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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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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彼得和克洛又一次踏上了旅途。

這個世界有著許許多多的國家,人們生活在各不相同的城邦王國之中, 彼得見到過中世紀或者文藝覆興時期的古典風情, 也有完全與現代社會接軌甚至還要更加先進的科技結晶, 甚至他還見到了只在書上電視裏瞧見過的東方古城,檐角高高翹起的青磚白瓦透著他所不熟悉的婉轉風流。

同樣的, 與這些迥異的國家一般,這個世界生活著的也遠不止人類這單一無趣的種族。被黑夜籠罩的森林裏沈睡著優雅神秘的精靈,天空中時而劃過翼族飛鳥寬闊潔白羽翼的痕跡, 海中有美麗的人魚自深海游過, 魚尾閃爍著寶石般的粼粼光斑, 自幽暗無光的海底最深處一閃而過。

這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幻境,存在於其中的每個生命都豐滿得仿佛切實存活於世間, 不是一場幻夢中無關緊要的組成部分, 不是一個幻境裏人為捏造的單薄身影。

倘若陷入這場夢境裏的是紮坦娜或者康斯坦丁, 再不然即使如剛加入超級英雄行列的沙讚, 此時應當也已經看出了這幻境的怪異之處;或者克裏斯不曾被夢境所囚困,彼得無聊時挑了那本《幻境結構解析》而不是旁邊看上去更有趣味的《妖怪圖鑒大全》做課外讀物, 興許也能夠早早察覺到那些不合理的詭異之處。

在這場邏輯嚴密得沒有什麽破綻, 每個人都有血有肉嬉笑怒罵真實得過分的夢境裏, 捕捉到那一絲完全不應存在的破綻。

——這夢境太完美了,也完美得太過了。

做過夢的人都知道,夢境裏的世界永遠不可能達到這種完美程度, 構築過幻境的法師也都很清楚,幻境必然與悖論破綻共生。

就連彼得曾經到過的那些結構穩定的平行世界, 都時不時會發生些小小的運轉故障,更何況是一個在童話之上誕生,最開始邏輯就不怎麽合理的虛幻夢境。

可惜只念過幾本法術相關基礎常識的彼得對此一無所知,他半點都未曾察覺到這些奇怪的地方,按照自己的記憶和克洛一起走過了這個世界的大小國家,尋找喚醒光明的寶物,幫助身陷困境的弱者,在一場場冒險裏獲得新的線索,得到更多的道具——就跟那些老套的冒險小說一個套路。

穿過密林,渡過大海,乘著天空冒險家們的飛行船遠航,墜落於風淵勇士神俊的坐騎獅鷲背上。金錢女神寶庫中佩戴著金玉珠寶的舞娘旋轉飛舞,柔軟的腰肢讓她看起來仿佛妖艷詭魅的毒蛇。彼得用女巫送給他的芬芳玫瑰向金錢女神換來了一個神秘的瓶子,小小的玻璃瓶裏囚禁著小小的妖精——那曾經是騎著巨龍翺翔於天地的英勇騎士,當巨龍老去時孤身進入了金錢女神的宮殿,以永恒的囚禁換回了自己老朋友丟失的逆鱗。

彼得當然知道,那個被囚禁在玻璃瓶裏的小小妖精跟克裏斯沒有半點關系,哪怕他們長著基本一模一樣的臉,但是當他在金錢女神的寶庫裏看見小家夥滿臉渴盼地趴在玻璃瓶壁上看著外面的世界,依然感覺自己的心像是鍋裏的黃油,剎那化成熱騰騰滿是甜香氣的一團。

離開了玻璃瓶的小小妖精喜歡扒拉著阿細背上的羽毛在天空中翺翔,他快樂地笑著,眼楮明亮閃閃發光,如同不知多少年前他還是與巨龍翺翔於天際的騎士,能夠驕傲地昂首穿過一切暴雨疾風。

漫長的旅途在一個群星隱沒月光黯淡的夜晚走到了終點,年輕的小精靈克洛拿到了喚醒光明的藥水,額頭上是住在湖畔的小精靈用歌聲與月光編織的頭冠,身後背著雪山上矮人們鑄造的長弓。

他們面前是黑暗的精靈之森,曾經這裏哪怕在最深的夜晚也有明亮的月光照耀,最為靜謐的黑夜裏也有低低的蟲鳴與夜鶯的輕唱。然而此時一切都是靜默死寂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把那些溫柔美好的東西塗上一層恐怖詭譎的色彩。

樹枝兀自歪斜支棱出怪異的弧度,沒有光亮的引導只好隨意四面八方八爪魚似的伸展;地上的青草枯萎,露出的嶙峋石頭上覆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白霜,偶爾會有刀子般的冷風迎面而過,夾雜著細碎的雪片與令人喘不上氣的孤獨。

這就像是世界的另一面,與那個寫滿了快樂幸福溫暖光明的童話截然相反的世界,海中孤島一樣突兀立在世界的中央,大片大片的黑暗裏只有絕望與孤獨沈淪。

甚至於只是一腳踩進去,黑暗就像是聞見了血腥味的鯊魚前赴後繼地撲了過來,聲音與光全部都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暗裏一直趴在羽藍鳥阿細背上的小妖精身上亮起了淡淡的光,那些光在微弱卻執拗地亮了起來,照亮了黑暗中的前路,枯萎的草木間覆蓋著道路的霜雪,在這微弱的輝光裏消融成露水清澈。

阿細努力拍打著翅膀向前飛著,每當它的翅膀拍打一下,就會有一點光的碎片從小小的妖精身上掉落到黑暗裏消散,點點磷光從他透明的翅膀上,他陽光一樣金色的長發上,從那雙寶石一樣晶瑩剔透的眼楮裏,晶瑩剔透寶石一樣的心口紛紛揚揚落下。

於是有蔓延向遠處的光線掙紮亮起,像是神話故事裏阿裏阿德涅的毛線團,帶著忒修斯走過無解的迷宮。

彼得追逐在逐漸被黑暗吞噬的光線後面,他手上牽著人小腿短的克洛大跨步地往前跑著,踩在每一絲被吞噬的光亮之後。

漫長的飛行後阿細發出了疲憊不堪地低鳴,忽的張開羽翼猛地往前一沖,便猛地從空中墜落而下。

黑暗裏唯一的光亮流星般消失了,小小的妖精依偎在鳥兒柔軟的絨羽上,蜷縮著閉上了雙眼。

他透明的翅膀如灰燼般落下,在後背留下帶著血的疼痛傷疤;他太陽般燦爛的金發光彩黯淡,變成了暴雨前天空陰沈沈的灰。

一切重又陷入了黑暗之中,彼得在光亮的最後一腳踩空,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兔子洞裏。

藏著無數故事書的兔子洞由小兔子莉莉安掌管,莉莉安告訴了克洛喚醒光明的方法,也為他們指明了前往黑暗女王城堡的道路——一個巨大的棋盤,彼得和克洛站在白棋的對面,身旁高大的士兵披著黑色的沈重盔甲,森然肅立等待著對弈開始的號角響起。

輕快高亢的風笛吹響了戰爭開始的信號,一顆顆數人高的棋子便從沈睡中醒來,頃刻間短兵相接,戰馬嘶鳴兵刃相向,空氣中飄揚著巨石碎裂的灰塵。

克洛戴著象征黑棋國王的皇冠,代表著戰車的彼得懷抱沒有什麽戰鬥力的精靈閃躲前沖,他手中是王子送給他的長劍,鋒銳無匹的劍刃劈開白棋士兵堅固的盔甲,斬下狂奔而來騎士的頭顱,他踩著白色棋子碎裂的石塊躍起又落下,拼命保護著懷中小小的國王安然無恙,沖向棋盤盡頭黯淡的輝光。

白棋的皇後擋在最後一格棋盤之上。厚厚的黑紗擋住了她的面容,帶著令人戰栗的肅穆傲慢。

彼得和克洛,只有一個能夠通過她把守的關卡。一個闖進屬於黑夜女王的城堡,一個跌落進棋盤碎裂的無底深淵。

彼得沒有做什麽猶豫——這個故事的主角本來就是克洛,勇敢堅強的小精靈跌落進白棋皇後身後的大門之中,門後之後是平靜無波的湖泊,正如他看到的故事最後。

彼得相信克洛定然會把光明喚醒,讓這個世界從漫長的夢境裏解脫。

——本來應當是如此的,如果克洛沒有在掉進門後之前抓住了彼得的手。

因為恐懼,因為不安,因為作為一個童話主角所不應該擁有的那一點點自私與趨利避害的本能,讓克洛在故事的最後,結局與終末之前,面對那無窮無盡可怕而未知的黑暗,遵循著內心最深處的聲音牢牢抓住了彼得的手。

黑棋的國王,黑棋的戰車。

王車易位。

本已決意犧牲的戰車重重砸進冰冷的湖水裏,平靜無波的湖水碎開斑斕色彩,將整個棋盤揉成暈染擴散的黑白色彩。

小小的國王都沒能來得及說出些什麽,便和那些黑白交織的色彩一起被卷進了棋盤破裂的縫隙之中。

大門重重地關上,彼得只來得及抓住從克洛手裏飛出來的皇冠,下一秒就被湖水冰冷淹沒了一切的意識,如同有無形的大手拽著他一個勁地下墜,不斷地下墜,直到他的脊背砸在冷硬斑駁的地面,渾身的骨頭都在那一剎那發出了不堪重負地呻吟。

湖水之後,克裏斯所沒有講到的故事裏,並不是彼得想象的那般屬於黑夜女王的城堡。

有光穿過湖水上落下,冰冷沒有半分溫度的光,照亮著周圍寂靜荒蕪的世界。

彼得腳下是碎裂斑駁的棋盤,棋子東倒西歪七零八落,縫隙生著幹黃的草與歪曲羸弱的枯樹。當看向天空時就能在冰冷死寂的光裏窺見虛幻模糊的幻影,就好像是看到了隔著另一個世界的美好童話,各種各樣的國家,有血有肉的人,海中人魚唱著無聲的歌謠,飛鳥落下的潔白羽毛在光芒中濺起漣漪。

沒有聲音,色彩明亮,像是一場滑稽詭異的默劇,如同一場荒誕奇怪的夢。

彼得手裏抓著白棋皇後的王冠,心有所感地轉身回頭——一顆顆棋子碎片堆疊起的臺階之上,他見到了身披華服的黑棋國王。

黑白交錯的廢墟裏,披著厚厚鬥篷的黑棋國王撐著下巴靠在紅色天鵝絨的柔軟襯墊之中,王冠歪歪斜斜戴在他深灰色的長發上,寶石璀璨明亮,卻又沈重得讓人無所適從。

冠冕與王座,繁覆華美的雕刻與名貴璀璨的寶石,交相輝映的明光似乎化作了囚籠鎖鏈,將黑棋的國王困在棋盤的方寸之間。

他似乎已經在這裏坐了無數的歲月,不得清醒卻也難以睡去,只能疲憊地閉起雙眼做以休憩,低啞地嘆息般發出不安的囈語,被無數的夢境糾纏不休吞噬蠶食。

那些鑄造了這個世界的夢境,那些編織了美好童話的夢境,化為荊棘刺進他的血肉,加冕上疼痛的王冠,沿著光的方向往湖面上方攀援生長。

鮮紅的血沿著荊棘滴在王座上,又從王座沿著石階流淌而下,在黑白拼湊的石階上鋪出一條帶著血色的紅毯,濡濕冰冷地蜿蜒到彼得腳邊。

沒有落筆的地方是一片空白,只有在那裏才能把夢境喚醒。

我已經深陷夢中。

叫醒我,為我指引方向,不要讓我沈沒於黑暗。

這是克裏斯的鮮血。

這是克裏斯的夢境。

彼得手中白棋皇後的王冠砸在了地上,王冠上的寶石與地面敲擊出清脆的聲響。

仿佛被這細微的聲音驚擾到一般,黑棋國王皺起眉頭睫毛不安地顫動,意識從夢境裏掙紮著醒來。

剎那間,透過湖水的光亮黯淡了下去。湖面上那些美好的故事,那些虛幻的夢境,那些有血有肉的角色在光裏肥皂泡泡般驟然消失。隨著黑棋國王意識的蘇醒,湖面之下的世界,只剩黑暗無聲蔓延。

黑棋國王假寐的雙眼,於黑暗中流瀉出一抹淺淡的明光。

像是極疼痛又極喜悅般,蒼白而溫柔地在唇角挑起淺淺的弧度。

我知道你能夠做到的。

克裏斯忍耐著眩暈與疼痛,任由自己的身體於高高的王座之上跌落。

他知道彼得會接住他的。

他漫長的夢醒來了。

死寂的永夜國,有光照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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