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英第二次拜訪天策府時，因為是葉孟秋的“代表”而比之前受到了更隆重的對待，海棠自然也沒法借口帶客人逛實際拉著葉英去切磋了，而是老老實實地回來站崗。

海棠說她是給李承恩送結交朋友的信的，自然葉英見到李承恩後第一句就是說這件事。李承恩一臉懵，突然想起來，他讓海棠去藏劍就是這個理由。裝作知情回了一句，又覺得不太對勁，“海棠沒和你說什麽？”

“說要當我義妹。”葉英也直白，“實際上今日受家父所托，前來詢問李統領，是否願意府中弟子海棠入我葉家。”

“你這個‘入’，是哪個意思呢。”李承恩年輕但心思不簡單，他拍了拍這個少年的肩膀，“你好好想想，我先不回你，若你父親問起，就說海棠年紀小不懂事，我暫時不同意。”

葉英確實有意賣關子，他並不像一句話就把所有的後路都堵死，只是沒想到他葫蘆裏藏的藥都被李承恩一眼看透。他不想海棠當他的義妹，但又想讓海棠有姓氏，因為她很想要。

他離開秦王殿的時候正好看到正大門內門站著守衛的海棠。之前在山莊裏幾乎把小命都燒沒的人，不過半個多月，就已經能在烈日下站崗了。一個小兵進了秦王殿，又呼呼地跑了出去，見著葉英也沒忘記抱拳行禮，而後他看到那個小兵跑到了海棠的旁邊，和她說了點什麽話，海棠的位置就已經被他替換了。

葉英看見海棠轉了身朝秦王殿的方向看來，似乎烈日下很難看清，她看了有一陣子。

而後腳尖點地，甩著槍一個華麗的翻身，竟是用輕功飛了上來。她在空中耍了個槍花，穩穩當當地落在了秦王殿前的臺階上，和葉英只隔了一層階梯。

“我放假了。”她笑了笑，葉英走下臺階，被海棠一把抓過手腕，“走走走，去切磋。”

“身體……”

“沒事，好得很。”

見葉英似乎有些不信，海棠停了下來，他已經比她高快一個頭了，海棠不得不擡著頭看他。她舉起右手：“我，海棠，對天發誓――”

“葉氏海棠。”

葉英如此糾正。

“對哦！”海棠笑了起來，“我，葉氏海棠對天發誓，我保證對英哥哥說真話，身體不舒服的話一定會和英哥哥說。”

這個糾正要是換李承恩來他就明白葉英的意思了，還好海棠傻，不懂。葉英心想。

“嗯。”

得了葉英的點頭，海棠特別高興，又拉葉英去青騅牧場裏練習了一番。因為臥床許久，海棠仍處於恢覆狀態，因而打得還沒上次好，但她又不準葉英放水，結果三場比試下來，葉英幾乎都是在五十招內結束切磋，海棠倒是沒有想象中那麽累，不過心累是真的。

本以為海棠會消沈，可她只安靜了半刻鐘不到就又湊到葉英身邊，“哎哎哎英哥哥，教教我好不好？教教我怎麽和你這樣的高手過招！”

這姑娘真是一刻都不得消停啊。雖然是這麽想，葉英卻顯得挺高興，難得話也多了些，仔細同海棠分析他是如何判斷她的出手時機的。雖然二人所學武功不同，但海棠發現，葉英並不單是武功高強，對於出手時機的判斷也是一等的好，他甚至非常明白她什麽時候想要做什麽事――即便是海棠臨時的決斷，也早已被葉英知悉。

“所以你那時跟我第一次過手的時候，不停的跑，是在看我怎麽出招嗎？”

葉英點頭。

“你花了四百招的時間才看清？”

“不。五十左右。”

“……”

“考慮了更多可能性……”

他難道是想說剩下的三百多招都是為了看看別的可能性？這點倒是對了海棠的猜測，她並沒有太驚訝，只是伸了個懶腰，向後一倒躺在草地上，“啊啊――難怪別人說你是天之驕子啊！羨慕！”

“假以時日……”

“不，英哥哥。”她爬了起來，非常認真地盯著葉英看，“別的我不知道，武學我是明白的，有些人他生來就是練武的料。我這個人我也知道，不愛讀書，統領他們罰我抄什麽書我就學什麽內容，但我是真的非常喜歡武功的，我六歲入府開始習武，花在練習上的時間是其他兄弟姐妹的一倍，你看。”

她伸出手掌，上面布滿的繭子葉英雖然早就知道，但真正這樣看過去的時候還是覺得，這根本就不像一個正當豆蔻年華的女子會有的手掌。“可我還是比不過你。這說明，勤奮，有時候並不能真正比過有才的人。”

“武學並無勝負。”葉英轉過視線，看向遠處夕陽，“如你所說，武功有高下之分，但若是為了比較高下而耿耿於懷，分之高下就無了意義。武功高之人若能在交手後發現自己的不足，武功低之人若能明白自己哪步行錯，繼而修習武學，達到更高境界，才是分高下的目的。勝負又如何，勝者不思終將敗，負者勤修終能勝。”

海棠聽楞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葉英能說出這麽多道理來，而且每一條都是大道理，但每一條大道理又不是空洞的話，而很明白的指示她應當怎麽去做。她楞楞地點了點頭，“我，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反思。”

“好。”

葉英站起身的一瞬，突然想起了劉徵說過的話。

她說他心中沒有“信念”。

他看著海棠把已經跑到遠處吃草的紅楓叫了回來，然後朝他招招手示意回府，他有些急的往前走了幾步，又忽然慢了下來。

海棠當他的信念，是不行的嗎？

還是說，她算雜念，所以不行？

信念……到底什麽是信念，必須是練成什麽劍的信念，或者必須勤加修煉成就劍道，才算是信念，而旁的，都是雜念了嗎？

海棠回到自己帳裏的時候，突然發現整個帳子的人都在看她。九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讓她有些吃不消，連忙求饒：“諸位姐妹，你們有話快說，別這麽看我！”

她們互相看看，一個叫胡若子的師姐站了出來：“她們不好意思問，我問。你什麽時候認識了個美男子還帶回府裏給李統領過目的你說你是不是要嫁人了你最好老實交待你是怎麽認識他的對方是誰家中幾人老爹是官是吏還是平民百姓！”

這一口話說出來不帶喘的也是佩服她的氣量，海棠甩手，“哎呀！不是！怎麽說呢？”

“這有什麽難說的！”胡若子大喊。

“就姑且是哥哥吧。”

“嗯？”眾人質疑，海棠被逼退一步，“不是親的，認的認的，幹哥哥！我爹娘都把我丟海棠樹下了，現在就算親哥哥來認我我也未必認他了吧！”

“啊……”眾人釋然，古月第一個湊了上來，“師姐師姐，你說一下你的幹哥哥是誰嘛！他好好看！”

“你個色狼！”海棠作勢要打她，卻沒想到胡若子也帶著起哄：“你就說唄。”

“哎哎我覺得跟上次來府裏訪問那個貴公子可像了，好像是藏劍山莊的公子！”這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劉有玉的，海棠也很幹脆地點了點頭，“嗯就是他，藏劍山莊的少莊主葉英。”

此話一出突然全世界都安靜了似的。海棠有些尷尬，推了推古月，“哎哎你們倒是說話啊。”

她們都知道這個人，也多虧了李承恩的宣傳，他一直說這個人武功蓋世是天之驕子，能被大人物賞識而且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沒想到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海棠竟然抱了這麽個大腿跟人葉英稱兄道妹。

對於她們來說，羨慕是有的，嫉妒多少也是有的。她們大部分出身寒微，家裏沒錢了想盡辦法送到天策府裏選拔，有資質的才留下來當了女弟子。

只是海棠的身世比她們還慘，如今也算是上天開眼給她一個幹哥哥，總的來說還算欣慰。

胡若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恭喜你了。”

此話基本真心。

“嘿嘿，所以我有姓了，我是葉氏海棠。”

胡若子本來還在感嘆，被她這一句鬧得噴了出來，“不是，你不能這麽說的，你要介紹你是葉海棠才對。”

“可是……”這有什麽不對嗎？這不是有姓氏了才這麽叫的嗎？

“我姓胡對吧，假如我嫁給了姓張的，我就要叫張胡氏，你明白了嗎？”

海棠搖頭，“為什麽要這麽叫？”

“嫁了人才這麽叫！沒嫁人就直說你姓葉叫海棠就行了！”胡若子哈哈大笑，“你個不讀書的！”

啊？是這樣的嗎？海棠紅透了臉，心裏反覆響起葉英對她說的那句話：

葉氏海棠

這不是讓她出醜嗎！

“我去睡覺！”海棠氣鼓鼓地換了衣服縮在被窩裏，然而越想越不對勁。她想起了那時候葉英的眼神，是很認真的在糾正她，像阿嬤在她寫錯字的時候糾正她一樣認真。所以她信以為真。

啊英哥哥真是的！海棠又羞又惱，把自己包裹在被子裏，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她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忘記了一些事，這種感覺以前也有過，比如進門的時候忘記自己為什麽要回來。但這次的感覺不一樣，以往要是記不起來的話自己很快就忘了，但是這次她一直記著――盡管她並沒有刻意去回想。

而且那種心痛的感覺，仿佛在很開心的時候下大雨被淋得濕噠噠的。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呢……

葉英並沒有睡覺，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看了很久。

不得不承認李承恩看人很透徹，明明年紀也沒比他大多少，不愧是年少有為的天策府統領。“入”，是什麽意思呢？他到底想要海棠怎麽樣？

自家父親已經放話說要收她當義女了，如果他只是單純的想要看著海棠好好活下去，其實這個身份會更合適一些，但他卻總覺得不行，不能讓她當自己妹妹。

“葉英，你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呢。為什麽，要那樣說呢。”

他難得自言自語。

只是如果讓他再經歷一次先前在山莊裏的情景，葉英覺得他是不願意的。他不想看見海棠出事，他希望她能每日快快樂樂的，拽著他的手非要和他切磋――即便明知道比不過自己，也願意去學願意虛心求教的模樣，著實可愛。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每日都看著她如此活潑。

窗外無月，星空滿布，陣陣微風吹來，有人輕聲低語，是士兵換班的聲音。

今日她也是這樣站在城門下，烈日曬著，卻一動不動地站著，手中握著他打的見落英，模樣威風凜凜。然後這個人，樂滋滋地用輕功飛落在他面前，就像一朵盛開的海棠花，突然落在他的面前一般。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的嘴角已經勾起一抹笑了。

“是這樣。”

少年葉英，意外的是個行動派。

葉英拜訪天策府的第二日一早，李承恩就被站在房門前蹲點等候的葉英給嚇了一跳。

這葉英怎麽也跟海棠一樣冒冒失失的？這麽想著，他也沒有生氣，“葉少莊主清早來找我，可是有什麽事？”

“入的意思，是成為葉氏的意思。”

他這話十分明確了。

李承恩哈哈大笑，說了句有些失禮的話：“少莊主還小，長大些再來和我說這句話。”

葉英心想你也不怎麽老。

沒想到李承恩看穿了他的想法，唇角勾起了笑，“少莊主，請隨我來。”

李承恩領著葉英到了淩煙閣。淩煙閣以前葉英來逛過，帶路的弟子說這裏是供奉開過二十四功臣的地方，而且那時候海棠正在那兒罰跪。李承恩屏退弟子們，擡頭望著淩煙閣，“我方才並無冒犯你的意思，只是人的感情，是會變的。而且，你是江湖有名的葉英，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天策弟子，你們身份過於懸殊，終究，不好。你追求劍道，需要心無雜念，可海棠她是雜念。你無需為她犧牲什麽，也不必過分對她好，府裏的弟子府裏會照看，所以，若是因為擔憂她過得不好而提出那句話，那大可請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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