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番外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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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you know who I was……

1.初相遇

頂著八月盛暑的大太陽,蘇沐秋站在樹蔭下,望著操場上稀稀拉拉地跑著圈的未來同學們。一群人一個個都是小臉煞白,四肢不聽使喚,身形搖搖晃晃,看著跟大型喪屍片一樣。

一面擡手擦了擦汗,蘇沐秋相當不厚道地在心裏如此點評。

操場這麽大,但有樹蔭的地方就這麽一兩處,幾個和他一樣率先跑完規定圈數休息的學生全都擠在樹下,癱在那動彈不得,導致樹下滿是汗臭,又是砂又是土。蘇沐秋不著痕跡地向旁挪了半步,偶爾接收到仍在操場上受苦受難的人投來的欣羨目光,只是淡然一笑。

癱在一旁的學生A抱怨:“艹,真不想來這TMD軍訓……老子就該翹掉。”

“幸好你沒有。”學生B推高因汗水而不斷滑下的眼鏡:“規定寫得很清楚:軍訓為本科生必修課,訓練成績登錄學生成績冊,隨同專業結業成績一並裝入學生檔案。”

“一個小小成績,老子怕他不成。”前者不以為然地撇嘴,睨了眼看向操場的蘇沐秋,“餵,你也這樣認為吧?”

蘇沐秋歪了歪頭,語氣風輕雲淡:“我要申請獎學金。”

“切,成績成績,就只會看這個……”

眼鏡男搖頭:“後一句是,軍訓不合格或無故不參加者,不得畢業……”

旁聽的學生C大叫:“啥,意思是假如我沒來,還沒正式入學就確定不得畢業?!”

他的慘叫聲引來註意,教官板著臉快步走來,大聲喝斥幾人大呼小叫不成體統之類雲雲,把幾人說得尷尬欲死,最後冷酷地宣判:既然體力這麽足,不如下場再跑幾圈。

幾名學生唉聲嘆氣,灰頭土臉地起身,半死不活地挪向操場,背景音是教官的痛罵聲:“你們看看旁邊這位同學,怎麽不學學他,連休息也這麽認真……”

幾人回頭一看,就見蘇沐秋不知何時軍姿筆挺,站得跟標槍一樣筆直,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一句話,看起來像蓄勢待發的──軍犬,媽蛋人模狗樣的!剛才還靠在樹幹上聊天的啊!

沐浴在眾人幽怨的目光裏,幸免於難的蘇沐秋獨享樹蔭,然而享受不到幾分鐘,他就被一位匆匆跑來的女老師喊住。

“同學,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去買杯冷飲嗎?”女老師說,“計算機院那邊有老師中暑了,我們走不開,你給他送去,他應該在那邊那棟白色建築附近休息……”

“中暑?我看是溜了吧,老葉那家夥……”一旁快被曬成幹的男老師嘀咕。

女老師剜他一眼,取零錢塞給蘇沐秋:“那就拜托你了。”

蘇沐秋點頭,帶著錢找到飲料機,投幣,按鈕,機器不曉得出什麽問題,咚一聲,竟然掉了兩罐下來。暗道一聲今天運氣真好,蘇沐秋琢磨著要不要買張彩票,一手一罐冷飲,腳步輕快地走向建築。

他按照指示抵達女老師所說的地點,但東張西望片刻,並沒有看見什麽中暑的老師,只有趴在外頭沒精打采地吐舌的大黃狗。

說起來,中暑的是計算機院的老師……也就是說,未來很可能會有接觸。蘇沐秋心道務必給對方留下好印象,一面在建築四周繞了幾圈,尋找目標人物。

然而暑假期間,除了提前參加軍訓的新生外,校園裏沒什麽人在,蘇沐秋找了一會,終於在大樓後方曬不到太陽的陰涼處看見人影。這裏安置了幾張長椅,其中一張坐了個人,他連忙拿著飲料走去,然而靠近之後,蘇沐秋就發覺自己找錯了。

對方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短袖T恤與長褲,薄薄的布料吸了汗貼在身上,顯出偏瘦削的身形,交疊的長腿很好看──哪怕腳上是雙破舊的運動鞋。而他的雙手手肘跟後腦勺都悠閑地架在椅背上,臉上還蓋了本書,完全是慵懶午睡的姿態。

蘇沐秋看得仔細,發現書頁邊角露出一截帶著銀白色煙灰的煙頭,得,這家夥偷懶就算了,還特麽蓋著書掩護自己抽煙,就不怕書燒起來嗎?

“抱歉,學長……”蘇沐秋問,“請問你有看到一位老師嗎?計算機院的,中暑在附近休息,我給他送飲料來。”

“沒看見……”對方的回答悶悶地從書本下傳出,加上咬著煙,聲音模糊不清,語氣懶洋洋的。

想也知道沒看見,你這家夥蓋著書能怎麽看見。蘇沐秋腹誹。

一路走來,冷飲早退冰了,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再找下去冷飲遲早變成熱飲,他正考慮著接下來怎麽做,就聽那位學長非常自來熟:“你是計院的新人?”

“……”蘇沐秋抽眼角,計院新人是什麽?!

“送冷飲來?”

“……對。”

“天這麽熱,你直接喝了吧,沒關系。”

“好。”蘇沐秋也不矯情,在長椅另一頭坐下開喝,至於多的那罐,他直接放在那位學長手邊:“多了一罐,給你。”

“哦,謝謝。”對方擺了擺手。

謝什麽?喝了就是共犯,出了事就推說這個學長指示的,蘇沐秋在心裏聳肩,並留意到對方本來垮在椅背的手轉為放在腹部,做了個不知是抓還是揉的小動作。

涼風徐徐,讓曬出來的汗水跟暑氣消去不少,蘇沐秋喝著飲料,忍不住瞇起眼,沈浸在午後氛圍中。

一安靜下來,微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越發清晰,然而仔細聽辯,竟還夾雜著不明顯的激烈叫罵聲,帶著女性特有的尖銳。蘇沐秋反射性回頭朝聲音來源望去,在涼椅後方,幾步距離外有一扇窗,窗簾緊閉,吵鬧聲就是從那裏傳來。

“後面是什麽社團嗎?”

“嗯?”

“我聽見好幾個人的聲音,好像很激動……”蘇沐秋掃了眼對方臉上蓋的書,封面花體字寫著哈姆雷特,“是不是在排演?學長也是社員?”

對方低聲笑了起來,書頁一顫一顫的,那截煙灰終於落下,在涼椅上留下一點印子。

“不是。”對方微微的煙嗓帶著笑意,“這棟樓呢,就是計算機學院。”

“啊?”

前者不急不徐地說:“後面是會議室。你聽到的聲音是真的吵架,有家長來抗議。”

“常常有人來抗議?抗議什麽?”蘇沐秋不怎麽好奇,但把話題接了下去。

“這一年比較頻繁,大概七八次了吧!至於抗議什麽……還不就是那樣?說來說去都是差不多的事,煩不煩啊。”對方說著十分招仇恨的話,語氣卻是平淡,“而且,他們想找麻煩的人,不在裏面。”

“當事人不在裏面?”蘇沐秋一楞。

“嗯。怎麽樣,期待大學生活嗎?”

蘇沐秋一時拿不準這是不是一句反諷,也沒有回答的意願,於是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學長知道這麽多消息,是計算機系的?介意認識一下嗎?”

對方笑了笑:“嗯?新生求罩啊?”

蘇沐秋的語氣恰到好處:“是啊!以後還要靠學長多多提攜指點後輩。”

“行啊。”攤在椅子上的人調整著坐姿,同時伸手去揭臉上的書,“不過我不是計算機系的學長,我是……”

他修長白凈的指尖才扣上書脊,兩人便聽見操場方向傳來尖銳的集合哨音。蘇沐秋猛然記起自己還在軍訓中,迅速起身扔了罐子,留下一句下次再聊便趕回去集合。

在他離開後,長椅上的人把蓋在臉上遮陽的書本拿開,露出一張年輕臉龐與黑不透光的深邃眼眸。

他望著新生匆忙的背影,隨意地笑了笑,撚熄燃到濾嘴的煙頭。伸手在褲袋裏胡亂翻找半天,鑰匙、證件等物品叮叮咚咚地落在長椅上,好不容易掏出煙盒,男人俐落地抖了根煙叼在嘴角,卻不小心碰倒放在手邊的飲料。

他壓著胃沈默片刻,最後只是輕輕吐了口氣,沒有點燃,打開被暑氣烘得溫熱的果汁罐喝了一口。

滿是人工香料的果汁甜膩過頭,在唇齒間留下一片澀然幹渴。

他闔上眼,恢覆被新生打擾前的動作,半躺在長椅上聽著會議室裏頭的聲音。

“……我兒子怎麽了!頂撞老師?!那是因為他羞辱我兒子!我兒子可是準時交了作業,結果他說什麽?!不及格?!”

“……老師?!他算哪門子老師……他是走後門進來的吧!”

“……葉修,那個人,沒有資格留在這裏!”

男人平靜的神情沒有分毫改變,落在一旁的教師證上,清楚地寫著“葉修”。

2.張教授,馮主任

當那個全身綴滿珠寶、濃妝艷抹的女人隨手抓起茶杯往地上一擲,狠狠砸碎了東西時,張教授才緩緩回神。

“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女人尖叫著,她已經保持尖叫狀態超過一個小時了。

“知道。”張教授沈穩地點頭,在主任驚惶地打斷他之前回答,“Monster Parent。”

站在女人身旁陪笑臉的校方高層一下子綠了臉,計算機院的馮主任險些昏厥。

但當事人卻疑惑地皺眉:“盲……什麽?”

“Monster Parent,在A國又稱作Helicopter Parent,意思是……”

“哎呀張教授喝過洋墨水,平日就愛扯一兩句新鮮詞匯。”馮主任趕緊截住話,扯著張教授把人往墻角塞,堆著滿臉笑容胡謅,“他的意思呢就是……是關心孩子的家長,教育啊成長啊人際啊環境啊,孩子的一切都該好好關心嘛!哈哈,哈哈哈……您說是不是?”

馮主任這舉動真是相當不體面,張教授的衣物都被扯歪了,不過他沒說什麽,因為兩人站得近,他感覺後者的手打著顫,呼吸急促,一副拒絕任何刺激否則就要休克的模樣。

“是嗎。”那位女士神色狐疑,她瞄了眼站在自己身側的校高層,以及一名背著手不動聲色的中年男性,張了張口,但最後沒有說話,又瞪向張教授。

她背對著所以沒有看見,但正前方的張教授和馮主任看得清清楚楚,那名男性明顯因不需解釋而松了口氣,此時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

馮主任在心底嘀咕,問啊問啊,就應該讓他解釋,他倒想聽聽這位老同事怎麽說。

誠實地回答,告訴校董女士“張教授說你是胡攪蠻纏的刁婦”,還是哄騙這仗勢欺人的女人“張教授所言就是馮主任解釋的那樣”?

“總之,我要那個叫葉修的人滾出這所學校!”女人尖叫。

張教授皺眉,目光朝向校方代表。

校方趕緊發言:“我們一定清查,但如果他沒有問題……”

“你們上次、上上次都是這樣回答,敷衍我?!”

馮主任忙打圓場:“姚女士,您放心,如果葉修有任何失職的地方,我們絕不姑息……”

校方高層連連點頭,擦著汗倍感棘手。

一方是給學校砸了很多很多錢的董事會成員,一方是獲得榮譽頭銜的知名學者、資深教授,得罪哪邊都不好看。

至於葉修這個人……

他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年輕天才,但自從當時仍是計算機院主任的張教授獨排眾議,把毫無資歷背景的他留在學校,甚至直接提到教授的位置,校委跟董事就三天兩頭鬧事,簡直要把學校黑出翔來。

在這件事上,接下張老教授位置的馮主任心有戚戚焉。

馮主任對同僚老張算是了解比較多的。

張教授是徹頭徹尾的研究型學者,漠視學院派系鬥爭、權勢、利益這些東西,數十年如一日地搞研究。尤其近幾年對數學領域產生興趣後,更是一頭栽了下去,成天不在本校,跑別市一些數理著稱的學校當客座教授去了。

正因為他同僚是個醉心研究不顧慮其他的人,當校方對董事會妥協,提出“保留葉修的offer,讓他攢夠資歷再來”這種建議時,張教授才會直腸子到用一句“為什麽要浪費他的時間”當場否決,甚至把自己的課全數塞給剛畢業的葉修,以行動表示態度──也可能是他早就想徹底轉戰數學領域,現在終於等到機會了,馮主任暗自嘀咕。

不過,這個葉修,也是不省心的貨。

一想到他,馮主任馬上氣悶胸痛起來。

他上次被抗議是什麽原因來著?葉修被抗議太多次了,馮主任驚覺自己竟然想不起來啊!

他正恍惚著,姚女士便在大呼小叫間給了他答案:“……我兒子怎麽了?!我之前像現在一樣好聲好氣地問他為什麽讓我兒子不及格,他居然羞辱我,咒我兒子……”

眾人疑惑,你這算哪門子好聲好氣……

“這件事,以前您來的時候我們不是討論過了嘛……”校方代表試圖軟化氣氛。

姚女士氣得跺腳:“我沒有接受!”

也只有她一個人不接受了。

那時的情況,是姚女士在校內堵到只身一人的葉修,並且不分青紅皂白地當街開罵,指著他的鼻子,質問為何害她寶貝兒子掛科。

根據圍觀學生的印象,應對姚女士潑婦罵街的難聽言語,葉修的回答是一段飽含關心的話:“令郎的作業不行,太水了,是不是家裏有小孩貪玩在他的作業上塗鴉?還有,他上課一直在睡覺,很像嗜睡癥的征兆啊,如果最近有傷過腦子,要註意帶他檢查。”

這段話24小時內就被頂成校內論壇置頂熱帖,至今仍常常被學生們提起。

姚女士的小心肝,在學校裏絕對可以歸類到恃強淩弱的惡霸行列,本人又是個草包,能讀這間大學不曉得花了父母多少錢。對她兒子積怨已深的學生不少,加上葉修的反應又快又直,當時那掌聲熱烈的,總之事後趕到現場調解的馮主任心好累,感覺不能再愛。

而葉修只是掛著分不出是否有嘲諷意味的微笑,安靜地站在一旁。

和張教授不同,馮主任是長袖善舞的圓滑人士,或許學術成就不及前者,但人際處理卻不錯,才被校方欽點接替張教授。

他很久以前就見過在這一年來引起數次紛爭的葉修,對方是個聰明人,許多事都看得通透,其實只要葉修肯昧著良心,稍微賠個不是放學生及格就沒事了嘛,這人偏要依然故我,留大把事端給人挑刺。

馮主任瞄了眼站在一旁的老同事。

不出他所料,張教授面上透出不耐煩,頻頻低頭看表。

不只是馮主任,對面的李教授也註意到同僚的動作,緩緩揚起微笑。

“抱歉,我都忘了……”李教授笑容歉然,“老張,你今天在G市有數學研討會要參加是嗎?是不是快要來不及了?我記得那場會議很重要吧!”

他巧妙地強調了重要兩字,挑動姚女士敏感的神經:“重要?!意思是我兒子的事不重要嗎?我浪費的時間就不重要嗎?”

張教授:“能不能麻煩你直接說重點。”

這句回答讓姚女士陷入狂暴:“重點就是你濫用特權,給自己學生開後門!你不管教他,放任他狗仗人勢,看他那什麽樣子,也配在這裏教書嗎?!貴校的標準什麽時候這麽低了?我送我兒子來是受教育的,不是為了……”

姚女士的口不擇言讓校方代表臉色難看,近年社會輿論對濫用特權這件事特別不待見,萬一這個人出去對媒體嚎倆嗓子,上頭查下來,哪怕沒事校譽都要毀一半。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中,忽然傳出清脆的敲擊聲。

叩叩。

叩叩。

不疾不徐的敲擊聲持續著,眾人看向大門,發現聲音不是從門外而來,他們疑惑一會,側耳傾聽的張教授開口:“是窗戶。”

“窗戶?”馮主任拉開窗簾,窗外天色晴朗,鳥語花香,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他一臉迷茫地擰開窗鎖,把窗戶推開,正要探頭察看,就見一道人影從窗臺下站起身,悠哉地拍掉身上的草屑,靠在窗框上朝裏笑了笑。

“嗨,大家下午好啊,在討論我的事?”葉修笑。

馮主任目瞪口呆:“葉……葉葉……葉修?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應該陪同新生去外地軍訓……”

葉修嗯了一聲:“巴士出了問題,臨時改在校內。我就說我怎麽會被列入隨隊老師,馮主任,原來是你刻意把我支開的?我好心痛。”

“你這──”姚女士一看清葉修的臉就氣得整個人發顫。

窗臺不高,葉修把一臉糟心的馮主任往裏推,讓出位置後便撐著窗臺,嘿咻一聲翻進會議間,幾步站在姚女士正對面。

“好久不見,姚太太。”葉修笑瞇瞇的,“你來了怎麽不通知我一聲?”

校方快崩潰了,這熟絡的語氣算什麽啊?沒看到他們校董快氣暈了嗎?老天保佑這個小葉千萬別說些進一步燃起戰火的話啊!

與提心吊膽的校方不同,馮主任雖然情緒覆雜,卻不擔心葉修會故意說什麽刺人的話,這個人還是識時務的。只是就算並非出於故意,他說的話還是夠氣人了……

他問:“又是之前那些問題嗎?”

你還有自知之明啊!那你依然故我是鬧哪樣!

“既然是我的問題,直接找我就行了吧?耽誤別人的時間不太好是不是。”

“這也是無奈之舉……之前我們陪同姚女士與你討論,都沒有得出結果,於是希望能透過張教授解決誤會……”李教授說。

言下之意,就是無論怎麽責難葉修,他都不痛不癢的,於是他們直接拿張教授開刀,希望後者管教一下。

葉修點頭:“這樣啊!那我本人都來了,我們敞開來討論,什麽樣的誤會?”

姚女士的炮火一下子對上葉修,他游刃有餘地應對,悠哉地抱臂站著,張教授和馮主任馬上被遺忘到角落,恐怕當場走出去都不會有人留意。

這是他要的效果。

然而在女人尖利的怒吼、同僚拐彎抹角的補刀和校方賣力安撫的吵聲中,葉修仍清楚聽見張教授的聲音──他播了一通電話:“抱歉,來不及到場,請取消我的出席。是……我也很遺憾。”

沒有意義的爭執到傍晚才結束。

女人氣急敗壞地離開,李教授緊隨其後,校方跟出去進行安撫工作,眾人各自有事,很快散會了。

葉修抿直唇線,對張教授低聲說了句抱歉。後者輕拍他的肩膀,平淡地說:“小葉,保持初衷,不要受外物影響。”

留下這句話,他便跨出門離開了。

馮主任糾結地瞟了眼葉修,匆匆跟上張教授,壓低音量問到:“老張,他們之前的提議也不是沒有道理,年輕人就該磨練磨練嘛,讓他從助教幹起,有個資歷,咱們給他提教授職位也合理……或是去外頭打滾幾年啊,你記得多少企業搶著要他吧,強留他在這受悶氣何苦呢……他肯定能成為第二個比爾蓋茨……”

“在這個領域,他的天賦的確萬裏挑一,做什麽都能獲得巨大的成就。”張教授平靜的聲音漸漸遠去,消融在空氣中,“……但那頂多影響一個世代。教育,只有教育,才能將光火傳遞下去,讓一個民族進步,讓一個國家興旺。在這裏,他可以照亮更多人,找出被埋沒的才華。”

馮主任:“……”這話說得很漂亮,但怎麽有點耳熟。

葉修靠著墻站了一會,良久,長長籲了口氣,從褲袋裏翻出煙盒,溜到後門外,望著滿布夏季夜空的漫天星子,靜靜地吐了口白煙。

在他燃起第二根煙時,他聽見兩道耳熟的聲音,那最早離開的一男一女竟折了回來,低聲討論什麽。葉修所在的角落隱蔽,又處於下風處,沒有被兩人察覺。

“今天很感謝您的協助。”李教授的口吻一派風度翩翩。

“李老師,你確定那個葉修真的有能耐跟你競爭?那個什麽什麽的計劃?”姚女士質疑。

“之前和您提過,是國家信息中心的計劃。”李教授說,“這個計劃是上頭直接發布的,第一次對外征集新架構的概念,評比期間一年……”

姚女士打斷他:“我還記得,下個月提交最後階段的資料,然後就出結果確認獲選者是吧?可以跟信息中心合作啥的。”

“這可是以個人身份和國家……”後者隱忍不耐。

“我不懂這些,我只想知道,你一個十幾年資歷的教授幹嘛這麽緊張他一個小輩?”姚女士不解,“你確定進入最終審查的五個人裏有那個葉修?他看起來沒那麽厲害。”

“他以前不是這個名字。”李教授沈默,再開口時,語氣陰陽古怪,“……你知道‘葉秋’嗎?”

姚女士當然不曉得這爛大街的名字是何方神聖:“總之沒有他,你能拿下那個計劃吧?”

李教授自信地點頭:“能不能把他趕出學校都無所謂,只要這段期間能讓他分心……”

“信息中心那邊,我有認識的人,會讓他幫忙多誇你幾句。至於我兒子……”

“令郎天資聰穎,我拿下計劃之後肯定需要助手,希望能邀請他參與,協助我的工作……他的名字將放在協助者頭一位提交上去,可以料想令郎的才能會被註意到吧!”

姚女士滿意:“對了,那個張誰誰那邊會不會找麻煩?”

“放心,葉修故作清高跟他老師是一脈相承,他們身後沒有人。”李教授恢覆淡然,“老張要不是執意留下葉修,這次根本沒他的事,他可能就開開心心地去什麽數學會了吧!天黑了,我送您回去吧。”

兩人並肩離開,後門的陰影處,葉修撚熄了第三根煙。

之後姚女士又陸陸續續上門抗議好幾次。

除了她這樣另有目的的,也有不少盲目的學生家長被煽動,他們聽信“現在給孩子上課的根本不是張老教授,而是個走後門的草包”這等傳言,對校方抗議,希望能換掉葉修。

他們送孩子來鍍金,當然希望說出“老師是某某人”時其他人是驚嘆並信服的,但是葉修?那是誰?一個沒聽過的名字,一個沒有真材實料的家夥?

至於其中最難纏的姚女士,選擇直接找上張教授,甚至讓他不得不匆匆拋下手頭的研究從外地趕來,但張教授從未告訴葉修這些事。

而馮主任為了避免葉修把人氣死給事情火上澆油,不時用各種奇葩理由支開後者。

他們不曉得的是,葉修一回不落地聽完全場。

3.蘇沐橙,三個人的傘下

19歲的少年雙手插腰,盯著坐在吧臺高腳椅上的小女孩,仔仔細細地囑咐:“如果有陌生人送你東西,不管吃的喝的玩的通通不能拿,知道嗎?”

知道,知道。女孩點頭。

“要認真寫作業,有什麽不懂的記下來晚上問我,明白嗎?”

明白,明白。女孩玩著裙擺。

“不可以給陳阿姨添麻煩,她一個人照顧一間咖啡館很累,乖乖聽話,了解嗎?”

了解,了解。女孩忍住一個呵欠。

“沐橙你有沒有在聽哥哥說話?”

“有啊。”蘇沐橙舉手發言,“哥哥,我已經14歲了……”

“14歲怎麽了?14歲很大嗎?14歲的小鬼都還掛著鼻涕滿街亂跑。”

可是哥哥你14歲的時候就在掙錢養活我們兩個了呀,14歲很小嗎。

“蘇沐橙!”

蘇沐橙歪頭:“哥哥,你是不是曬黑了?”

“是嗎?”她哥哥捏捏胳膊捏捏臉,看著自己的手臂,“可能是軍訓的關系吧,曬了好幾天……反正我是曬不黑的體質,很快就白回來了……還有,你不要轉移話題。”

蘇沐橙吐舌,在對方訓話前跳下椅子,直接躲到聽見兩人聲音而從廚房走出的女人身後。

一旦面對他人,少年那副橫眉豎目的表情馬上轉為如沐春風,一張舒服的溫和微笑掛在臉上,他朝對方點頭:“陳阿姨,今天也麻煩你照顧沐橙了……”

“小橙很懂事,小蘇你不用這麽擔心的。”陳姨笑了笑,“你打工的時間快到了吧?”

蘇沐秋低頭看表,臉色一變,連忙告別沖出門外,門上的掛鈴發出清脆聲響。

陳姨與蘇沐橙相視一笑,前者低頭擦拭吧臺,女孩則乖乖拿起筆,趴在桌上寫著學校交代的作業。

然而不到一分鐘,輕快的叮鈴聲再度響起,蘇沐橙嘴一扁,本想問哥哥大人還有什麽要交代,一回頭卻看到另一個人。

一位青年套著不知多久沒洗的運動外套,踩著拖鞋,一副無業游民的模樣踱進咖啡館,他扭頭望著門的方向表情疑惑,不住地揉著左肩。

“葉修!”蘇沐橙揮手。

葉修笑著回應,坐到老位置放下他帶來的筆記本。

蘇沐橙稍微踮起腳,從櫥櫃裏取下一只玻璃杯添了水,像模像樣地將水杯與菜單放到葉修手邊:“你今天要點什麽?”

葉修翻開菜單:“黑……”

他話還沒說完,女孩已經轉頭向老板娘點單:“陳姨,老樣子,黑咖啡,不要糖不要奶……好苦。”

葉修無奈。

“你要是來得早一點就好了,說不定能介紹哥哥給你認識。”蘇沐橙撐著下巴,“哥哥剛剛才走……你們又錯過啦。”

“哦……秋木蘇?”

“是呀!”

葉修下意識揉著肩膀:“剛才在門外我被人撞到,那家夥扔下一句抱歉就騎著自行車走了,我看他時速得突破八十了吧!那個是你哥?”

“嗯……聽起來很像!”蘇沐橙認真問,“他長得帥嗎?”

“不知道,他只留給我瀟灑的背影。”葉修攤手,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撈出一把糖,放到蘇沐橙掌心。

“怎麽會有糖果?”

“我那個笨蛋弟弟之前帶來的,我不吃這些,送你吧。”

“是葉秋嗎?”蘇沐橙問。

“對。你還記得他啊?”

女孩望著手裏五顏六色的糖果,精致的包裝紙在午後陽光下散發著亮晶晶的光澤。她想起哥哥千交代萬交代的幾句囑咐:不準拿陌生人的東西。

她問道:“葉修,我跟你是陌生人嗎?”

“不是吧!我知道你叫蘇沐橙,14歲,喜好是聽廣播劇,有個負責養家活口、很認真但很嘮叨的哥哥。”葉修頓了片刻,補充,“剛剛多加一條,長得很帥。”

蘇沐橙笑起來,掰著手指頭細數:“我也知道,你叫葉修,23歲,一年前當上大學老師,有個會買糖果的弟弟叫葉秋──嗯,而且是雙胞胎,你給我看過照片的。”

她抵著唇:“不過,你忘了說,是我拉著你開始玩網配的,一葉之秋跟君莫笑都是我取的名字。”

“對吧。像我們這樣,就是熟人了。”葉修在自己和蘇沐橙之間比劃,“我跟你哥哥才是陌生人的關系。”

女孩認同地點頭,把糖果塞進書包裏。

“對了,葉修,哥哥考進你的學校了哦!”蘇沐橙晃著腳,“你會變成哥哥的老師嗎?”

葉修失笑:“哪會這麽巧啊。”

他們聊了幾句,蘇沐橙幫著把咖啡端來,葉修喝了一口,便打開筆記本調出編程軟件,在窗口裏寫下一串串蘇沐橙看不懂的字符,眉宇間寫滿專註,懶洋洋的黑眸深處有細碎光芒閃爍。

跟這樣的葉修相處,總覺得特別有幹勁,蘇沐橙也抱著作業簿蹭到他旁邊的位置,一大一小滿臉嚴肅地進行各自的作業,吧臺後的陳姨偶然看到,又是噗哧一笑。

蘇沐橙的作業比較簡單,很快就寫完了,她覆習過今天課堂上學到的東西,征得葉修的允許後,便拿起他的手機玩。

為了聯系方便,蘇沐秋有給蘇沐橙配置一只手機,但那是相當老舊的款式,別說上網了,連屏幕都是黑白的。回家之後,因為家裏只有一臺電腦,而蘇沐秋寫編程需要,所以她玩電腦的時間不多,這時打開論壇,發現多了好多新劇能聽,還出了好幾位她不認得名字的新人CV。

但她還是先打開一張半年前發布的回覆數寥寥無幾的劇帖。

那是一部名叫《千機》的廣播劇。

蘇沐橙會接觸網配圈,是因為她的哥哥蘇沐秋。

蘇沐秋很忙,每天奔波忙碌於各個打工地點,不需要賺錢的時候就埋頭讀書,自學編程,忙得分身乏術。他生活中唯一能算是娛樂的,大概就是偶爾會聽聽廣播劇。

最開始是高一的時候,蘇沐秋因為某些情況欠了份人情,之後被那位學姐拉去播音社幫忙清點物品、搬設備,順便被熱情過頭的社團成員安利了廣播劇,並塞了好幾只U盤給他回去聽,蘇家兄妹才認識了網配這個名詞。

但他只是偶爾聽聽劇,並沒有真正深入這個圈子。反倒是小沐橙,她覺得自己哥哥的聲音那麽好聽,不配劇太可惜了。

直到他高二期末,社團設備汰換,當年曾找他幫忙的學姐發現他有興趣,用幾乎白送的價格把舊的那套專業器材讓給他,蘇沐秋一時腦抽,就點頭收下了。

“畢竟這臺破電腦,跑游戲不可能,也只能幹這個啦。”面對蘇沐橙笑盈盈的臉蛋,蘇家哥哥嘴硬地說。

蘇沐橙為自己的哥哥取了圈名,就叫秋木蘇──本來是秋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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