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楊銳x莊羽）

01

第一次見到楊銳，是在新兵的歡迎儀式上。

當時他被選為老兵代表上臺發言，一雙眼眸經過血與火的淬煉帶著沈斂的鋒芒，手裏拿著一張薄薄的演講稿，站姿筆直的像一棵樹。逆著光的臉在臺下並不能看清楚，唯有低沈的聲線吐露出篤定的字句落在心口上。

那一年初入軍營的莊羽剛滿二十四歲。

02

軍隊裏的生活比想象中要艱苦很多，尤其對於他們來說，常年漂泊在無依無靠的海面上，要克服加倍的枯燥和孤獨。莊羽是個挺慢熱的人，雖然身邊的人大都年紀相仿，但他也只和鋪位與自己頭對頭的李懂關系親近一些。李懂年紀比他小一點，性格算不上活潑倒也不沈悶，沒有訓練的時候他們總會待在一起。

他們兩個的兵種天差地別，平常在一起也只是聊些雞毛蒜皮的瑣碎。莊羽記得李懂總是說起聞名遐邇的蛟龍突擊隊裏有個極其優秀的狙擊手叫羅星，他是李懂的偶像和榜樣。李懂一直夢想著能成為站在羅星身邊的觀察員，當然後來他也確實做到了。

在艦上度過的第一個除夕夜，連隊為了安撫不能回家的士兵們失落的情緒，特意組織了新年晚會，由各個班選派節目。李懂上臺跳了一段舞，莊羽沒參與什麽表演，叼著個蘋果坐在臺下靜靜地看。炊事班煮好了餃子端上來，一片鬧哄哄的屋子裏熱氣蒸騰，莊羽不聲不響的跟著吃了幾個。晚會的間歇士兵們被允許利用僅有的一部座機與家人通話，因為人數多而且時間有限，每人只有五分鐘。輪到莊羽的時候，他幾乎是顫抖著手按下家裏座機的號碼，卻沒有人接。也許是外面的鞭炮聲太響，也許是媽媽還忙著煮餃子，電話裏的忙音孤獨地流淌，最後終於不甘心的戛然而止。

莊羽尷尬萬分的抱著聽筒又撥了一遍，仍然沒有人接聽。他從沒有覺得時間這麽漫長過，可是短短五分鐘的機會卻又轉瞬即逝。身旁的李懂有些擔心的拍拍他的肩膀，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安慰他。莊羽默默的低著頭退到人群最外圍，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各種語調的寒暄問候。莊羽忽然就覺得透不過氣來，趁著所有人沒註意的時候悄悄溜到了甲板上。深夜的海面吹著微涼的風，也讓他被聚會炒熱的胸口漸漸冷卻下來。莊羽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臉埋在臂彎裏。

這裏沒有其他人，他終於可以放任自己沈浸在藏匿已久的負面情緒裏。

背後的墻壁隱約透出喧鬧的氣息，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消失了。今天是大年夜，作息時間不像平常那麽嚴格，但是現在也該到了回寢的時間。莊羽難得任性的不想動彈，低下頭在衣袖上擦掉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來的眼淚。深夜的海是一片沒有雜質的黑，四周的寂靜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水中下沈。這種錯覺並沒有持續多久，身後突然傳來一句有力的低喝。

“這麽晚不睡覺幹什麽呢！”

莊羽條件反射的用最快的速度爬起來立正，不由得慶幸此刻甲板上伸手不見五指，不會被人看到他臉上殘留的淚痕。來人模糊的身影在夜色裏帶著無形的威壓，莊羽認識那聲音，卻不敢去看他的臉。

“這就去，這就去。”

莊羽慌忙低著頭向亮著燈的艙門跑過去，來不及註意自己的聲音是不是在顫抖，身後那人悄無聲息，讓他懷疑剛剛的一切是不是都是自己的幻覺。回到寢室一頭紮進床鋪裏，李懂和其他室友都睡著了，逼仄的空間裏充斥著他們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莊羽閉上眼睛，以明天還有訓練為由強迫自己入睡，只是睡夢裏，那道聲音一直在耳畔回蕩著。

03

朝夕相伴的第二個年頭，李懂先一步被選入了突擊隊的備選成員中。他需要跟隨教官到另一個地方進行集中訓練和考核，臨走前鄭重其事的給了莊羽一個擁抱。

“我在蛟龍等你。”

莊羽沖他點頭，雖然前路未知，但他一點也不恐慌。他知道李懂做得到，自己也一樣。

李懂走了之後沒過多久，在炎熱夏季的末尾，駐地接到了上級指示的出海驅逐海盜的任務。莊羽走在隊伍的末尾，承擔著與指揮中心聯絡通訊的重要任務。

船上的海盜並不多，等莊羽通報完現場情況，戰鬥已經基本結束了。莊羽跟著小隊登上海盜船進行最後的搜索，隊員們向四面散開，莊羽正要邁步，卻發現角落裏一個被擊倒的海盜並沒有死。他正拖著殘缺的軀體向不遠處丟在地上的槍爬過去，眼看著就要拿到了。莊羽緩緩舉起槍瞄準了他，卻遲遲沒有動作。

湛藍的海面風平浪靜，狹窄的甲板上彌漫著粘稠而滾燙的氣流。莊羽屏住呼吸，清楚的感覺到汗水正流淌過脖頸，滾落到衣領下面。

身後，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莊羽，開槍！”

莊羽像被驚醒一般回頭看過去，逆光而立的楊銳半彎著膝蓋端著槍，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當中。莊羽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收回視線，那個海盜已經摸到了槍托。

不能再等了。

大腦清晰的知道他應該怎麽做，可是莊羽就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握槍的手。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中他的精神已經緊繃到了極限，身後的楊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身後，將自己的槍收回腰間，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胸膛緊貼著莊羽的肩膀，沈穩有力的心跳透過層層疊疊的皮膚和衣物堅定的傳遞過來，耳畔低緩的呼吸讓莊羽的心在一瞬間沈澱下來。楊銳沒有半分猶疑，托著莊羽的手臂將槍口對準了地上的海盜，食指覆在他的食指上扣動了扳機。

槍響的同時眼前的軀體迸出一捧血霧，莊羽整個人一抖，楊銳已經松開了他。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都沒說便轉身走了。雙腿後知後覺的開始癱軟，莊羽扶著身旁的艙門，耳朵裏嗡嗡作響。

之後的很多日子裏，這個場景時常出現在莊羽的夢裏。再後來，只剩下那一串強有力的心跳，徘徊在許多深不見底的夜裏。

04

作為連隊裏同一兵種的士兵當中最優秀的一個，莊羽通過蛟龍突擊隊嚴苛的選拔是沒有懸念的事情。登艦報到那一天，莊羽剛踏上甲板，就看到了一身白色常服的李懂。他們同時擡起手向彼此敬禮，而後相視一笑。李懂身側走上來一個人，同樣穿著白色的常服。李懂一並腳跟，向那人立正敬禮。

“隊長。”

那人微微點了點頭，英挺的眉目沐浴在耀眼的陽光下。莊羽終於有機會仔細去看他的臉，迷迷糊糊的敬了禮，不敢直視那一雙銳利的眼睛。楊銳向他伸出手，細長的眼尾一彎，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你好，我是隊長楊銳。”

莊羽握住他的手，心頭一動。那只手上有一層薄薄的老繭，暗藏著洶湧的力量，也正是這只手，七個月之前幫他打出了從軍生涯中奪人性命的第一槍。

莊羽回想起在集訓營裏每一個精疲力竭的日夜，他之所以能咬著牙堅持到今天，不僅僅是靠著心裏的信念和責任，也是為了此時此刻，終於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他面前，成為與他並肩作戰的一份子。

還好，他成功了。

05

隊伍的組成正式確定下來之後，日常的訓練也在有條不紊的展開。李懂為了能跟上羅星的腳步整天卯足了勁訓練，幾乎沒日沒夜泡在射擊場上，就連楊銳有時候都看不下去，出面強行命令他回去休息。

艦上空間有限，除了佟莉之外，他們幾個隊員都住在同一間寢室。訓練任務的加重讓莊羽沒精力再半夜不睡覺和李懂聊天，不過隊員們都熱情而真誠，莊羽也漸漸顯露出活潑的一面。

和平年代需要出海的任務並不多，漂浮在海面上的生活只剩下日覆一日的訓練。時間雖然漫長但也過的飛快，農歷新年很快再一次到來。

自從那一年沒打通電話之後，莊羽便有點害怕這樣的日子。他寧願攢著探親假直接回家看看父母，也不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去等那一串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的忙音。不同於從前，現在艦上有三臺電話供他們使用，時間寬裕了很多。莊羽推著李懂叫他趕緊去打電話，自己照舊默默退到隊伍之外。他垂下頭掩飾自己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忽然聽到有人在叫他。

“莊羽。”

莊羽擡頭，是楊銳。

楊銳一手撐在最左邊空閑的電話墻邊，招手示意莊羽過去。莊羽不敢耽擱，走過去剛站穩楊銳便取下聽筒遞到他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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