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走了整整十天，火車，輪船。

百合暈船嚴重，在船上嘔吐不止，吃了千花子給的暈船藥，倒是能勉強止住翻湧的腸胃了，可卻一口東西都吃不下，勉強能喝點稀粥，這短短幾天，百合快瘦的不成人樣了。

鈴聲大作，門就被打開了。

“收拾一下，我們到了。”千花子面無表情的叫醒瞇著眼睛的百合。

一聽她的話，百合瞬間充滿了活力，很快就從小榻上坐起身來。

跑到甲板上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這船終於停下了！

千花子表示對百合樂天的表情表示不屑，冷冷的哼了一聲。

天空有些陰沈，神戶市的兩旁種著一行行的櫻花樹。可惜沒有開花，光禿禿的。

一下船，有人接他們，穿著和服的男子，對著千花子行了一個禮。百合學著千花子的樣子也回了一個禮。

“就是她？”（日本語）

“是。”千花子回答。

“跟我們走吧。”（日本語）

他們乘車來到一個很大的宮邸，鐵門上爬著綠色的牽牛花，淺白色的房屋一座連著一座，此時已接近黃昏，晚霞像紫色的絲綢攤在天邊。

不過百合卻沒有功夫去欣賞風景。

百合先被帶到了一個叫做溫泉湯的地反洗漱。穿好事先準備好的紅白相間的和服。衣服有些大了，穿在百合身上搖搖晃晃的，腰上的束腰纏了好幾圈。

臨出門的時候，百合似又想到了什麽。

“等、等一下！”

侍女們不解的看著她。她又把纏好的束腰解了下來，重新裹了一遍。比剛才更緊了。百合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一出門就看到守在門口的千花子。

“一會，記得問你說什麽，別說不知道，如實回答。”千花子冷冷的在百合耳邊叮囑。停了腳步，示意百合自己走進去。

百合心裏一抖，料是她無數遍安慰自己，給自己打氣，大不了就是一死。可是還是覺得無比的恐懼。

她伸手，拉開了門。

地板是木制的，光亮的可以反射出人的影子來。

這樣的屋子是百合從來沒有見過的，屋子裏沒有窗子，卻有一種清新的藥草香。

“李小姐。”百合聞聲看去。

只見屋中一位穿著藏青碎花白紋衣袍的男子立在中間，手裏拿著一根長竹，逗弄著籠子裏的鳥。

後來百合才知道，這個上半身是橄欖綠色，下半身是淡黃灰色的鳥，有個很好聽的名字。菊戴鶯。

“李小姐舟車勞頓，路上辛苦了。”男人雖是日本人，中文卻說的極好。

他向百合走來，百合這才看清楚他的容貌。

他大概二十幾歲，眉毛略重，國字臉，東方人的五官。兩個酒窩若隱若現，添了幾分隨和，算不上很英俊，卻叫人覺得舒服。

“很辛苦。不知道你們大費周折的將我帶過來，究竟是什麽事？”百合不想與他啰嗦，開門見山的問道。

“李小姐很心急？可我們日本人最註重禮儀，李小姐大老遠跑來，還是先吃點我們這裏的特色小食吧。”

“禮儀？如果註重禮儀，怎麽會將我帶到此處？”百合想質問他，可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她不敢。她老老實實的到矮桌前。

“上菜。”他吩咐。

不一會兒，百合面前就擺滿了花花綠綠的小吃，百合也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麽。

“吃吧。”他見她不敢動筷子。

她挑了一個看起來比較熟悉的。米飯外面裹著一層紫菜，中間牽著幾個粉色的肉丁和蛋黃鹹菜。

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嗯……還不錯。

百合在船上吐了三天三夜，若不是心裏緊張，她就在剛才的湯池裏暈過去了。此刻味蕾被喚起，她驚奇這些吃的竟是如此的好吃！

她吃了一會兒便放下了筷子，卻看到面前的男人端坐在另個矮桌前，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像是在看什麽稀奇古怪的物種。

百合看著面前的空碟子，有些尷尬的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心裏忍不住嘀咕，還不說正事，這鴻門宴吃的也夠久了吧。

“我想你應該知道，你哥將蘇超然抓了起來吧？”

終於要說正事了，你哥，是李巖，可是，蘇超然是誰？

“我知道，可是我哥從來沒有想我透露過這件事情。”

“他不透露，你便不知道了？”

“自然是知道！”百合心裏早已亂成一團，她一遍遍的對自己說：淡定，淡定……雙手緊握，她一定得瞞過去！

既然他會問起李巖還有蘇超然，必然李曼玲和蘇超然的關系不淺，也許是朋友，也許是情人……

那麽李巖為什麽將蘇超然抓起來呢？她只知道李巖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難道是生意上的糾紛？可為什麽李曼玲會因為此事被抓到日本呢

也許這個蘇超然是日本這邊的……

“蘇超然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是否提過‘張祥齋’這個名字？”

“提過。”百合擡起脖子看向他，“他曾說過張祥齋是他的敵人，要我永遠都不要和這個人有牽扯。”

她的話卻換來男人的輕笑，百合心裏一緊，她說對了麽？

“還算他衷心。”

“你知道關於密碼的事情嗎？”男人又問。

“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百合感覺密碼會是一個引火燒身的詞語，她回應的很決絕。

男人摸了摸鼻頭，若有所思了一陣。

“你吃飽了麽？”他突然話鋒一轉，百合楞了幾秒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剛才吃了那麽多還沒有飽？”男人驚愕，卻在聽到百合委屈又無辜的聲音後，啞然失笑。

“我已經又好幾天沒有吃過東西了，那些東西雖然好，放在碟子裏就一點，還不夠我吃夠半個肚子……”

“要是能吃一碗拉面就好了。”百合撇撇嘴。

“拉面？”

“對啊，很好吃的，是我們那邊的特色。”

當百合將剛做好的拉面放在易生面前的時候，他覺得那面倒是讓人很有食欲。

細白條長面冒著熱氣，上面澆了番紅色甜汁，金黃色的散蛋，些許青白色的蔥花和細碎的香菜。

不是很有食欲，是相當有食欲。

“你嘗嘗！很好吃的。”

大概是易生一臉驚嘆的表情，也許是做了半天的飯，百合的緊繃的心情舒緩了下來。

坐在易生面前，笑的看著他。

易生拿起筷子，斯文的咬了一口。

“不錯。”

聽到他的讚揚，百合更是喜上眉梢，“好吃就多吃點！”

兩個人坐在一起，吃起面來。

遠處飄來美妙的音樂，是百合聽不懂的旋律，卻如甘甜般清澈，泉水般綿長。

“這是什麽音樂啊？”

“是搖曲。歌女們在演奏。”

“很好聽，讓人迷醉。”

“嗯。”他淡淡的回答。

******

“主君，李小姐近來一直在伊曼學習歌舞。”

“嗯。”

“她還不知道我們要她做什麽。”

“保密。”

“是。”

易生來到伊曼的時候，百合正在學一個新的舞步。

三弦琴和鼓聲發出曼妙的旋律，百合一身絳紫色和服，在金邊藍紋的毯子上上，翩翩起舞。

易生也沒有說話，站在旁邊看著她。

百合跳的投入，也沒有發現屋裏面來了人，隨著音樂跳完一曲，纖長的胳膊伸在頭頂做出最後一個動作，寬大的袖子滑落，露出瑩白的手臂。

最後一個音階收停，百合長舒了一口氣。卻是聽到突至的掌聲。

“李小姐的舞跳得美極了。”

百合面頰一紅，剛要走過去，卻又停住腳步，雙手扣在胸前，給易生施了一個禮。這才擡起頭，靦腆的說，“哪有……瞎跳呢。”

也許是舞了一曲舞，她的樣子看起來很柔媚。

易生不自在的輕咳一聲。

“我要去河津山祭拜，一起吧。”

“需不需要我換一身衣服？”

“不用，這樣就可以。”

山路曲曲折折，遠處傳來嘰嘰喳喳的鳥鳴聲，百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拿上這個。”易生遞給百合一根矮竹。

“謝謝！”百合笑著接過。

終於來到了山頂，烈日當頭，百合一個暈眩，險些跌倒，還好被易生扶住了身子。

百合吐吐舌頭，不好意思的看著易生。

“累死我了……”

“吃點這個。”易生從身後的柳條包裏拿出一點鹹梅。

百合拿了一個含在口中。

“喏，你也吃一個。”百合不由分說的也拿一個放到了易生嘴裏。易生也沒有惱，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百合。這是第一次，有人敢這樣對他。

易生十六歲當家，十八歲就出去做生意，二十一歲的時候，就已經壟斷日本的貿易市場。外界很少能接觸到他本人，而他身邊，除了一些所用之人和侍女，就沒有別人了。

易生，在日本和大陸的商販和老板裏，一直都用的“四月子”這個名字。

修善寺。

香煙繚繞，哀誦的聲音不絕於耳。

百合學著易生的樣子跪在他身旁的蓮花軟墊上，雙手合十，虔誠的在佛前許願。

“我佛慈悲。就讓我平息這一切吧，不論以後的結果會如何，希望佛祖能保我愛的人平安，如若可以，請許我在有生之年還能再見他一面。”一滴淚珠從她眼角滑落，她弓著身子，在佛祖面前三叩首。

“許了什麽願？”易生看著她眼角迅速幹澀的淚珠，不動聲色的扭轉頭去，問道。

“沒什麽，不過就是一些俗套的心願罷了。”

易生沒有說話，手裏的佛珠從他手裏滑落，散亂的珠子在地上劈啪作響。

“易生……”百合驚訝的伸手攏住四散的佛珠。

易生站起身子。

“走吧。”說罷便不再理會低頭撿珠子的百合，徑直向門口走去。

百合見易生出去，心裏一急，迅速的把珠子撿好。卻不料眼前的畫面一花，百合以為又是她頭暈，可是整個房子都開始劇烈的晃動起來。

臺子上的蠟燭，貢品，香爐，都搖搖晃晃的掉了下來。

“啊……”這到底是怎麽了！

百合緊緊地抓著身前供臺的架子，她擡頭，看了一眼頭頂的佛像，這東西，難道也要掉下來了麽？

寺廟裏的和尚都紛紛的躲了出去，百合驚恐的閉起了雙眼。

一聲悶哼。

百合睜開眼睛，就看到易生皺著眉頭牢牢的將她擁在懷裏。

他身後，是一個長長的木板，木板上還有幾個鋒利的長釘。

“易生！”百合尖叫，捂住他流著血的胳膊。

“沒事……”

“流了這麽多血還叫沒事！”百合生氣的打斷他，卻看到他在百合憤怒的表情裏，笑出聲來……

血流了很多，易生的嘴唇蒼白的一絲血色都沒有。

百合從裙擺上撕下一塊布，綁在易生的胳膊上。

震蕩還在繼續，但是要比剛才好了許多。

百合用力將易生扶了起來，讓他倚靠在她的身上。易生身上落了滿滿的土屑，剛剛的長板將他砸的不輕。

“易生，這到底是什麽啊？”

“是地震，別怕……日本這裏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情的……”

地震！！！

山路被震的分崩離析，碎石到處都是，百合緊緊拽著易生，艱難的下山。

百合看到易生胳膊上的血漫了出來，很快就染紅了纏著的布。

易生的臉色愈發的蒼白。百合心裏一痛，她忽然想起離開她的爹。

生命何等的脆弱，像一片葉子，輕而易舉的就會被風吹走，不會提醒你他的來去，只能告訴你，他就要從你身邊消失。

那種消失，不是迅速的，而是一點點，一寸寸，它滲透在時光的每一分每一秒裏。

只有當回想起來，才會痛的撕心裂肺。

“別哭……”易生擡手抹去百合眼角的淚水。

“答應我。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她滿臉淚水，緊繃著每一根血管，如果不這樣，她就會崩潰的摔倒。她不能。

易生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

“這一刻，才是真實的你，卸下防備的你，讓我心動。”

“不要說話了，相信我，我帶你下山！”百合堅定的看著他。

百合屈身在易生身下，用竹條困住她倆的腰身，抓著他的胳膊，將他半背起來。

百合睜大眼睛，謹慎的看著腳下的每一塊石板。

沒事的，沒事的，百合，你們一定能走下去。百合在心裏一遍一遍的給自己打氣。

汗珠順著眼角滑了下來，流到嘴裏，很鹹。分不清楚是汗，還是眼淚。

腳下踩到一塊松動的石塊百合身子一晃，摔了下去。不過還好下面是一處平地。

百合墊在易生身下，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地面，百合吃痛，她咬了咬牙，抖著唇將易生扶了起來。冷汗順著她的臉龐流了下來。

大腿上刺痛，她不敢去碰。

“曼玲！你怎麽樣了”易生發出微弱又焦急的聲音。

“我沒事！”

她拖著易生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腿就好像被針紮了似的。

他們是一路走過來的，並沒有領侍從。

路過民居，有很多房子在震中被毀了。有的居民跪坐在被毀的廢房上哭泣，有的居民垂頭喪氣的撿著東西。

哭聲，爭吵聲，籠罩在這片地域裏。

百合摸了摸臉上的汗珠，側著頭問易生，

“易生，你還醒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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