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高闊的夜空上，零星的幾顆星鬥懸在那，空氣幹冷，連星星也似乎凍得僵直，不再閃爍。

顧輕舟站在陽臺上，感受冷空氣襲來。他在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青桃那個消息。

然而還未等到他去找，夏青桃反而先打電話給他：我今天遇到肖揚了。

他在電話裏聽不出她的感情，好像在說一件十分平常的事。

夏青桃此刻也看著外面的天空，耳邊是寒風呼嘯。事實上，回憶起昨天遇到肖揚，她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激動。

當時她在書店喝著咖啡，看《球狀閃電》，當看到最後一章“量子玫瑰”時，停留在最後一段——“當我走到人生的盡頭，當我在彌留之際最後一次睜開眼睛，那時我所有的知性和記憶都消失在過去的深淵中，又回到童年純真的感覺和夢幻之中，那就是量子玫瑰向我微笑的時候”——久久無法釋懷。

對面突然出現一個男人，對她說：好久不見。

她還沈浸在書裏的世界，看到他的那一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她曾想過，如果再一次遇到肖揚，要如何打招呼才顯得大氣又漂亮。然而真正遇到，竟是這樣一番景象。

她以為自己會站起來，激動得擁抱，又或者手足無措地掩飾情緒，再怎麽也會小心地問一句回國不走了嗎？

但，當夏青桃確定眼前見到的這個男人，就是闊別五年的肖揚，又花了短暫的幾秒從書裏的世界走到現實。覆雜的情緒早已化作一句再簡單不過的問候：啊，好久不見。

她的眼神從空洞到疑惑，又轉而變得清明。肖揚似乎有點兒失望，很快臉上又沒什麽表情，反倒是問起她什麽時候開始看劉慈欣了。

夏青桃瞥了一眼封面，說是顧輕舟推薦的。

她看到肖揚聽到這個名字，眼裏閃過一絲暗芒。

面對曾經的戀人，青桃心裏千頭萬緒，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她想，如果這時候蘇昕或者顧輕舟在身邊就好，就算是有個客戶在旁邊，都不至於這麽冷場。她沒有想象中那麽驚喜，就像他只是一個過客，曾經來過，後來消失，如今又冒冒失失地出現。

肖揚眉目低垂，長長的睫毛依舊可以盛滿春天的露珠，可那已入不了夏青桃的眼。

“我去還書，準備回去了。”

“不介意的話，一起吃個飯？”

肖揚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唐突了？夏青桃背對著肖揚，不知該不該應允，她手掌摩挲著書，喉嚨裏好像堵了什麽。最後，她還是微笑著回過頭，答應了他。

離開書店的時候，肖揚在前，夏青桃在後。她看著男人的背影，好像並無什麽變化：灰色的毛衣，黑色休閑褲，手裏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外套。肖揚回頭，才發現夏青桃還走在後面，又停下來等候。

就像那時候他們一起在校園裏走，夏青桃常常被旁邊的事物吸引，不自覺得駐足。肖揚總是站在那裏等她，等她看完了，再往前走。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

“回來工作還是？”

“我爸過世了。”

夏青桃呆住，肖揚沒有媽媽，是爸爸帶大的，從小到大都是他的榜樣和激勵者。可以想象肖揚有多麽的崩潰和遺憾，她想從肖揚的眼睛裏讀出和冷靜的表情不一樣的情緒，但什麽都沒看到。

“沒事，都處理好了。”

他怎麽還是這樣呢？說得雲淡風輕，什麽事情都處理得好好的，一點也不給別人安慰的機會。她再一次停下腳步，就那樣看著肖揚，他只是微笑地看著，那微笑像春風化雨，溫柔而堅定。她有點兒心疼這個男人，用憐惜又關切的語氣輕聲問：“你還好嗎？”

果然，肖揚的眼睛有水波微微蕩漾，轉瞬即逝。

她半開玩笑地問他：“如果沒有偶遇，你不會來找我吧？”

肖揚絕對不會在痛苦的時候去面對任何人，他像孤獨的野獸一樣舔傷口，痊愈之後再走到人群中，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也不一定。”

“算你有良心。”夏青桃撲哧一笑，心裏還是替肖揚難過。

以前，他們如果出現分歧，依他的性格，是絕對不會發脾氣或者吵架的，只會冷處理。剛開始夏青桃也不習慣，後來摸清門路，只要肖揚沈默，她就會想盡辦法逗他。每一對戀人都有各自相處的模式，他們這種模式在蘇昕看來是不平等的，夏青桃卻將此看做獨一無二。因為只有她能做他的小太陽，把握這個尺度，保持兩人微妙的平衡。

後來，她自嘲自己奴性使然，一個勁地退讓和妥協，最後把自己弄得很累。

最慘的是，肖揚還是提出了分手。

所以，後來戀愛她會堅持己見，會在覺得不舒服的時候準備撤離。這些，都是當年得到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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