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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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中醫院,二樓,取藥處。

善正在“中成藥”那一側排著隊,由於是工作日,醫院的人並不多。他估算著,很快就會輪到自己。

“您好……我這個現在能取了嗎?”

怯懦的聲線飄入善正的左耳,他的身體微微麻了一下。

那聲音繼續說:“喔,好,謝謝。”

於是,當樂亦回頭時,她的鼻尖剛好撞到善正的胸膛。

她眨了眨眼睛,剛要說些什麽,卻被空氣中彌漫著的中藥味兒嗆得打了個噴嚏。

於是,當她再次擡頭時,眼前的男人正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一如什麽都沒有發生。

……

樂亦的腦袋嗡嗡的,她幾乎要高興得跳起來了。末了,她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而後故作爽朗地說道:“真巧啊,哈哈,哈哈,你也感冒啦?哎呀太巧了。”

由於她的表演實在太過浮誇,已經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善正只得把她拉到靠墻的公共座椅上,這談話方能繼續下去。

而後,他無情地戳穿了她。

簡直太過分了——樂亦的羞恥心驟起。她幹脆把身子一擰,整個人扁扁地癱了下去。

其實,她也覺得自己莫名奇妙。可是不知怎麽,在善正面前,她總是有種安全感。這安全感叫她可以不用有太多顧慮,太多煩惱,和太多憂愁。

甚至是,大膽地任性。

但現實是不可見光的。事實上,她來醫院,看的是婦科。而這一切糟糕狀況,都是陳丁亥所致。

樂亦的心忽悠忽悠的,那難得的喜悅又被撲滅了。她呆呆地望著醫院的地磚,就在某個瞬間,她很想把病歷本塞到善正的懷裏,讓他看個清楚。

看清楚,就不會再問她了。不會再問,也不會再理她了。

像善正這樣的人,估計這輩子,都沒見過自己這種骯臟的女孩吧。

……

善正奇怪地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他好像猜到什麽了。他無奈地笑笑,伸出手來,將女孩的視線隔絕開。

樂亦呆住了。

視線被迫集中到他的掌紋,腦子空空的,好像有一根常年繃緊的弦,突然被溫柔地拆卸掉。這感覺如此奇異,事實上,她已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疏朗。

她癡癡地凝視眼前的手掌。接著,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

——他的手很大。

觸及的剎那,對於這只手,樂亦又產生了第二種感覺。

——他的手很暖。

……

女孩又發起呆來。在某個時刻,她的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掌心。

就在同一個瞬間,善正握住了她的手指。

一道酥麻從指尖竄至全身,重重擊上她的心臟。樂亦的手輕輕抖了起來。

“我……”

她終於開口,只是聲音很低很低。於是,善正微微向前傾,以便聽清後面的話語。

“有點……炎癥。”

最後兩個字吐出來時,她幾乎是咬著嘴唇。而當她講完之後,預想中善正可能有的反應,都沒有出現。

——她的指尖冰冰涼涼的。

這是善正握緊之後的唯一感覺。

接著,他輕輕地“哦”了一下,點點頭,手上的力度卻沒有任何變化。眼前的女孩卻十分緊張,宛如受驚的雀兒。

樂亦忽然把手抽了出來,藏在袖子裏攥了攥,對他說:“我去問問藥好了沒。”

***

善正的藥早就取好了,只是一直在等樂亦。母親習慣了在中醫院拿藥,通常都是在醫院煎好,分成小包,再按大夫開的療程使用。

都是湯藥,沈得很。

他叫了輛出租車,問了樂亦地址,樂亦也沒抗拒——畢竟她的藥也不輕。

這樣拎回去,著實是個力氣活。

到家已經是下午四點,樂亦猶豫再三,決定請他吃頓火鍋。

材料都是現成的,她熟練地架起小爐子,放在二人之間。盡管供暖已經停了,兩個人卻依舊汗如雨下。

樂亦不得不服的是,善正這個人,吃起火鍋來,竟然也是慢悠悠的。仿佛筷子上夾的不是魚丸,而是仙丹。

不過,事物總要辯證地看。

比如,在善正看來,自己堂堂“斯文人”的形象,怕是早就被這盆火鍋,毀得半點兒也不剩了。

簡直是,有辱斯文。

桌子還那麽小,他和她之間,竟然只隔了不到一米,他每次擡頭,都能看到她的眉,她的眼,小巧的鼻子,玲瓏的嘴巴——

他自問也稱得上光明磊落。可此刻竟才明白,何為“瓜田李下,古人所慎”。

他不敢再看。

會出事。

……

酒過三巡,樂亦已經飄了。當然,善正滴酒不沾,只有她一個人猛灌。這可把善正驚住了,畢竟她在人前,一直是楚楚可人的模樣。

她摸著筷子對空氣念叨:“對不起,善正,對不起呀。”

善正失笑:“怎麽就對不起我了?”

樂亦一楞,迷茫地掃了一圈兒。她看著善正的臉,眼眶一酸,就滴下淚來。

而後,她撒嬌似的,輕輕抽泣。

“善正,肚子疼。”

……

他懂了。

於是,青年再一次化身冷酷的惡魔,從女孩手上奪走了酒杯。

女孩兒呆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她想,這感覺真好。就好像,她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寶寶。

她抱著碗,咕嚕咕嚕地喝著湯,喝完了,便捧著大碗,遞到他眼皮底下。

“善正……還要。”

……

善正忽然想到了什麽,他疑惑道:“你不能吃火鍋吧。”

樂亦被他這麽一問,瞬間怔住了。接著,她默默把碗收了回去,淚珠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善正見狀,連忙試圖補救:“吃吃,吃……不過明天開始,必須換清淡的。”他嘆了口氣,邊給她夾菜邊絮叨:“一個人生活,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你要對你的身體負責,知道嗎?”

……

知道啊,知道啦。

樂亦恍惚起來,眼前出現了好多個善正,她快要數不過來了。

她想,她不要那麽多,她只要一個,一個就好啦。

以前,只有媽媽這樣訓她,只有姐姐這樣教她,可現在,她們都……不在了。

恍惚著,恍惚著。

樂亦突然冒出來一句:“善正,你多管管我,好不好啊?”

……

善正陷入了思考。

女孩的眼神開始渙散,顯然是喝多了。一種沖動湧上心頭,他終於忍不住問:“樂亦,你喜歡我嗎?”

他當然可以照顧她,也願意這樣管著她,可,總要名正言順啊。

樂亦支支吾吾的,咬了半天嘴唇。或許是酒精的緣故,她臉紅得不行。半晌,她乖乖地點頭,吐出一個“嗯”。

善正笑了。他想喝口水,卻不想錯拿了女孩的酒杯,等到他發現時,一口二鍋頭已麻利地順著喉嚨滾入腹中。

嗆得他腦仁一痛。

樂亦話鋒一轉:“可是,太危險了……”

“不危險。”

“不不不,”她喃喃自語,“可是,可是……”

“嗯?”

樂亦抹了抹眼淚,又把自己緊緊團住了。

像只小蝸牛。

……

善正倒是還沒醉,他只是撐著下巴,靜靜地看她。不知過了多久,女孩忽然伸出手,戳戳善正的指尖,又戳戳他的手腕。

接著,她用一種極度柔婉,又極度悲傷的語氣,向他哀求。

“善正,你娶我好不好啊。”她低低地哭著。“求求你啦。”

……

善正放下了手中的白開水。

明明只喝了那一口酒,可現在,他的心,跳得好快。

***

當清晨的陽光將二人不解風情地刺醒時,這兩個睡得橫七豎八的家夥,光榮地感冒了。

如果是發生在影視劇裏,昨夜勢必會有一場“酒後亂性”。但眼下,防線尚未突破,他只是頭疼得厲害。

也許是為了緩解尷尬,樂亦自告奮勇去買藥,善正趁此機會去衛生間小解。洗手臺上並沒什麽東西,只一個澡筐最為顯眼,裏面放了一個攤開的線裝本,中間還夾了一支圓珠筆。

不會是日記吧。

他腦子裏蹦出這樣一個想法。

最近熱播的《情深深雨蒙蒙》,裏面的男主角,就很天真地看了女主角的日記。

他洗了把臉。

日記是人隱藏秘密、宣洩情緒的最佳途徑,日記裏藏著每個人的另一面。但那些往往是不能全部當真的——人性總歸是覆雜。再說,他自己就是寫字的,文字這東西,一個人看到,便有一個人的想法。

十歲的時候,他在日記裏寫“我把寒假作業藏起來了,到時候就說丟了,嘿嘿”,結果……

嗯。

所以啊,日記裏寫的東西,怎麽能全信呢。

“砰。”

樂亦剛進門,好奇地往衛生間看了一眼,突然“呀”地一聲,拾起筆記本說道:“正好正好,我有好多東西要問你。哎,真是……太多不懂了。”

善正接過本子,翻開封皮,扉頁上圓圓地寫著樂亦的名字。再往後看,是一些小標註,如頁碼,行數之類,還有小段的摘抄。

字跡不算好看,但每個字都寫得極為用心,一板一眼,橫平豎直。

在他看來,簡直是可愛極了。

內容越看越覺得熟悉,一筆一劃,好像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寫在他的心坎裏。

他合上本子緩了緩,問道:“你看了?”

“……嗯。”

善正忽然笑了。他很想捏捏她的臉,末了,還是忍住了這份沖動。

樂亦的心裏酥酥麻麻的,身子也變得軟軟的。她心一橫,撲在了眼前這位男士的懷裏。

“善正?”她小聲叫道。

“嗯?”

“我……好喜歡你呀。”

善正低下頭,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他在她耳邊叫了聲“寶貝”。一言既止,兩個人的臉又齊刷刷地紅了起來。

樂亦感覺到,他的手臂又縮緊了些。她聽到他說,寶貝,我也喜歡你,早就喜歡了。

女孩笑得甜甜的,她貓在善正懷裏小聲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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