不確切的回答。

“雖不清楚,卻知道事態緊急?”萊因哈特撅起他那端麗的嘴唇,那個笑容像是午夜深淵中蔓延生長出來的優美蘭花,動人中卻又帶著幾分危機。

一道白得刺眼的探照光束以烏魯瓦希行基地為軸中心迸散,所及處頓時冒出鋼鐵被瞬間氣化的白煙。

奇斯裏憑借著出色的駕駛技術和地面車本身的閃避系統來回穿梭在激光流彈中間。

“就眼前看來,整個基地都像是要取陛下性命的樣子。”

“卿是想說羅嚴塔爾背叛了朕嗎?”

光影交錯的夜裏,繆拉看不清金發皇帝端麗絕倫的面容,他只看到皇帝陛下那好像只要稍稍搖晃就會灑落金粉一般的華麗卷發。

他沒有回答皇帝陛下的話,因為他不想去擅自揣測任何此事件背後的任何可能性。自然此刻他也沒有那麽多時間去進行合理思考。

“伯倫希爾已經離開宇宙港,準備在人工湖面上著水。”

勉強通過通訊設備和總旗艦伯倫希爾取得聯系,並得到確切信息的魯茲用最簡潔的語氣作報告。

萊因哈特沒有做過多評價,簡略點頭以做示意。

地面車立刻轉彎繞道向人工湖急速而去。

橙紅色的火焰彈和白色的激光炮不斷在地面車後方掃射追擊,環繞在人工湖四周的森林已經成為硝煙烈火的戰場。

在地面車停在森林焦土上的同時,閃耀著純白光芒、如天鵝一般優雅的戰艦伯倫希爾正自近空向人工湖面上滑行過來。

繆拉恨不得自己背生雙翼,這樣就可以直接將金發皇帝帶向伯倫希爾艦中,以確保皇帝陛下的生命安全。

可惜,這種不過是繆拉本人的祈願罷了。

“砰!”激光槍打中樹桿的悶聲伴隨著焦糊氣味在身邊炸開,黑暗中,年輕的猛將不知道敵人究竟從何而來,但本能卻令他下意識靠近金發皇帝,用血肉之軀擋住了皇帝陛下俊美挺拔的脊背。

而原本負責斷後,偵查敵人情況的魯茲也幾乎做出了同種選擇。這或許這就是一種大敵當前之下的本能吧。

萊因哈特雙手攥拳,他一樣繃緊了全身肌肉,“不用這樣。”

“陛下!”

“陛下!!”

兩人幾乎同時叫出了聲,帝國猛將們深知自己的君主是一位從不願落於人後,受下屬保護和照拂的主宰者。

他叱咤戰場,他渴飲熱血,他……掌控著億萬星辰的年輪。

“但是陛下,我希望您能平安。”即使知道自己的話會觸及君主的逆鱗,繆拉毅然咬牙站在了金發獨裁者的背後。皇帝有皇帝的人格,臣子也有臣子的自傲。萊因哈特以己度人也充分能理解繆拉的心情。

硝煙與炮火聲中片刻凝重的靜默過後,萊因哈特直視下屬昂然的姿態,蒼冰色的雙眸凝成一線冰封似的銳利:“好。朕尊重卿的決定。”

繆拉如釋重負般微微垮了下肩膀,覆又重新振奮精神:“遵命。”

他扭過頭同站在身邊的魯茲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在對方眼中見到了相同的決然和堅毅。

明明伯倫希爾看起來近在咫尺,然而在火焰與黑暗交錯互噬的暗林中,這條通往勝利女神光輝照耀之地的道路顯得崎嶇而漫長。

拋棄地面車改用步行後,前進和追擊變成了一種膠著狀態。

黑夜裏無數剪影一般的追逐者前赴後繼,再加上艦艇和炸藥車的進攻狙擊,這條路就變得更加遙不可及。

“轟隆。”又是一聲炮響,波動的激流擦過焦黑的枝丫,從天而降的炮火直砸地面。地面龜裂,搖動間山林充斥著沈悶聲響。

魯茲站得近,他直接被氣浪掀翻在地,而同一瞬間繆拉下意識用胳膊頂了下金發皇帝的肩膀。他本能反應當然是想讓萊因哈特遠離爆炸中心,可他忘了,萊因哈特一手還護著侍從艾密爾。所以這一推萊因哈特並沒有偏離爆炸點太遠,巨大的震蕩讓一行人同時被攪入沖擊波造成的氣流漩渦。

天旋地轉都是一瞬間的事情,整個平地好像被掀翻了個面,一股寒氣自身後撲上來,淩冽的風口喧囂著對準後背,像死神用冰冷的指骨扼住了人類的咽喉。

萊因哈特急喘了一口氣,稍定下神看清了目前的情況。

因為爆炸造成的沖擊,原本依山而鑿的人工湖隨時會因周遭山體巖壁崩裂而堤堰潰塌,到時候,他腳下踩踏著的這片平地隨時都有龜裂坍塌的可能。

“魯茲怎麽樣了?”

“咳,陛下,臣沒事。”

“陛下,請把手給我!”繆拉在漸漸松動的斜坡上跪著傾身,只求自己的手臂能抓住萊因哈特的披風一角。

“艾密爾你先上去。”

焦糊的氣味以及腳下劇烈震動的平地刺激著大家緊繃的神經,萊因哈特半伏下身,盡量踩實了力道然後一手把趴在斜坡上的少年推上去。

奇斯裏趕忙一搭胳膊連忙把少年撈了上去。

“陛下!請把手給我。”

萊因哈特正待伸手,平地龜裂爆破之聲再次響起。

他整個身體一沈,視線所及處,人工湖的湖水在一剎那間掀騰起來,整個湖水暴湧而出!

這都是一瞬之間的事情,萊因哈特慣性向後跌下去,從未上過戰場的艾密爾根本措手不及,等到繆拉和奇斯裏要伸手去接時——

一切都來不及了。

在魯茲、繆拉、艾密爾等人睜大的眼中、在火焰的映照之下,萊因哈特的金發格外地華麗耀眼,那閃耀著光輝的金芒擦過巖石的邊緣,白色的披風被自下而上的氣流鼓起仿若激流般的波浪。深夜中唯一一點絢爛的金色便在這一波蒼白的海浪裏翻卷而逝。

“不!!”

深邃的夜與濃烈的火在這一瞬間都失去了色彩和聲音,翻騰的水流和激蕩崩塌的山巒又仿佛讓這一剎那變成了吞噬生命的永恒空洞。

“抓緊!!!”

夜風卷過,隱約帶來這樣一個聲音。

沒有人能確認聲音的來源,沒有人能確認是否真的有人如此悚然驚呼,那聲音隨風而來,隨風而逝,像是幽靈在作著最後的掙紮,又像是眾人心中一絲徒勞地期許與希冀。

自翻騰的氣流墜向暴湧河水的那一剎那,萊因哈特的耳邊傳來清晰的布料撕裂聲,好像是披風刮擦到了樹枝斷崖,又像是有什麽東西硬生生地在撕扯著他。

整個大地都搖晃了起來,思維敏捷,理智冷靜如金發皇帝在這一瞬間都無法做出更好的判斷和行為,他只能任憑自己的身體向下墜落。

有一只手如影隨行,伴著淩厲的呼喝沖擊萊因哈特的耳膜。

“抓緊!”

一個人在黑暗中發出了吶喊聲。逆著火光,聲音來源是一片被烈火映照著如同流動的血紅色寶石一樣的剪影輪廓。

激昂翻湧的風刺得人睜不開眼,萊因哈特盡力張開五指,繃緊全身肌肉。

他的手掌被一只更為有力量、肌肉緊繃如石的胳膊拉扯住了。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那只手試圖將他拽上岸——

但湖水洶湧卷來,頃刻之間,那只手的主人同萊因哈特一起,連帶周遭焦枯的樹,斷裂的巖壁,甚至是黃土塵埃全都淹入了奔流滔滔中,被無垠的暗夜吞沒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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