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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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道聽途說的事情沒怎麽當真, 這如今忽然遇到了, 心裏怎不震撼?

可以說又氣又惱,家中老人能長壽健康,那是自個兒的福報,怎到了這些人的嘴裏, 成了給兒孫借壽?

她忙叫荷花去下面與陸言之說。

很快陸言之就帶人來,打算搬開下面的洞口, 放老太太出來。

此舉等同於草菅人命。

可是大家聽聞老太太的狀況, 有些為難,“大人, 這事兒屬下也聽過,這骨血相連, 親兒親母的, 誰也不願意怠慢了老人,畢竟舉頭三尺有神明, 所以屬下覺得, 這恐怕不簡單, 咱們就這樣貿然將人放出來,不好吧?”

又有人連忙附和,“是啊, 何況大人和夫人還帶著兩位小姐呢,聽聞還有老人借壽, 就是摸小孩童的腦袋。”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還扯到了陸嫣嫣和陸婠綰的身上,讓作為母親的海棠還真有些害怕,下意識的拽緊了自家兩個娃兒的小手。

不過,她不信。

陸言之也不信,直接吩咐,“先將人救出來。”又另外安排人順著那條往村裏的小路去打聽消息。

荷花見海棠還帶著倆小姐在那裏守著,急得趕緊勸劍心,“你快去勸勸夫人,剛才沒聽大家說麽?老人摸小孩子的頭,也就是借壽的。”也不知道她小時候被老人家摸過沒?

劍心不信邪,白了她一眼,“也就是你們這種人助長了邪魔歪風,那都是假的。”

荷花不管,堅持將兩位小姐哄回馬車上去。

三人成虎,可不就是這樣嘛。

此刻廢棄磚窯下面的洞口已經被搬開,光芒照進去,只見裏面汙穢一片,惡臭難聞。

可見老人在裏面也是待了好一陣的時間。

見大家要將她帶出來,一直不肯,縮著身子往裏去,口裏念叨著“我不能害了兒孫們,我不能害了兒孫們。”

她不願意出來,陸言之派人進去,她的情緒就越激動了,“你們別進來,進來我就。”說著,將陶碗給砸碎,拿著粗糙的碎片放在手腕上,一面哭一面繼續說道“我兒孫孝順,活了這麽長的時間,我老太婆有什麽不知足的,不能害了大家啊。”

陸言之也怕她真的自殘,只能先等著去村裏的人來回話。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打發去村子裏的人就來了。

跟隨而來的,除了老人家的子孫外,還有不少村裏人。

一位自稱為村長的人想來已經知曉陸言之的身份,上來就磕頭無奈地訴著,“大人,這事兒說起來是天打雷劈的惡事,若是尋常,我們斷然不敢做的,可是現在村裏要鬧災了,我們也沒有辦法,馬婆婆一百零二歲了啊!”

他這話沒前沒尾的,如何能明白?更何況這天氣尚好,冬月裏還暖如三春月,哪裏有鬧災的跡象?

“你先起來。”陸言之示意他先起來,然後慢慢將這要鬧災的事情仔細說清楚。

至於那老太太的子孫,已經跑到磚窯那邊去了,老太太也出來,大家抱在一起痛哭。

此事要說,還得從幾十年前的隔壁村說起。

那村裏也有個老頭,活了九十多歲,可惜他中年的時候大兒子就死了,隔年媳婦也沒了。後來大兒媳難產去世,好不容易將孫子養活,可惜三歲的時候又掉進了池塘。

這還不算什麽,後來過了十來年,鎮子上憑著手藝討生活的老二接他去一起住,沒過多久老二的孫子就被路過的馬車撞沒了,老二媳婦去幫人接親,路上被忽然斷下來的大樹砸死了。

老二沒了辦法,只得將他送回村子,托一戶人家照看,家裏的田地抵給那副人家。

誰知道隔年春耕,照顧他的那家男人,就被犁土的牛發狂撞死了。

“那時候小的才已八歲了,跟著祖父去鄰村辦事,剛好撞見,那花花綠綠的腸子掉了一地,可憐吶。”

如此,人家不敢在接收他,村裏人也怕他,就在村外搭了個草屋住下。

活了九十多,大兒子家已經死完了,二兒子家就剩下個閨女。

老頭這孫女嫁人生了娃,總是鬧病,最後找了懂行先生來看,說是老頭借壽。

孫女婿便找人將他拖到山裏,那孩子的病就好了。

也就是這樣,所以大家對於這長命的老人家,是心生懼怕的。

陸言之瞥了一眼那邊抱頭痛哭的一家人,“可你說了這麽多,都是別人家的事情,我看著老人家兒孫滿堂,並不是你們說的那樣啊。”

村長連忙道“馬婆婆是沒克她兒孫,可是現在整個村子都要被她害慘了。”一臉心慌慌的,“大人也看見了,這漫山遍野都是竹子都開花了,這竹子開花,就是鼠災發生的前兆啊。”

“所以,你們覺得馬婆婆她雖然沒有克死兒孫,但是卻給村裏招來了災禍?”海棠忍不住插了一句,這就是他們要馬婆婆死的原因。

村長垂頭,“不瞞夫人,小的也姓馬,算起來還要叫她一身奶奶,可是為了全村人的命,小的也沒法子啊。”

所以才勸說馬家的人,把馬婆婆送離村子。

可是她離開了村子,竹子還是在開花,沒了辦法,這才決定斷了她的糧食。

陸言之掃視了一眼這漫山遍野的竹林,的確有不少已經開花,想來不多久就會結出果實。

“這是梨竹吧,我記得生長在沿海溫暖的地方,此處已經快臨近瞻州了,有此竹也不意外。”而果實會引來黑鼠,黑鼠吃了梨竹果實,生崽子的產量翻多倍,鬧鼠患也屬正常。

所以海棠覺得,趁著現在這些梨竹還未結出果實,還不如一把火給燒了。

或是砍了也成,那竹竿便是沒別的用處,堆著放幹了,也能做柴火。

陸言之聽到她的話,有些意外,沒料想海棠竟然認得此竹,自己也是在一處雜書裏看過,還不大確定。但聽海棠這樣一說,這些竹子還真像是書中所描述的梨竹十分相似。

而且竹子開花,生命也是到了盡頭,留著也無用了,倒不如直接伐了或是燒了,聽說這些竹子其實也不會真的消失,而是以竹蓀的形式而重新延續生命。

當即心中就有了主意,不管是不是梨竹,這些竹子都不能留了。

滿山的竹子,看著上萬萬根,可其實那根須都是相連的,所以東邊的開花,西邊的自然也逃脫不了,只是時間的早晚罷了。

“不管是不是,都不用留了,你先回馬車,我與他們去村子裏,好好說一說。”也免得白白害了老人家的性命。而且這一次不阻止,以後只怕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海棠頷首,“你小心些,我看好幾個侍衛脾氣都不大好,一會兒莫要與村裏人起沖突。”

陸言之留下大部份人在這裏保護海棠,帶著二十來個人,與村長和馬婆婆一家回了村子裏去。

他與那村長說有避免鼠患的法子,村長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官,也沒多疑,就領著他去村子裏。

他們這一走,荷花就從馬車裏出來,兩個小丫頭也爭先恐後的出來。

就剛才那麽一會兒,在馬車裏叫荷花恐嚇得不輕,下了馬車連忙朝還站在竹蔭下的海棠湊過來“娘,荷花說的都是真多麽?剛才那個老太太會害人”

“沒有的事情,莫要聽她胡說八道。”封建迷信害死人啊,若這村裏怕是有什麽好事,那長命百歲的老婆婆就是老神仙了。

可她運氣不好,趕上這竹子開花,就被當做是災星,會帶來鼠患。

一面與孩子們解釋馬婆婆為何被關在磚窯裏等死的事情。

然後陸嫣嫣就提出靈魂拷問,“娘,村民們既然知道竹子開花後會鬧鼠患,可為什麽不先阻止竹子開花,而是讓馬婆婆去死呢?”

這個問題問得好,連聽得津津有味的荷花也滿臉好奇。

海棠只能解釋,“這村子地處偏遠,縱使在官道旁邊,可從這官道兩旁茂盛的雜草可以判斷出來,每年在這條官道上來往的行人甚少,那也就代表著這裏的人還處於閉塞的狀態。那麽這樣一來,讀書的人就少,思考問題就比較簡單,不會往更深入的地方想問題。”

如此,就算是知道竹子開花後鬧鼠患,會下意識的覺得是天災,卻不知道這是人為可以阻止的。

所以這歸根究底,還是讀書少。

也不知陸言之是如何與村民們交涉的,直至快天黑了,他才一臉疲憊地回來。

又因附近沒有什麽落腳點,所以只能繼續趕路。

海棠待他緩過來,才問,“怎麽去這樣久?別是動手了吧?”

陸言之苦笑,“那到不至於,只是每個村子裏,難免就有些不講道理的人,我又不可直接與之動手,只能與他慢慢解釋。”若是真動手了,那人再以煽動為之,這工作還做不好?

反正這一次他是真正的體會到了,基層官員的難處。

不過痛苦並快樂著,總算救了一條性命,甚至可能阻止了一場鼠患。

海棠觀到他臉上那滿足自豪的表情,忍不住竊笑,“看把你美得,這種事情,等你到了瞻州,還不知有多少樁等著呢,今天就這麽一件,就把你折騰得夠嗆,這還算是村裏人講道理的人占了多數,遇到滿村不講道理的,看你如何?”

她這樣一提醒,陸言之也有些憂心忡忡,“咱們要是這不耽擱,興許明天就到瞻州地境了,到瞻州城也就五六日的功夫。只是越靠近這南端,我發現這邊就越落後貧窮。”

“這有什麽的,你也是熟讀大齊史書的人,難道不知道麽,自打賢德帝即位後,禁了海,這邊的官員平白無故斷了一條財路,誰還願意來這邊?官員不作為,朝廷不重視,這一百多年裏,海盜造訪了多少次?照著我看你現在與其去考慮那些瑣事,倒不如想一想,這瞻州城裏還剩下的望族,當真是自力更生麽?還是背後靠著誰?”

陸言之驚訝地看著海棠,他知道海棠也習慣有睡前翻書的習慣,而且不拘一格,但是沒料想到海棠只看了大齊史書,就能想到這麽多問題。不過這些問題他早先就想好了,想要在這瞻州立足,怕是要先對付的不是那些海盜,而是這些望族們。

又見海棠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逐問道“那娘子有什麽好辦法?”

海棠搖頭,“沒有,不過我倒是看到了一條財源滾滾的通天大路。你知道的吧?亂世出英雄,這瞻州現在就是我眼裏的的亂世,我做不得英雄,但財主還是做得了的,所以到了瞻州,你趕緊將這些望族們解決好,我就讓小舟過來。”

陸言之友情提示,“大齊是禁了海的。”

“我當然知道,誰說我要在海上做生意了?你今天也瞧見了,那馬婆婆吃飯的碗,是陶土做的。與咱們用瓷器可不一樣,可見此處尋常人家用的廚具,大部份都是自制的土陶。”土陶雖然也不差,但如果自己弄一批瓷器過來,就算是沖著這新鮮勁兒,也能銷售一空啊。

而且這陶器,手藝好的,做個擺件花瓶也是不錯的,只要自己廣告做得好,弄一批去京城賣給達官貴人們,也能大掙一筆。

這還只是在廚具花瓶上面,還有別的地方呢?

瞻州現在對於海棠來說,就是遍地的黃金,就看各人本事如何,能不能都撿得起來。

陸言之見她那滿臉財迷的樣子,竟然莫名覺得內心平靜,那些對於瞻州的未知和擔心,都沒了。

“海棠,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擔心。”

原本沈醉在自己發財夢裏的海棠聽到這話,不由得朝他看去,心說發什麽瘋?忽然說這樣煽情的話。

卻正好對上那雙脈脈含情的眸子,心頭跳動不由自主就加快起來,臉頰也有些微燙。

她連忙別開頭,再也不敢與陸言之對視,伸手要去掀起車簾,一面故作平靜地嘀咕道“這天還真熱啊。”

可是她動作沒來得及,就被一只強勁大手挽入懷中,“這是冬天。”

“這是南邊。”海棠掙紮,口中反駁著,仍舊不敢去看陸言之,就怕自己把持不住。

人人都道自己長得像是妖精,可是這麽久了都沒勾到他。

依照自己看,他才是妖精,那雙眼睛,有時候是真的會勾人,一不小心,三魂七魄都給他勾了去。

所以,現在一個躲,一個追。

馬車是寬敞,但架不住這官道多年失修,哪裏能處處平坦。

隨著外面車夫提醒小心坐穩,兩人終究還是碰在了一起。

海棠頓時就僵在了陸言之的懷裏,她不敢動,就這樣仰著頭。

不過原來陸言之的嘴,居然這樣軟,然後就不受控制的咬了一下。

卻不知自己這個下意識的舉動,引來的是怎樣一場狂風暴雨。

也虧得這是在馬車上,外面又有人,不然真有些擔心此後名聲盡毀。

當然,名聲她也不是那樣在乎,只是如果真和陸言之發生那樣的事情被孩子們撞見,以後還要不要做人了?

好在陸言之把持有度,雖是萬般不願地放開了她,但總歸是嘗到了甜頭,就像是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了一般。

加上海棠也沒拒絕,所以這一路上也常開開小葷。

終於,七日後他們到了瞻州城。

到底是直隸城,就算是爹不疼娘不愛這麽多年,該有的輝煌氣勢還是有的。

更何況,一百多年前是繁榮過的。

而且臨海,這建築也都十分結實,所以哪怕過來上百來年,看起來仍舊堅固牢不可破。

前來接陸言之的是城裏的州同大人孫昂然。

他是從六品,矮了陸言之兩級。

但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在這瞻州似乎並不存在。

而且他頂頭上司換了一茬又一茬,反而是他這個州同屹立不倒,可見是有些真本事的。

陸言之初來乍到,本來會被他為難一番,沒料想竟然是那禮數十分周全,知州府也已經收拾幹凈。

似怕陸言之和海棠這個郡主多心,連個多餘的奴仆他都沒留,四十出頭的臉上,總是帶著笑瞇瞇的笑容,看著怪面善的。

“既如此,屬下也不打擾大人和郡主休息,先行告退了。”他鞠著身子,臉上仍舊帶著笑瞇瞇的笑容,一面下了石階。

可就在這時,忽聽前面不遠處傳來哭聲,“冤枉啊,我冤枉啊!”

隨著這婦人的淒厲的哭喊聲,還有男人嚴厲的罵聲,“人證物證聚在,你個毒婦,拉倒橋邊砍了。”

這知州府不遠處,就是瞻州衙門。

衙門對面,是河,跨過去,方是大街。

陸言之作為這瞻州最大的官,出了這等事情,自然是要去。

更何況那衙門裏是他未來工作的地方,當然要去看一看的。他原本是打算先送海棠他們進府,再過去瞧一瞧,卻沒料想竟然出事了。

孫昂然見他擡腳下臺階,連忙攔住,“大人,一路車馬勞頓,還是先休息吧。”

陸言之蹙眉,“衙門裏何人在主持,更何況便是真的殺人兇手,也要先上書至刑部備上卷宗,秋後處斬吧。”怎聽那人說,直接拉到橋邊就要砍了?這若是遇到冤情,豈不是誤殺?

孫昂然笑著解釋,“大人,咱們瞻州沒有秋天,更何況主持案子的是賀大人,咱們還是不要去插手。”

賀大人?陸言之這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是何方人物片刻才猛然想起,這瞻州府裏的七品把總,不就是叫賀飛龍麽?疑惑地看朝孫昂然,“他不過一個正七品罷了,更何況乃武官,怎會插手此事?”

孫昂然聽到陸言之的話,臉上的笑容短暫的僵了一下,他還以為這陸言之來瞻州,是來掛個資歷,以後方便升官,畢竟是北安王府的東床快婿嘛。

可是現在看來,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子。

本是不想搭理了,但想到終究是北安王府的女婿。

他倒不怕北安王府,可是世子那裏,情面要給幾分的。於是朝陸言之靠近,壓低聲音好心提醒了一句“大人,聽下官一眼,您若是想活著離開瞻州,就不要插手衙門事物,一切有賀大人呢,這瞻州亂不了的。”

陸言之聽得這話,哪裏還不明白,這賀飛龍雖然官階低,卻是瞻州衙門裏真正的掌權人是他。

自己前面那幾位前任怕是不知天高的得罪了他,才落到如此下場。

可能是憑著年輕人的一口沖勁兒,陸言之在聽了孫昂然的提醒,不但沒有半點退縮,反而折身朝海棠道“你們先進去安頓休息,我去看看。”

海棠雖只聽了個七八,但也猜到了衙門裏的事情棘手,“要不讓劍心跟著你?”

“不必,眾目睽睽之下,還能有人朝本地的父母官動手不是?”陸言之拒絕了,更何況劍心在海棠身邊,他也放心些。

孫昂然見攔不住他,嘆了口氣,只能跟在後面追了去,就想著真撕破了臉皮,自己還能在中間調和。

不管如何,能讓陸大人茍住性命就好。

人群中,身材魁梧的賀飛龍扛著那六十多斤重的鋼刀,一腳踩在橋欄上。

一眼就看見了新任的知州大人,不過並未放在眼裏,一口吐去嘴裏的檳榔渣子,頗有些挑釁地看著急急忙忙朝此處趕來的陸言之,嘴角勾起露出個邪笑,“行刑!”

“住手。”陸言之的聲音如同他所想的那樣,在他發話後響起。

不過賀飛龍並不在乎,一面從橋上跳下來,給了行刑的屬下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停下。然後肆無忌憚地當眾打量起自己這位頂頭上司陸言之,冷嘲起來“小模樣倒是生得俊,聽說你是北安王府的女婿,別是靠這臉吃的軟飯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小弟們發出陣陣嘲諷聲。

孫昂然有些擔心陸言之沈不住氣,偷偷在後面扯了扯他的衣袖,“大人,別沖動。”

陸言之自小沒娘養,什麽樣的冷熱嘲諷沒有聽過?如何能放在心裏,所以這賀飛龍想要靠著這點言語就激怒他,著實想得太簡單了。

他眼皮都沒擡一下,淡淡的問道“此婦犯的何罪?”

聽到他的問話,大家都紛紛看朝賀飛龍,沒他允口,誰也不敢多嘴。

陸言之等了半響,身後的孫昂然才小心翼翼地看朝賀飛龍,“這婦人毒死了她男人,人證物證皆有的。”

見賀飛龍也沒出言阻攔,便細細與陸言之道明。

原來這對夫妻是外來人口,丈夫這半年來跟著本地人打魚,今天打了不少鱔魚帶回來,讓婦人做。

沒想到才吃了幾口就被毒死了。

當時還有這婦人的婆婆在。

婦人雖然才來半年,但也知曉這瞻州到底是誰做主,既然賀大人已經判了自己的死刑,那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但這人啊,如果有活著的機會,誰不想爭取?而且喊不喊都是要死,何不搏一搏?所以也不管陸言之到底能不能幫自己翻案,還是哭訴道“大人,民婦真的沒有下毒,民婦是冤枉的了。”

賀飛龍聽罷,冷笑著看朝陸言之,“怎麽,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是要替這毒婦翻案了?只是放了這婦人,下官只怕他男人的棺材板子壓不住,半夜起來找大人報仇呢!”

他那幫屬下又是一陣哄笑。

“倘若本官能證明她是清白的呢?”陸言之不理會他的嘲諷,目光直視著賀飛龍。

賀飛龍只當他是初出茅廬的麻瓜蛋子,更何況這毒婦毒死她男人是假不了的。

她那男人除了吃她做的鱔魚,沒吃旁的東西。

而仵作診斷,就是食物中毒。

既然如此,就篤定這陸言之無法替婦人翻案,也樂得跟陸言之賭上一局,“大人若是能證這毒婦清白,下官自然將這毒婦放了。”只是說到此,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陰毒,話鋒一轉,“可若是大人沒辦法證明這毒婦清白,就脫了官袍,交了官印,滾出這瞻州。”

那後面的半句話,甚至是帶著殺意。

只怕這陸言之不是北安王府的女婿,他就要還一種方法送陸言之出這瞻州了。

孫昂然聽得這話,嚇得心肺都要裂了,兢兢戰戰地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大人,莫要沖動啊。”千萬別答應。

“好!”可是陸言之那身鏘鏘有力的聲音,已經響起。“不過本官也有一個條件,若是本官贏了,明日便接管瞻州事宜。”

賀飛龍仿佛看到了傻子一般,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面無任何懼色的陸言之“好啊,那下官,靜候佳音!”然後吹著口哨,將自己的人浩浩蕩蕩地帶走了。

這原本擁擠的橋邊,就剩下這罪婦跟陸言之一行人。

孫昂然還在心中嘆息,不是他不講道義沒幫忙,實在是世子這妹婿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嘆了口氣,“大人,本官還有些事情,先行告辭了。”

他有個屁的事,瞻州大小事務都攥在賀飛龍的手裏,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給賀飛龍吹彩虹屁,如今跑路,到底是不願意跟陸言之這看不清楚局勢的年輕小子站同一陣線。

陸言之身後的幾個隨從有些犯難。

看著賀飛龍領著他那幫像極了土匪的屬下進了衙門,然後將門緊鎖的樣子,有性子沖動的,忍不住就當眾罵起來“大人,此人也太過於囂張了吧?”

哪裏用他說,陸言之又不瞎,自然是看得見的。

他就地審問起婦人,每一個細節都聞得清清楚楚的,然後還讓人去買了一筐一模一樣的鱔魚。

知州府裏,海棠已經簡單安置好一切,手底下的人們已各司其職。

可外面陸言之的消息卻不容樂觀。

尤其是聽到陸言之跟那賀把總打賭,不免是有些心神不寧。

隨著跟陸言之的關系越來越親密,她已經無法看清楚他的面相,更沒有辦法以此來測吉禍。

所以如今只能讓人不停地出去打聽消息。

“夫人,夫人。”荷花氣虛喘喘的沖進來,“公子贏了,那婦人無罪。”

然後一面與海棠說起此案子。

這夫妻因為是外來人,丈夫跟著大家一起打漁不過才半年,那海中生物數以萬計種,如何能一一認得齊全?所以他那籃子帶回來的鱔魚,裏面有望月鱔。

望月鱔含有劇毒,食之必然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夫妻倆都不認識,只當是尋常鱔魚。

所以最先吃的男人就被毒死了。

也順便發現,給男人鱔魚的是個五十出頭的鰥夫,兒女已經成家。

因為大家一起捕魚,他見男人媳婦總來送飯,不免是生了幾分不該有的心思,對方夫妻倆又是外來人口,因此才如此大膽。

“本來已經陷入死胡同,公子卻發現那些鱔魚,有幾條總是擡著頭的,便專門去請了老漁夫們來辨認,方曉得是望月鱔,那老鰥夫也是做賊心虛,死了人到底害怕,這剛審問,他就自己招了。”

荷花說完,見海棠不但一點不高興,反而比剛才還有擔心的樣子,心中犯難,“公子贏了,夫人為何不高興?”

海棠如何能高興起來?這就是一盤開胃小菜罷,明日還不知會面對什麽呢。

賀飛龍乃瞻州地頭蛇。

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而且從這案子裏可以看出來,瞻州人是何等的排外,賀飛龍又是本地人,與這各大家都有交情,縱使他明日真的履行賭約,將大權歸還給陸言之,可下面的人如果不服從不配合,陸言之跟個光桿司令又有什麽區別?

還有那孫昂然,原本是個靠譜的,可是這遇著事情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如此,她哪裏還能高興得起來?

果然,她能想到的,陸言之也想到了,回來哪怕臉上帶著笑,可海棠也能瞧見他眉宇間隱著的憂愁。

於是便道“我已經將劍心去召集北安王府的府兵,若是那賀飛龍真敢如何,咱們便來硬的。”

陸言之聽得她的話,心裏自然是寬慰的,不過這哪裏是打打殺殺能解決的問題,這殺了一個賀飛龍,還有第二個賀飛龍呢?不然賀飛龍一個小小的七品把總,為何如此大膽?

說到底還是他背後的人。

可是現在他背後是誰,陸言之都還沒摸到,就開始暴露自己的底牌,那麽這盤棋,一開始他的各條路都被明晃晃的放在對家的眼裏,還有什麽勝算?

“先不用,咱們還沒到了那個地步,也讓他們註意些,莫要洩露身份。”陸言之搖頭拒絕,順勢將海棠摟在懷裏,“讓你們跟我受苦了,不過別擔心,什麽大苦大難沒熬過來,你放寬心,莫要再像是今日這樣擔憂我。”

他的妻子,不是娶來跟著他每日提心吊膽過日子的,而是寵著愛著的。

海棠一肚子擔憂的話,再聽到後面那句後,忽然開心地笑起來,“好,以後不管你了,我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不過這瞻州的雲家陶家平家,還有那些小官太太們,我都不打算去拜訪,也不打算設宴請她們上門。”

陸言之當然是讚同的,但偶然聽到這話的荷花,納悶了,暗地裏偷偷問海棠,“夫人,您若是不與這些夫人來往,如何能幫到大人?奴婢聽說,這夫人們吹枕頭風挺厲害的,夫人您會的東西那麽多,隨便給她們畫個妝說不定就收服為己用了。”

海棠聽得荷花這話,忍不住笑起來,“你哪來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都說什麽?何況你要知道,你家夫人我不但是堂堂有著高品階的郡主,還是這瞻州最大的官夫人,憑什麽要我上門去見她們,又為何要我請她們來?何況有句話叫敵動我不動,她們就會著急了,著急了,自然會自己找上門來,夫人我的手段那時候再用,總比主動送上門去要昂貴,知道不?”

荷花聽得雲裏霧裏的,什麽敵動我不動的?只得迷糊地點著頭,“曉得了。”

“你曉得個鬼哦,這麽敷衍的表情。”真真是個傻丫頭。

話說此刻那賀飛龍的府上,正迎來一個神秘客人。

此人也不是旁人,正是那心心念念想來瞻州幹一翻大事業的宋子千。

只是可惜他陷害陸言之不成,二殿下為了脫罪,直接將他給舍棄。

本來還慶幸拿大哥的骨血要挾著鎮安伯,讓鎮安伯吊著那口氣。

鎮安伯沒死,那宋子千這鎮安伯唯一繼承人的身份是在的。

誰知道傅現那狗東西剛進京城,就開始推行新政。

他先是勸說老並肩侯主動交出侯爵之位,然後第一把刀就砍像了鎮安伯府。

宋子千做的那些事情過於膽大妄為,如何也掩不住,鎮安伯府沒了,他也成了那弒兄殺父的惡徒,只能逃出京城。

本來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什麽都沒了,沒想到卻收到二殿下的密信。

原來二殿下那時候推他出去,是想給他另外一個身份,到這瞻州來。

此刻他化名宋千,就坐在席下。

“這便是我家主人的誠意,大人若是不滿,有什麽要求還可以提。”他自認為二殿下給的足以吸引這個草莽出生的賀飛龍。

誰料到這賀飛龍卻只淡淡的掃視了一眼,就將二殿下的信函扔了回來,然後一臉冷嘲熱諷,“哼,你家主人是當我賀某是那魚市的屠夫麽?還討價還價?”

此言,顯然是不滿二殿下給的條件了。

宋千再如何落魄,但從前終究是鎮安伯府的公子,高高在上慣了,如何遭受過這樣的侮辱?更何況在他看來,賀飛龍也就是一介草莽罷了,也就是二皇子須得借著他的手用一用,不然就憑著他這等低賤之人,如何能跟自己同席?

他趁著低頭撿起那信函的時候,將眼底的怒火羞辱狠狠壓下。

再度擡起頭,已換上了翩翩笑顏,“大人若是不滿,那待在下回稟了主人,再與賀大人詳談。”

然後趁勢告辭離去。

他一走,那賀飛龍的屬下阿五立即跳出來,“呸,狗仗人勢的東西,求人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阿六也附和“就是,虛偽的東西,明明想利用大哥還說的那樣好聽。”

賀飛龍手裏掰著巨大的龍蝦鉗子,也是嗤笑道“是啊,有這等偽君子在前,那陸大人敢正面跟咱們剛,倒不是那般討厭了。”

“大哥這是什麽意思?難道真要將大權交出去?”阿五有些不安,他們好也是灑了不少鮮血才將這位置坐穩,期間得罪的人不少,如果真的交出去,以後怕是沒活路了。

“想什麽呢?”賀飛龍瞪了他一眼,心裏卻是已經有了主意,從今日的事情看起來,陸言之性格似有些沖動,倒不如假意將大權交給他,讓他來幫自己對付這難纏的雲陶平三家。

到時候自己坐享漁翁之利,起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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