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歲時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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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蘭生牙齒格格打戰,一不留神咬到舌頭,一下子給痛醒了,睜眼就看見擱在被面上的一只光溜溜胳膊,趕緊塞回去。一邊暖和著膀子,一邊掃視屋裏。百裏屠蘇一如既往早無影無蹤,屋角放一只火盆,通紅炭火燒了一夜,灰白餘燼還留些熱力。窗外烏蒙蒙的,想必不是爽利天。

方蘭生坐起來,手在床上亂抓一會,咬牙放棄床頭的大毛衣服,單薄衣衫往身上一套,加個毛邊小褂,就這麽跳下地。剛推開房門就覺得不對,正逢著紅玉往樓梯上走,劈頭就罵。“看這找死的猴子!你穿這個敢出去站一站,凍不死你的!”

方蘭生本來後悔,給這一罵心氣倒上來了,眼覷著紅玉道:“你這女妖怪還好意思說別人,不照樣穿的傷風敗俗的?”

紅玉道:“我是女妖怪。你是妖怪?”

方蘭生搬石頭砸自己腳,一時間沒想出話來駁。這時襄鈴從外面蹦蹦跳跳進來,穿遮不住腰的小紅襖,長剛到膝蓋的白綾裙子,朝他喊道:“下雪了下雪了呆瓜!——屠蘇哥哥在外面給襄鈴堆雪人呢!”

方蘭生沒顧得上追究後半句,趕著問:“誒呀看你穿的薄的!不冷啊?”

襄鈴白他一眼道:“襄鈴是狐貍。你是狐貍呀?”

方蘭生連續被砸兩次,淒涼到扶墻,心想自己就長成潘安宋玉如何,人家肯正眼看你。立時回去用大毛衣服把自己裹成個球,這才哼哼哧哧出了客棧門。這一看嚇一跳,到處都是白的,覆玉潑銀,自幼書中讀了多少句子,當下在胸腔裏堵個水洩不通,一時竟拿不出一個字來描述,半天只嚷得一句:“下雪了!”恨不能一個猛子紮到雪堆裏去。“原來這就是雪!原來雪長這樣!”

自己嚎叫了半日,突然覺得眾人都在以看什麽動物的眼光看他,襄鈴哼一聲道:“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呆瓜連雪也沒見過?”

這倒是怪不得方蘭生,打小兒江南水鄉長大的,滿眼春風楊柳,什麽時候見過苦寒天氣。一時間下不來臺,就先揀個軟柿子捏捏,斜著最沒見過世面的風晴雪道:“你也見過雪呀?”

風晴雪團個雪球,黑手套映著白色,明麗到驚心動魄,笑嘻嘻說:“嗯——雖然我們那沒什麽四季,雪我倒是見過的!”

方蘭生碰個釘子,暗罵自己蠢的,人家名字裏就有雪字,能沒見過雪,矛頭又對準百裏屠蘇:“木頭臉別裝的見識多廣闊似的!你不是才逃下山來沒幾天?”

百裏屠蘇還未及答話,紅玉笑道:“猴兒你班門弄斧。百裏公子在的是昆侖上門派,積雪終年不化,比起那來,這算是小巫見大巫。”

百裏屠蘇看紅玉一眼,淡淡道:“不錯。”

方蘭生更掃興,但畢竟頭一次見這樣美景,一會也就不計較了,便跟風晴雪襄鈴在雪地裏你追我逐起來。百裏屠蘇極耐心細致的在旁堆一個雪人,紅玉探頭出來喊道:“都不吃早飯了?”

襄鈴撣撣身上雪,過去看那雪人,大略也成型,就面目是一團模糊,說:“屠蘇哥哥,這好了沒有?”

百裏屠蘇道:“只差鼻子眼睛。”

“什麽是鼻子眼睛?”

百裏屠蘇解釋。“鼻子是紅蘿蔔,眼睛是煤渣。”

襄鈴立刻就要到夥房去要,被方蘭生拉住:“玩這半天,你先吃飯去,我正好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麽食材,想吃什麽我好給你單做的。”

一路揀沒踩過的新雪軋過去,聽那咯吱咯吱聲,一跳一跳到了後院。先看見墻角幾朵小紅梅,頓時喜得連自己是來幹什麽的都忘了,躡手躡腳溜過去想折一枝,突然聽見一聲吼:“你這廢物!”

方蘭生嚇得一顫,戰戰兢兢看時,原來是客棧老板在罵一個夥計。“你說你還能作甚麽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眼看過年了,讓你去買副對子都買不來!”

那夥計急著分辯。“不是,您瞧,今年求王先生對子的人特別多——是真多!我誠心求了,先生說從十五起,他每日天不明就開始寫,寫到二更,還寫不了哩,一直排到年根底下。寫對子的也不是只有一個他,大不了咱換別家不成?”

“放屁,你懂什麽!”客棧老板一聲喝。“咱這麽個小破鎮子,祖上三代墳不長草,只有人家王先生中過貢生。我們做小買賣,目不識丁,都要求王先生個字,圖的就是這吉利。而且王先生字好!——不求王先生的字,難道要西頭蔡秀才那一手狗爬?我丟不起這個人!”

方蘭生聽得不耐煩,自個兒跳出來了。“掌櫃的,你看你愁的這是什麽。放著我這大才子在這裏,還費什麽功夫找別家?”

倆人都嚇一跳,定睛一看時是這兩天投宿在這裏那一夥古怪人裏頭的書生。掌櫃的哼道:“小公子,你中過什麽功名?”

方蘭生不屑道:“看這人俗的,不是我說,你就這麽著瞧扁人,就皇帝到你家店裏微服私訪,你也認不出來,還想什麽財源廣進!本少爺年輕,還無意在進取上頭,不然,一人就把榜占盡了!——你不是要對子?小爺從小練一手好行楷,正宗右軍體,讓那什麽王先生見了,嘴也合不攏呢!又有幾千萬個好意思在裏頭,保管你看了滿意。”

倆人聽他說的咋咋呼呼,也有些將信將疑,掌櫃的想反正病急亂投醫,讓這狂妄少年試試何妨,便說:“小三子,給這位公子拿些紅紙,準備筆墨。公子貴姓?”

方蘭生嘴角一撇。“免貴姓方。”

“方公子要是寫出來能教小可看著滿意的對子。”掌櫃的說的極狡猾。“幾位住店的費用就悉數免除,聊表謝意。”

方蘭生得意道:“好說。一共幾副?”

小三子搶著道:“大門上一副,裏面五幅,一共是六副。”

“六副是吧?晌午前都給你寫出來!”方蘭生一卷袖子。“知道你們信不過我,要寫的不好了,不就是費你幾個筆紙錢?大不了我出!”

他是少年心性,說做就做,早飯也忘了吃,抱了筆墨回去屋裏鋪開,就草擬了幾個意思富貴的對子,先在一張白紙上寫了,隨後一邊比劃紅紙布局長短,一邊提筆思索大小。

他倒不是誇下海口,這事在家裏做慣了的。方家自然不是求不來名家筆跡,但方蘭生自幼聰敏,學成一手好字後,年年裁紅紙寫對子玩耍。本家風味比別家的又強些,方太和尚樂得往外貼,引得鄰裏交口稱讚。這時候提筆才寫半個字,突然念起家裏來。——這就二十六了。大姐帶什麽好料子?二姐剪什麽新窗花?他不在家,有人記得腌臘八蒜沒有?有人每天點九九歲寒圖的紅梅瓣沒有?手一抖,墨跡直浸到紅紙下的襯紙裏頭。

突然門響了,方蘭生慌忙把那條紅紙撕巴撕巴揉成一團扔地上。百裏屠蘇推門進來,皺眉道:“說找不見你,原來躲這。飯都涼了。你吃是不吃?”

方蘭生還沒來得及解釋,百裏屠蘇早看見圓桌上一片狼藉,說:“你身上還多少錢?”

方蘭生一楞,反問道:“你問這幹嗎?”

百裏屠蘇道:“我們何時窮到這樣地步,都要你賣字為生?”

方蘭生大怒,把筆一摔。“就知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看清楚,小爺賣哪門子字呢!這是掌櫃的要我給他寫對子呢!”

百裏屠蘇道:“寫對子?你?”

方蘭生一聲大喝:“你不是說小爺沒用?當時小爺沒想起來,這就告訴你,小爺再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寫得一手好字!最擅的是王體。你會呀?”

百裏屠蘇不言語,走到案前,提筆蘸了蘸墨,低頭看白紙上擬好的對子。“爐內金盆傳美味,櫃中玉碗進清香——這你給人家廚房寫的?”

方蘭生道:“怎麽?”

百裏屠蘇道:“俗不可耐。”

方蘭生頭上火噌噌竄了有好幾丈。“你懂什麽?因人而異!給這破客棧寫的對子,你寫太高深,他還嫌看不懂呢!看菜下飯,對牛彈琴,沒聽說過啊?”

百裏屠蘇也不聽他說,已經落筆了。方蘭生猶自怒罵半天,突然意識過來,忙趕到案前。“木頭臉!不懂就算了,你來胡鬧什麽!這紙都是有數的,別以為你怎麽玩都沒事!寫壞了你給我買紙去?”

百裏屠蘇充耳不聞,只是一筆一劃向下。方蘭生愈發煩躁,伸手就從上面抽那筆桿。小時候學書,頭一個拿筆要穩,先生常在身後溜達,冷不防從你後面把筆抽走了,弄一手心墨不說,還要挨罰。這時一抽之下,那筆就如鑄在百裏屠蘇手上一般,硬是拔不動。再看他已寫下來的,越發覺得橫不像橫,豎不像豎,不由得說:“你寫這個倒像柳體——不是我說,沒怎麽好好練過吧?那轉角處,不是那個寫法!……”就握住上半部分筆桿。百裏屠蘇既不松手,也不使力,任方蘭生牽著走。

方蘭生只寫了幾筆,突然覺得不對,忙一撒手,從下面一把薅過紅紙,揉爛了丟到地上,嚷道:“這紙又廢了!——木頭臉,你那字是跟誰學的?”其實覺得挺好看,只是說不出來。

百裏屠蘇搖頭道:“我並不知那是哪家,只是幼時喜歡模仿我師尊筆跡。”

方蘭生想木頭臉師傅又是劍術高深,又是為人端嚴,這時一聽,連書法弄不好深有造詣,不知是怎樣的完人,口中胡亂道:“得了得了,你要寫,就給你一副對子去寫。——別在我這邊搗亂!”

不一時百裏屠蘇寫完了那副,又過來看方蘭生寫。寫的是門上大對子,四面賓朋廣至日,一年燈火歲寒時。語意雖拙,倒還說得通,貼在這種人家門上,也就夠夠的了。方蘭生才寫到‘燈’字,百裏屠蘇突然出聲道:“這不妥。”

方蘭生嚇得手一抖,差點又廢一張,擡頭怒道:“你就嚇死人!”

百裏屠蘇伸手指那‘歲寒’二字道:“氣氛跟上句殊為不類。”

方蘭生嘲道:“你又通了!你說改成什麽?”

百裏屠蘇道:“改團圓二字,顯熱鬧喜慶。”

“……”方蘭生難得竟沒說什麽,低頭按他說的寫了。

對子門心都寫完,也到了晌午;方蘭生饑腸轆轆,捧著一大疊紅紙出去請功。那掌櫃的雖然不懂,但方蘭生寫的意思又淺顯,字也好看,掌櫃的也就不曾食言,張羅著夥計四處去貼,晚上又弄一桌好菜好飯給眾人吃。

吃過飯眾人都在外面雪地裏放花炮取樂,雪堆上插那旗火,一個一個嗖的竄到天上去,一道一道金紅印跡,灑下一地火點子。方蘭生放了一會,眼錯不見就溜了,回到屋裏悶悶的,擺弄剩下的紅紙玩。

突然聽到有人說:“襄鈴找你半日。這時候又練起字來?”

方蘭生一驚,低頭看紙上,一列一列,層層疊疊,寫的全是那句“一年燈火團圓時”,連忙扯過一本帖子蓋了,煩躁道:“你又來作甚麽?百裏大俠,百裏公子要不在,大夥可不知多掃興。”

百裏屠蘇嘴角略略向上一撇,眼內卻殊無笑意。方蘭生道:“你別皮笑肉不笑,看著惡心。”

百裏屠蘇道:“我笑有的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方蘭生想起百裏屠蘇如今家破人亡,的確是無家可歸,可是不服氣,便出言相譏道:“你倒好意思來說我,你就沒有地方麽?——你怎麽不肯回?”

百裏屠蘇道:“總之不是因為有人逼婚。”

方蘭生心知跟這人鬥嘴,殊無勝算,兩眼朝天,悶悶道:“算啦,反正小爺也沒回去,只當給你這木頭臉做伴。這麽多人給你做伴,你倒是哪輩子修來的?”

不知誰點了一掛鞭,這回跟方才小打小鬧都不同,可勁的響,將案上茶碗都震得微微跳動起來。方蘭生嚇的一激靈,看向百裏屠蘇,只見對方掩住雙耳,皺眉看著他。方蘭生也堵住耳朵,大張開口。一瞬間與外面喧鬧隔了一層。心裏說有得必有失,跟這幫亂七八糟的人就這樣湊在一塊也不錯,雖然這境況,與其說是緣分,不如說是晦氣。

可彼時也不會後悔。永永遠遠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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