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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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辰的車停在了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很遼闊,沒有窗戶, 外邊的光線透不進來。天花板上安了白熾燈, 映亮了道路。但因為空間太大的緣故, 仍舊顯得昏暗。

杜佑按著對方給到的車牌號, 很快便找到了目標車輛。車門緊閉, 車內亮了燈。但窗戶上貼了防窺膜,看不見裏邊。

杜佑走近, 還未來得及敲窗,駕駛座方向的窗戶便搖了下來,露出其後一張英俊的面孔。只不過周身彌漫著低氣壓,神情是肉眼可見的萎靡。

男人看見杜佑, 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上車吧。”

杜佑坐上副駕駛。上車後,才聽見車內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杜佑:“可以開車了嗎。”

沈辰楞了一下, 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詢問自己的傷勢。

今天要談的事, 並不適合帶上司機。所以盡管腿腳不便,但他依舊自己來了。

沈辰:“沒事。”

根據醫生的話, 不開長途就沒關系。

而回答完這句, 他便陷入了沈默。

原本而言, 放音樂是為了緩解緊張。但現在無論多麽舒緩的樂曲, 也只會讓他神經繃緊。

而在杜佑上車以後, 這份感覺更加明顯。

他伸手關掉音樂, 車內恢覆沈靜。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兩人的面頰上,一個面無表情,一個默然無語。

沈辰:“我是來……”

道歉的。

他閉了閉眼, 深呼一口氣。

已經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設,沒有問題。

如果到這種地步還不將心中想法說清楚,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必須得說出來。

杜佑見沈辰久久不語,收回視線,望向了正前方。

停車場總是見不到人。無論什麽時候下來,只能看見一輛輛冰冷的汽車並排立著,在黑暗中相互對視彼此。

雖說是沈辰主動找他,但杜佑剛好也有話要說。

杜佑:“我快要走了。”

沈辰原本還沈浸在覆雜糾結的感情中,聽見這句話,猛地轉頭看過去。

察覺到視線,杜佑也回望了過來。

沈辰不知怎的,當與那雙如黑潭幽深的眸子接觸到時、又再一次回避了視線。

他啞著嗓子:“是麽。”

頓了頓,又問,“你要出國?”

杜佑搖頭:“不,我要離開這個世界。”

這話如果讓一般人聽了,估計會以為這個人想自殺。

而這個念頭也在沈辰腦中一閃而過,但他又馬上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

杜佑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離開,也就是所謂的“穿越”。

可是,為什麽突然要回去。

不待他提出疑問,杜佑便解釋了下去。

杜佑:“還記得我最開始跟你說的話嗎——如果繼續跟肖田田接觸下去,你會死。”

沈辰默默點頭。

他當然記得,而且刻骨銘心。

但是,後來杜佑也告訴他了,肖田田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不會再有問題。

為什麽事到如今又重新提起這件事。

出了什麽差錯?

杜佑:“有一點搞錯了。重點不在於肖田田,而是只要我們繼續留在這裏,就會‘融為一體’。”

像今早告訴萊恩時一般,他將相同的內容覆述給了沈辰。

“不過,這裏是你的世界。所以你沒有關系。”杜佑道。

沈辰良久不語。

那些話並不難理解。

雖然匪夷所思,但親身經歷過那麽多事件,他對杜佑所說的話已經不會懷疑。

只是在他的預想中,從來沒想過杜佑會離開這個世界。

這並不僅僅是單純的出國。

如果還留在這裏,即使兩人生了間隙,他還可以去找對方、還有機會去挽回。可一旦杜佑離開,這些事便完全成了空談。

對方離開之後——對於留在這個世界的人而言,這與死亡似乎也相差不了多少。

杜佑說清了情況,卻沒聽見回覆,問:“你在聽嗎。”

然而,男人只是垂著頭,雙手交疊在一起,如失神了一般。

杜佑:“?”

他有些奇怪。

他其實不太明白,沈辰為什麽會突然找自己、又有什麽話想說。因為他覺得自己惹怒了對方,對方討厭自己,應該不會想見面才對。

杜佑想了想,問:“你找我,是因為公司的事?”

沈辰是一個工作狂。除了公事以外,應該不會想來找他。

杜佑拿出手機:“我讓肖助理下來。”

可能比起跟他對話,和助理交流會更快。

但他剛要撥通號碼,手腕卻被一把抓住。

“不是。”

沈辰依然垂著頭,艱難道,“不是因為公事。”

接著,杜佑感覺那握著自己手腕的力道加大了幾分。

“……對不起。”

他聽見了沈辰的道歉。

杜佑一怔,反問:“對不起?”

為什麽要道歉。

沈辰擡起眼,眼眶已然通紅。或許是因為一晚沒睡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感情。

當第一句話說出口,後邊的內容想要說出來,似乎便不那麽困難了。

沈辰死死盯著杜佑的眼睛:“我昨天,不該說那種話。還有之前也是……”

“我其實,並不是那樣想的。”

杜佑:“……”

杜佑:“我不明白。”

沈辰扯了下嘴角。對方當然不會明白,畢竟自己從始至終,從沒有說過一句真心話。

他松開了杜佑的手。

“我一直在裝腔作勢。你以前問我的那些問題,我自己也不懂。”

“我的確不想聽你問那些話,但是,並不是因為我討厭你。”

他拳頭握緊,又緩緩松開,“我只是不想,在跟你獨處的時候,還聽見你談論別人的話題。”

杜佑放下手機:“因為這樣不禮貌?”

“不。”沈辰立馬否定。

接著微蹙了一下眉頭,側開頭,“因為,我可能……喜歡你。”

他不敢看杜佑的表情。

如果說,別人的告白都懷著對未來美好的憧憬,那麽他所說的這番話,卻只像臨終前的遺言。

他知道,杜佑絕對不會接受。

他只是想要為之前的事道歉,然後將自己的心情告訴對方,僅此而已。

如果放在以前,沈辰恐怕會對這種事不屑一顧。在明知戀情會失敗的情況下,還向對方告白,只是白白讓自己被抓住把柄、落入弱勢的處境。

但現在,他也成了曾經自己會嘲笑的人。

然後,他聽見了對方的答覆。

“謝謝。”

那語氣既不帶欣喜、也不帶嘲諷,一如往常,毫無起伏。

杜佑頓了頓:“抱歉,我沒有看出來。”

沈辰:“……”

沈辰:“我知道。”他嘆了一口氣,“你沒必要道歉。”

杜佑當然看不出來。他從來沒有表現出類似的企圖,何況,對方也實在遲鈍。

只是他沒想到,對方會因為這種事道歉。

他一直在偽裝,一直在嘴硬,不過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很遜的一面。

結果從始至終,他幹出的事一直很遜。

他總是讓杜佑見識到自己丟臉的一面。

肖田田那時候如此,後來縱使擺脫了操控,也依然如此。

杜佑看著沈辰,突然道:“要去吃甜品嗎。”

沈辰身體一僵,轉頭看了過去。

杜佑又問了一遍:“去嗎。”

沈辰張開嘴,想要說點什麽,但少頃,又重新閉上。

然後,他手臂靠上方向盤,垂頭埋了上去。

一會兒,低啞的嗓音從低處傳了出來:“你在關心我?”

杜佑:“你看上去狀態不太好。”

沈辰沈默片刻,腦袋依然枕著手臂,側頭看了過來:“我在你面前,好像總是這樣。”

成熟、穩重、可靠。這是公司內部的人及合作方對他的評價。他一直以來,為了維持這種形象,埋頭於工作。

但是在杜佑面前,這些標簽都被毫不留情地撕碎。

作為沈氏集團的總裁,作為男人,他希望能表現出擔當的一面,吸引杜佑的目光。卻總是事與願違。

為了那點可笑的顏面,反而一個勁地說出違心的話。

沈辰:“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狼狽的樣子。”

他扯了下嘴角,“但好像在你面前,我只會做出丟人的事。”

杜佑低頭看著沈辰。

他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露出這種表情。像是刺猬收起了尖刺,只剩脆弱。

在他眼中,沈辰是個厲害的人。

明明只是個普通人,卻能靠自己的力量擺脫“劇情糾錯”;每次公司開會,發表的言論也頭頭是道。相較於他的劃水,沈辰卻是依靠自己的實力掌管公司。

雖然對方自己好像並不這麽想。

杜佑:“你為什麽覺得丟人?”

他說著,視線落在了中控板上。屏幕還亮著,標識著那首輕音樂的名字。

杜佑:“我不這麽想。”

沈辰聞言,稍稍擡起了頭。

杜佑再次偏頭看了過去,兩人視線相對。

時光仿佛在此刻靜止,時間停止了流動。只聽得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杜佑:“我覺得,你很厲害。”

“……”

沈辰頓時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

他一直知道,對方雖然表面冰冷,實際卻很溫柔。而相較自己,也總能更毫不芥蒂地說出內心想法。

即使偶爾看不懂周遭氣氛,但就算遲鈍這點,也讓他……十分動心。

只可惜,浪費了這麽久時間,他竟是在最後一刻才表達出自己的感情。

雖然他看不起那些小孩兒。但那些人十分主動,在這一點上,他早就輸了。

或許結局從最開始就早已預定。

沈辰沈默良久,才道:“什麽時候離開?”

杜佑:“還要一個月。”

這是系統說的時間。

現在是4月份。他最晚也得在5月底前離開。其他人亦是如此。

一個月。

沈辰反覆咀嚼著這一數字。

時間比他想象的還短。

“我知道了。”

杜佑:“另外,還有公司。”

自己穿越過來的時候孤身一人,如果離開,不知道公司會變成怎樣。是因為他的離開而消失,還是依然存在。

杜佑:“我會請律師辦手續。如果公司沒有消失,就移交給你。”

沈辰:“……好。”

他不知自己是以怎樣的心境說出這句話。杜佑雖然還在,甚至就在他身邊坐著。他卻覺得如此遙不可及。

沈辰:“你還會回來嗎。”

杜佑搖頭:“我不知道。”

畢竟他本人並沒有穿越的能力。

沈辰雙手合攏,五指不禁越捏越緊:“我會幫你管理公司……”

他艱難地說出後邊半句話:“如果你會回來,就還給你。”

杜佑:“謝謝。”

該交代的事似乎都交代完了。兩人靜默片刻,誰都沒有說話,僅僅是在車內坐著。

杜佑:“去吃甜品?”

氣氛一直很沈重,沈辰的表情同樣嚴肅。

聽聞杜佑要走的消息,他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但再次聽見這句問話,還是不覺笑了一下。

沈辰:“不。”

他拒絕了杜佑的邀請。

這一次,並非因為面子或是無謂的自尊。僅僅是因為,如果繼續跟杜佑待在一起,他怕自己會情緒崩潰。

即使去了甜品店,杜佑坐在他的對面,兩人如之前那般一同吃著點心。但恐怕一旦想到面前這個人即將要走——然後再也不會回來。

一旦想到這件事,內心便湧起無限的苦楚。

沈辰:“不用了。”

至少現在,他還能夠忍耐。

“好吧。”

杜佑見沈辰拒絕,沒再多說什麽,“那我走了。”

他下了車。

車門關上,發出“嘭”地聲響,在這遼闊空曠的地下停車場回蕩。

沈辰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前方的車窗,目送著那人的身影走遠,越變越小。

沈辰的手撫上方向盤,準備啟動引擎。目光不經意間從後視鏡上掠過,繼而停住。

今早買的點心還放在後座。他忘記送出去了。

這只是一件小事,大不了改日再送,還能找借口再見杜佑一面。

理應如此。

但沈辰卻沖下了車,飛快打開後座車門。

——像是忘記了最重要的事一般。

骨折過的腿踩到了水泥地面。因跳下車時沒註意,力量狠狠壓在了傷口上。

沈辰吃痛皺眉,但沒有去管。將紙袋拎了出來,去追杜佑。

對方還沒走太遠,能依稀看見身影。

沈辰顛簸著腳,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雖說速度不快,但對方畢竟只是在勻速走著,所以很快便拉近了距離。

這時已經到了電梯附近。

待距離拉近了一些,沈辰本想出聲叫住對方,前邊人卻忽然停下。

然後,一道人影從車後走了出來。

剛好是沈辰的視角盲區。

如果不是那人主動現身,他壓根不會發現對方。

這個突然出現的青年他只見過一面,卻印象深刻。不僅僅是因為那張過於俊美的臉,更是因為,那人眼神很恐怖。

從業多年,沈辰自認見識過許多不同的人。虛偽的、狡詐的、笑裏藏刀的、憤怒的……諸如此類。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會像那人一樣,即使臉上帶笑,眼底卻滿是冷意,看不出半點情緒。

對於那人而言,與其說是看輕其他人,不如說是完全沒把別人放在眼裏。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渺小的螻蟻。

但偏偏只有看見杜佑時,才會顯露出那近乎於瘋狂的偏執情感。

去年見過一面,沈辰當時只覺得這人有很大的威脅性,沒往細處想。

但現在再看,這人的情緒較之那時,侵略性更加明顯。

沈辰不覺佇在原地。

那人也看見了他,但只瞥了一眼,接著便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看向了杜佑。

然後拉住杜佑的手,笑著將其引入電梯。

當電梯門即將合上,沈辰才反應過來,想要去追。剛邁出一步,紙袋卻被身旁的車給掛住。一用力,便輕易扯爛。

裝著點心的禮盒落了出來,摔在地面。盒蓋掀開,包裝精美的小點心蹦灑開來,散了一地。

“叮——”

電梯門合上,往上層升去。

沈辰手裏拎著破碎的紙袋,擡頭望著電梯門上方的數字。嫣紅色的數字不住上跳。

原地站了一會兒,他蹲下,撿起落在地面的點心,塞回禮盒。

可不知為何,手指在不住顫抖。

手忙腳亂的,剛塞進去一枚,就因為放的不規整、又有其他點心被擠了出來。

他不斷重覆著拾起放下的動作,像是一個機器人。直到最後,終於將灑出來的點心全都給塞了回去,蓋上盒蓋。

但是,蓋不嚴。

“為什麽裝不進去。”

——因為點心塞得一團亂,一邊空著、一邊又堆出很高一疊。

但現在,哪怕是這最淺顯的道理也不懂一般,他只顧使勁往下壓著盒蓋。因力氣過大,能聽見餅幹碎裂的聲響。

“……”

沈辰終於放棄了這笨拙的舉動,擡起手,覆住了整張臉。

杜佑轉過身,看向電梯門的方向。不過由於公司電梯不是透明的,所以什麽也看不見。

他剛才好像聽見有人在後面追自己,剛要回頭去看,就被秦戈拉進了電梯。

這個人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有些不解,看向了身後的青年。

秦戈看出了杜佑的疑惑,微笑著解釋:“因為我看見你進電梯了。”

所以一起下來了嗎。

杜佑這麽想著,問:“你一直在這裏?”

這回,秦戈卻避而不答:“哥哥要離開了?”

杜佑:“什麽。”

秦戈:“離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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