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九年的大年初一比往年更冷清一些。上一次出現這樣的感覺，還是大小姐葉婧衣失蹤那年。

葉暉正襟危坐在葉英旁邊，前院的人似乎在堆雪人，歡笑聲隱隱約約傳到天澤樓裏。天澤樓冷清不是一天兩天，畢竟已十一年過去了……

“何人喧嘩。”明明最鬧騰的那個人並不在。

葉暉笑笑，大哥能主動岔開話題是他不想讓自己為難的體貼，便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是飛雁的兩個孩子，在庭院裏玩雪，看來玩得挺開心。”

葉飛雁當時出嫁葉英雖然沒去，但某個人去了，還樂滋滋地跑回來跟他說了一大通話，葉英是記得的。所以他記得葉飛雁嫁給了純陽派的一個道士，他記得葉天霽那天晚上在天澤樓外站了一晚上。

摸了摸隨身的香囊，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是麽？

葉暉似乎有些為難，“大哥，飛雁的兒子問我，是否能讓他拜入山莊。”

葉英擡頭望向窗邊，久久不語，葉暉心想這應當是回絕了的意思吧。想想也是，那個叫李冬雁的孩子並非自願要拜入淑女裝，是飛雁非要他來的，強人所難並非好事。

“卿劍予他。”

葉暉一楞，頷首應諾。

不過五歲的孩童拿著卿劍來到天澤樓前，葉英抱著劍正站在屋檐之下。李冬雁訝異地看著眼前的白發男子，心想阿娘說這是比阿爸還強的人，可他閉著眼，是太困了，還是看不見？不管哪種，都和阿爸差得遠吧。

他作揖行禮，心中小小的傲氣讓他不由得嘴硬起來：“純陽派李冬雁初見葉大莊主。”

葉英不曾回他一句，他亦不敢輕舉妄動，只是保持著作揖的姿勢，低頭看地。

“如此堅韌，何以弓腰。”

李冬雁吃驚地擡頭，一陣風吹過，微微拂起他的白發，葉英仍是閉眼“看著”不知哪處，“令尊何在？”

李冬雁咬咬唇，道：“母親說，父親和一個叫‘法王’的人戰鬥，死了。”

“為何而學劍？”

李冬雁的眼裏放出金光，“我要保護母親和妹妹，我不要再失去我的家人了。吶，大莊主，阿娘說你曾與那個叫法王的人戰鬥過，你很強是嗎？我跟隨你，就能保護阿娘和妹妹，是嗎？聽說藏劍山莊不收外姓，你要是真的這麽強，我改姓葉也無妨……”

“轉告二莊主，劍可入鞘。”葉英頓了頓，補了一句：“天霽之鞘。”

李冬雁並不明白葉英此時在說什麽，可收到傳喚見到李冬雁第一眼的葉天霽就已經明白自家大公子的意圖了。他掃了一眼訝異的葉飛雁，二話不說把她拽到樓外樓之外，低聲道：“你兒子那麽搗蛋你讓我教他？你看看院子裏那些雕像的棱角，都被他磨平了！就為了不讓你女兒不小心碰上去！”

葉飛雁眨眨眼，“誒，大公子是這個意思嗎？哇我沒想到哦。來來冬雁，快來拜師！”

二話不說把葉天霽往屋裏拽，這麽多年過去不變的只有怪力，等葉天霽想要跑路時人已經坐在葉暉面前，而李冬雁也已經捧著茶跪在自己面前，卿劍入鞘，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案幾上。

“……”

“哈哈哈你就這麽多了個徒弟啊！”

毫不客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葉天霽瞥了一眼那素色的駿馬，閉眼道：“家規明確規定了不得在院內騎馬奔馳！”

“對我生效嗎？”欠揍的聲音漸漸消逝，葉天霽嘆了口氣，這條家規唯一的適用範圍外，也就她了吧。忽然想起什麽，葉天霽趁著她的身影還沒離去大聲叫道：“等等，山茶……算了，也聽不見了吧。”

今天是大年初一，是海棠大夫人的生日。即便是她不在山莊的新年，山莊也一樣熱鬧，只是像今天這樣的冷清，已經很多年沒發生了……

團年飯比往年開得早些，吃罷以後的葉英來到斷橋之上。直到除夕前還在下的雪終於在昨夜停了，如今這斷橋上積了厚厚的雪，不由得讓人想起許多年前和海棠在這的一場壓倒性的切磋。

已經那麽多年過去了嗎？

熟悉的腳步聲慢慢行來，葉英甚至想象到她如履薄冰般踩著自己腳印過來的模樣。只是這腳步聲越聽越和記憶中的不一樣，他的眉頭稍稍擰了個結。

腳步聲終於停下，葉英冷冷道：“葉飛雁。”

“被大莊主發現了。我就說嘛，瞞不過的。”要不是受人所托，她才不要來這裏！

“她呢？”

葉飛雁剛要說話，湖面上忽然傳來腳踏船版的聲音。葉英一躍而起，精準地落在湖中小船上，葉飛雁的話都沒能說出來，嘴角卻掛著欣慰的笑，把身上背著的那幾個東西迅速放在地上，向身後的葉天霽豎了豎大拇哥。

“穿那麽少，跑這裏來。”抱怨間葉英身上已經多了一件披風，那人自言自語道：“我穿了，你不要掛心我。讓你好好在家吃團年飯你偏不，跑來這裏做什麽？”

葉英沒說話，只是緊緊地將那人的手包在手心裏。

那人笑了笑，輕聲道：“英哥哥，對不起哦，回來晚了。”

“無妨。海棠，生辰快――”

話還沒說完，遠處就傳來了煙火上升的聲音，海棠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到夜幕之中，頓時炸開的煙花絢麗多彩，讓人無法移開眼球。她興奮地握緊他的手，“英哥哥，這是你準備的煙火嗎？太美了……”

葉英即刻想到了方才匆忙來的葉飛雁，想來是葉天霽他們做的。他們的本意應不是要讓海棠有此番誤會，只不過，這樣的小事，無足輕重。

或者說，辦了件好事？

“生辰快樂。”葉英不知從哪取出了一個盒子，放在海棠手上。海棠笑了笑，心急道：“我能現在打開嗎？”

“嗯。”每年她都這樣，葉英早就習慣了。

拆開盒子，借著船上的燈籠勉強看清裏頭裝的東西，海棠詫異得眼睛都瞪大了，“這……這麽貴重的東西……”

這薄如蟬翼，團成一團僅僅是拳頭大小的寶貝，卻是一件稀世珍寶，名曰金剛蟬翼衣。

“此物備去防身。”葉英將她抱在懷裏，海棠點點頭，笑道：“好。對了，明日我下午要走。”

“……”

“哎呀，統領收了個什麽大會的……總之初五要動身，點了幾個人跟著他去，我就是其中一個。”

“點？”

“……行吧瞞不過你，我要求去的。統領說，我年紀大了，這次回來，就讓我當個小教頭混混日子。”

她的手輕輕撫上葉英的臉，卻在觸碰前被葉英抓著。煙花仍在綻放，船夫假裝沒有看見那相擁的二人，搖著船快速向山莊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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