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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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兩封,三封。

二十封,五十封,八十封。

程翠看著鞋盒裏的信,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從身體裏飄了出來。

有了QQ之後,她其實就不怎麽再看這些信了。自然,也就沒有留意過上面的筆跡。

但,顯然,他暴露得太快。

不。

是自己,先他一步,就暴露了。

……

她翻開了生物筆記。

“以後上課不許畫畫。”

幾個字都是常用字,很快,信件中便找到了可以比對的痕跡。程翠的心開始狂跳,她既激動,又害怕。

腦子轉得飛快,可越想越不對勁。她幹脆把坐墊從椅子上拿下來,放在地板上,一屁股坐了上去,試圖理清其中的不合理性。

首先,忘言是女的,馮老師是男的。

其次,馮老師那麽年輕,如果倒推回去,那當年他給自己回信的時候,也才十幾歲。

最後,還是同樣的原因——馮真太年輕了。

有誰見過,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在《知心姐姐》上發表……

那種文章嗎?

……

變態吧。

盡管種種可能都指向,馮老師不可能是忘言,但程翠依然放不下。畢竟,兩人的字跡實在是太像了。

而導致她如此忐忑的根本原因是,在過去的那些年裏,她對忘言簡直是無所不談。

當然,性格原因,基本上都是她在自說自話。而忘言,除了為她解決疑惑之外,則很少提及自身的情況。

她所有的,所有的心事,那些深藏的、躁動的、古怪的、無人能懂的秘密……

忘言,通通知道。

因此,如果馮老師,就是忘言,那簡直是……

太可怕了。

不過,她還是覺得,這事兒不對。

或許是巧合呢?

說不定,忘言也是個老師,所以他們兩個人的字體,才會如出一轍?

而且,如果馮老師就是忘言。

那他為什麽……要裝女人啊。

***

“《馬嵬》這首詩中,諷刺唐玄宗無力保護自己的貴妃,反而連平常人家的幸福也沒有的兩句詩是……程翠。”

“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嗯。”

馮真點點頭,讓她坐下,手上砰砰敲著講臺:“林弼堅,你寫的什麽?”

林弼堅呆呆地站起來。

“不及……林家……有莫愁……”

——哄堂大笑。

“還笑?”馮真一怒,學生們的笑聲瞬間憋了回去。他斥道:“林弼堅,這道題,整個高一,只有你一個人寫錯了。考試的時候想什麽呢?”

——想什麽呢?

學生們暗暗偷笑,心中無一不曉:林弼堅,在想自己的“莫愁”。

他們在笑,整個班級裏,估計只有馮判官還不知道,林弼堅暗戀了三年半,並且苦追不下的女孩,到底是誰。

面對老師的質問,林弼堅撒了個謊,混了過去。但最後,還是沒有逃過抄寫數遍的懲罰。

程翠尷尬極了。

倒不是因為林弼堅這公然的示愛——這情形,早在初中,她就習慣了。

令她苦惱的是,林弼堅追求自己的事情,她是和忘言說過的。並且,深深表達過自己的無奈。

其中不乏很多……不文明用語。

而她拒絕的幾次,也都是照著忘言教她的話,去說、去做的。

……

心亂如麻。

她倒是想“快刀斬亂麻”,但是,現在她的“刀”,就是她的“麻”,叫她“以己之刀,斬己之麻”,實在是,太難了。

就在她痛苦糾結之時,馮真註意到了她。

判官飄到了她身側。

“不舒服?”

程翠的牙齒開始打顫:“肚……肚子疼。”

“去醫務室看看?”

“不……不用了,我……特殊情況。”

剛說完,程翠又在心裏罵自己是笨蛋——忘言是知道她的生理期的,上禮拜,還提醒過她,要吃止痛藥。

要是馮判官真是忘言,自己豈不是被抓現行?

就在這岌岌可危的時刻,葉蕊嬌開始散發她的光環,她假裝不小心,弄掉了桌洞裏的小說。

“哎呀!”

果然,這一聲造作的驚叫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包括馮真。他的目光定格在腳邊的書本上,幾秒之後,俯身拾起。

拆掉寫著“數學”兩個字,試圖以假亂真的書皮,他看到三個大字。

《金亭夢》。

這一刻,程翠為這份舍生忘死、舍己為人的同桌情誼,由衷感動。

但這小把戲並沒能逃過老師的法眼,那天,程翠和葉蕊嬌,還是通通去“地獄”漫游了一遭。

晚上,程翠十分激動地對忘言發問:“你對高中生看課外書這事兒怎麽看?”

那邊回覆:“適度。學生肯定要以學習為主的。”

程翠還是生著悶氣:“我覺得吧,有些書是對我們有正面作用的。老師這樣,是太不可理喻了啊。”

……

網絡的另一端,馮真正坐在電腦前。他右手支撐著下巴,左手在書上輕點。

善正的書。

一向不缺市場。

這幫讀者怕是不知道,當年為了寫這本書,這位偶像作家還掛了兩門科。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回覆道:“你說的這個作者,我也有些了解。他的書,作為課外讀物,的確能提升文學方面的審美,但就個人而言,不是很建議青春期的孩子看這種類型的書。”

——他一向不是很喜歡善正的寫作風格,總覺得這人的創作,太容易被個人情感所幹擾。

這次,倒是少見地誇了誇。

“翠翠”又道:“青春期,也有自己的判斷的。”

“忘言”反駁:“青春期,還沒有形成獨立飽滿的價值觀。”

***

程翠本來不想和奶奶說那些事的,但架不住奶奶一直問。

她跟著奶奶到了屋子裏,馮真心知四年不見,祖孫兩個一定有很多話要講。於是,主動替她們帶上了門。

過了沒多久,房內傳出若有若無的哭聲,似乎在敘說什麽傷情往事。接著,馮真又聽到老人的哀嘆:“翠翠,你到底,還吃了多少苦啊——”

馮真心裏一驚,他敲了敲門,隔著門叫程翠:“程翠,別讓奶奶太激動了,奶奶會發病的。”

程翠忙回過神來。

此時此刻,她正跪在奶奶面前的地上,伏著奶奶的膝——奶奶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然而,她只是開了個頭,還沒有講到,最可怕的那段經歷。

但她還是趕忙安慰:“奶奶,沒事了,我這不是已經回來了嗎?您看,我還是好好的,看。”

說罷,程翠站起身,轉了兩個圈。

奶奶心痛得不行,把程翠緊緊摟在懷裏。她簡直難以想象,也不敢想象,她的寶貝孫女,到底還經受了多少苦難。

還有多少,是因為顧及自己這老弱的身體,而不便講出來的。

程翠三歲就給了她帶。她知道這孩子沒父母,成長過程中必然有缺失。於是為了彌補那一點點的父愛和母愛,她在家裏向來寵著程翠。

舍不得打,舍不得罵。

要什麽就給買,也從不讓她,做一點家務事。

那可是她的掌上明珠,是從小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翠翠啊。

而如今,不必說,她也知道,這幾年,程翠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那雙小手,形狀依然是好看的。可那皮膚,卻不再細膩光滑,反而布上了一層薄薄的繭。

——那張小臉,也不再白嫩。反而,盡是憔悴。

……

馮真剛收拾完廚房,就聽程翠尖叫:“馮真!奶奶她——”

手上抹布一扔,他急沖了進去,嘴裏吼著“打120”,這邊就把奶奶抱到床上放平,又將頭部微微墊起,熟練地取出假牙。

程翠看著他這一套操作,心知,類似的情況,他一定遭遇了無數次。

***

那年,也是這樣一個早晨,奶奶第一次發病。

程翠急得手足無措——她剛穿好校服,就見奶奶倒在地上,抽搐個不停。

她又急又怕,又不敢亂動。以前學的東西,畢竟都是理論,事情真到了眼前,哪裏還有功夫去回憶,哪裏還記得起?

腦子一片空白。

情急之下,她給馮老師打了電話。

馮真問清了狀況,便告訴她簡單應對的方法,自己則邊往那邊趕,邊趕邊叫了120。

那時,程翠蹲在醫院的走廊,無力地哭。

無聲地。

馮真便也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他一早知道程翠父母的事,其實,他很想拍拍她。

但,不行。

——他是男老師,她是女學生。

他安慰道:“沒事的,醫生說,已經沒事了。”

……

程翠慌了神了。

她看著馮真,那種無助的感覺又跑出來了。有那麽一瞬間,她很想擁抱馮老師,就像,抱著自己最親的人一樣。

但,不行。

——她是女學生,他是男老師。

末了,她只是點點頭,說了句“謝謝”。

馮真已感欣慰。

因為奶奶無人照顧,程翠又要上學,馮真便又慷慨解囊,替她找了個護工。這樣,程翠便可以安心上課了。

而且程翠祖母所住的醫院,剛好是他妹妹馮意就職的地方。雖然不是一個科,但有空來看看,還是很方便的。

程翠是學校裏的種子選手,無論如何,學習是不能耽誤的。

而身為班主任,馮真更清楚,這其中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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