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後院梨花在夜裏不知不覺開了，這一日便起的甚遲。五更始有人走動，是小夥計起來打掃院子，又挑了水來洗地。天還暗著，可是連那暗色也比前幾日輕薄。冷意也鮮鮮嫩嫩的，不像之前那樣料峭。

趴在窗戶上的時候覺得很陰。白亮白亮的陰。

“今天天色不好呢。”有人說。

吃過早飯誰都不提上路的事。自個回房去躺了半天。紅玉進來時候，方蘭生就問她：“我們不走啦。”

紅玉說：“走的，怎麽不走。”

方蘭生說：“那什麽時辰。”

紅玉說：“你要困就再歇會。接下來說不定好幾天找不到客棧。”

說困倒也不是很困。只是不願動彈。犯懶病。做什麽都沒有意思，坐著站著都不舒服，呆呆盯著墻上仿得拙劣的字畫，覺得淒清。後來突然跑下樓去了，大堂裏只百裏屠蘇一個。方蘭生還沒問出口，百裏屠蘇指了指外邊。方蘭生站在檐下拿手去接，掌心漂了一點水。

“下雨了啊。”

本來都在找借口拖延，這時候借口現成的，天公作美，眾人都看百裏屠蘇，百裏屠蘇表示無妨。想到不用趕路，到底是有點高興，揀張桌子坐了，紅玉便講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只是店裏酒窖正好空了，出去買酒的夥計還沒回來，尹千觴愁得坐立不安，一杯一杯喝濃茶，百裏屠蘇閉目在那裏養神。後來就走出去。風晴雪喊：“蘇蘇，外邊下雨。”

百裏屠蘇說：“沒事的，這點雨。”

去後院走一遍昆侖劍法的起手式。劍刃沾了飄下來的雨絲，走勢也滯重起來。方蘭生看上一枝梨花，想折來插瓶，奈何太高，踮著腳尖蹦了好幾次，百裏屠蘇看不下去，一道劍氣，那一枝就落下來，切面且十分平整。方蘭生抱著，也不說謝。百裏屠蘇說：“你又怎。”

方蘭生笑道：“我沒怎。”

他向來多事，經常吵得人頭疼，但要謹慎起來，也守口如瓶。百裏屠蘇懶得再問，只以為是傷春悲秋時節，大家都憂郁。回去大堂的時候，方蘭生已經在風晴雪和襄鈴中間，且十分熱鬧的說著唐傳奇故事。紅玉插口道：“猴兒你這處講的不對。三公主不是太湖的，是洞庭湖的呢。”

方蘭生著急起來，說：“有甚麽要緊？只你執著這些個小節。”

這時候突然跑進來一個人，喊道：“哪位是琴川的方公子？”

方蘭生噌一下站起來說：“我是！”

來人說：“有人托我捎這個與你。”

方蘭生接過來，好大一個包裹，連忙謝了。眾人都圍上來看。一層一層拆開，照例是一封家書，綢緞綾羅衣裳，包著中間漆木盒子，都是點心吃食，精致非常。尹千觴伸長脖子，看一樣，嘆一句：“富貴人家的公子就是好。”

方蘭生得意的尾巴要翹起來了，抓大把蜜餞四處分發，又掏出來一包鹵牛肉，指定了百裏屠蘇。百裏屠蘇說：“多謝，你自己留著。”

方蘭生說：“不給你吃，給你的肥雞吃。”

百裏屠蘇就接在手內。翻到最後一格，方蘭生一驚，連忙把包袱掩了。襄鈴偏偏看見，說：“呆瓜不要藏。”

方蘭生說：“……我……，我沒有藏。”

紅玉這時候早把盒子又掀開，襄鈴湊過來看半日，沒認出來，說：“這個點心樣子好奇怪的。”

紅玉拿起來一塊，是鮮糯米蒸的團子，幸好這個天氣，並不至於放壞，可是也就幹癟的很，失了原來形狀。笑說：“是壽桃。”

風晴雪說：“那是什麽。”

紅玉說：“過生日，蒸來吃的。”

風晴雪說：“原來你們這裏過生日吃這個。”想了一下，說：“那是蘭生過生日羅！”

眾人都看方蘭生。方蘭生臉漲紅了，說：“是，是又怎樣！”

尹千觴笑道：“我說呢，怪道小公子今天一日不高興。”

方蘭生嚷道：“並沒有不高興。”

風晴雪說：“過生日，是要送禮物的。”想了一想，從手腕上摘下一個銀圈子，說：“蘭生，這個給你好不好？這個是大哥送給我的。很好的東西。”

方蘭生倒退三步，說：“這好貴重，當不起當不起。你自己留著，找到大哥後給他看。真的算了嘛。現在這樣子。年紀輕輕。過什麽生日……”一邊說，一邊眼卻朝襄鈴那邊瞟。襄鈴有樣學樣，正往外掏，聽方蘭生這樣講，便氣鼓鼓的說：“呆瓜你不要禮物啦？“

方蘭生後悔的恨不能給自己一耳光，又拉不下臉，說不出話。紅玉說：“別人的不要，小鈴兒的可一定要。”

方蘭生說：“我……我不白要你的。你看我這裏，有一個扇墜子。你跟我換。”

襄鈴這才張開手掌，也是一個扇墜子，小小的一塊紅瑪瑙。方蘭生把手上那個白玉的遞過去，接過瑪瑙的來，回身背過人，趕快收在一個香囊裏貼身藏了。便跳起來說：“你們快看，不下雨了，我們好上路的。”

百裏屠蘇走過來道：“已跟掌櫃說了要留宿的。”

紅玉說：“可不，這都多會了。也好下碗長壽面吃，大家給猴兒過個生日。”

方蘭生道：“你們真是。出外不比在家，趕路較要緊呢。”說著，當先跑出去了。紅玉笑道：“猴兒真是突然懂事的不像猴兒。”

百裏屠蘇說：“既不下雨了，我們便走。”

半下午。天色看不出來一點好，空氣潮重，眾人歪歪斜斜出城，鞋底沾滿濕泥，重得擡不起腳。地方近，犯不著用騰翔，可是走兩步就歇兩步，到傍晚時也未見得走了二裏地。一天沒陽光，這時卻有晚霞，極綺艷極清麗。料想天黑前趕不到目的地，便又坐下了。方蘭生把舊包袱皮攤開給晴雪襄鈴她們幾個，自個把手伸進懷裏，掏出那個扁扁的壽桃看著發楞。

百裏屠蘇在一旁，不知鼓搗些什麽。方蘭生坐了一會，湊過去看，是用狗尾巴草編的小貓，很好看。便說：“木頭臉你還會挺多東西。”

百裏屠蘇嗯了一聲，繼續編一個小草帽。方蘭生拿著看了半天，突然明白過來，說：“給我的哦。”

百裏屠蘇沒否認，說：“拿著玩。”

方蘭生想人到底是要處的久了才慢慢看明白些，以前是打死也不肯承認百裏屠蘇木頭心還能有幾個竅的，就笑了一聲。旁邊晴雪探身子過來問道：“蘭生這是，十八歲了吧？”

方蘭生昂然：“十八歲了！”又說。“木頭臉你比我還小一歲呢吧！”

紅玉笑道：“人不要長得大，看著大就行了。”又趕著在方蘭生發飆之前說：“倒苦了猴兒在這裏跟我們一同受罪。”

百裏屠蘇也說：“對不住。”

方蘭生一擺手，很老成的道：“木頭臉，你也是發傻了。有什麽對不住的？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一輩子窩在家裏讀之乎者也，舒服是舒服了，見識得有多短淺。這也是歷練，平常人做夢也想不到的，往後回去，就是人生資本。小爺我在這裏許下了，明年今日，要請你們到我家中來吃酒。你們這幫江湖人，打打殺殺的慣了，也來見識一下什麽叫做富貴氣象。”

“好的。”百裏屠蘇說。“願你……”

方蘭生本性，是個好孩子。許願空口白牙，誰也不能保證，成不成真，只有鬼知道。可既然不費力氣，那就先許著。口中不肯，想著也是一樣。我願你雙親安在姐妹無虞，願你家業學業左右逢源，命中多相助，坎壈皆一時。喧嚷也好稚氣也好，願你無憂無慮青衫不沾江湖風雨，願你銀漏沈沈紅燭延燒高朋滿座，終此一世事從願遂平平安安。而此身卻如梁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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