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是這麽說的。

可是今天，再一次面對這樣的實戰，顧順才感受到，他的觀察手早就不是一年前那個遇到子彈會瑟縮的兵了。

戰鬥結束後得狠狠表揚一下。

槍聲很快落下，基地只有十來個海盜，具備優秀武裝的作戰小隊前後夾擊，很快就把他們吃掉了。兩個小隊已經匯合，李懂在望遠鏡裏，可以看到遠處崖壁上二隊的狙擊組也在待命。

就在這時，他們的通訊裏傳來窛淄的聲音：

【隊長，沙灘的海盜回防了。】

【你馬上撤離，直接繞路去東岸崖壁和二隊匯合。】

徐宏給自己的突擊步槍換上一個新彈夾，聽見楊銳在一旁輕輕呼出一口氣。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隊長，對方整個人如同繃緊的弓弦，誰有些差池都會把它拉斷。這讓徐宏太難受了，然而此時此刻，他連個擁抱都不能給楊銳。

“我出發前說通訊兵不要落單，但那是提醒，不是命令。你的命令完全正確，不然我會阻止的。”

徐宏舉起槍，和楊銳靠著背往前推進：

“命令總要有人完成。”

楊銳沈默著輕輕頂了下徐宏的肩膀，低聲命令：

“佟莉、大聖，建立火力點。”

【顧順李懂，你們繼續在制高點支援火力，聽我命令，隨時準備撤離。】

現在進入叢林，很可能跟回防的海盜碰上。叢林遭遇戰非常危險，所以他們要在這裏等待海盜回來，進行打擊後再返回沙灘撤離。

突然，李懂極低地“哎”了一聲。他放下觀察鏡，一邊往下看，一邊對顧順說：

“通訊又中斷了。”

這個“又”字簡直讓人戰栗。

顧順騰出一只手按了按耳機，沒反應。緊接著他將瞄準鏡移動到外圍幾個點，搖搖頭：

“沒什麽問題，也沒槍聲，扣子在搞什麽？”

李懂看到徐宏從隱蔽好的房後面閃出身來，和自己比了幾個手勢——是按原計劃進行的意思。

但李懂靜不下心來。中斷的通訊像是開啟的閘門，一時間夢中的景象開始在他眼前反覆出現，最終變成無數次倒下的顧順。今天在礁石上，如果那槍再偏一些，就會打在他旁邊的顧順身上。然後呢？顧順會像羅星一樣，還是像莊羽一樣？

觀察手應該是狙擊手的眼睛，臂膀和屏障。只有在自己這裏，狙擊手倒在了觀察手前面，一次不夠，會有第二次嗎？

“專心。”

顧順突然開口。他的眼睛依舊盯在瞄準鏡裏，紋絲不動地保持著半蹲的踞槍姿勢，話音卻是朝著李懂：

“過來，我要把角度調整一下，桌子不夠高。”

李懂就走過去，把身子半邊放進顧順的懷裏，讓他有個架手臂的地方。他脖子上有傷，所以兩個人的姿勢就稍微變化了一下。這個姿勢下，顧順的嘴就在他耳邊。

“別瞎想，”

顧順在他耳邊輕輕說：

“扣子只是進叢林了，誰都不會有事。”

像是驗證顧順的話似的，通訊裏響起了雜音，窛淄的聲音斷斷續續：

【隊長，情況有變，“水兵”的主力隊伍回來了。兩條船，目測五十人，有重火力榴彈炮。我的路被截斷，正在與你們匯合的路上，沙灘的海盜在我前面，】

李懂咬了咬牙。

顧順從身後背包裏拿出了馬格努姆口徑的大口徑槍管換上，他飛快地嚼著口香糖，鼓起的腮幫子一下下的碰著李懂的額角。

在顧順換填子彈的同時，楊銳的命令也來了：

【全員撤離，進入雨林，務必在海盜主力匯合前原路返回。】

二隊的狙擊組還在巖壁頂端，他們發來信號，人質已經成功上了登陸艇。

顧順沒動，他們得等所有人離開基地，最後離開這裏。就在這時：

“顧順，他們回來了，叢林五點鐘方向。”

子彈應聲而到，馬格努姆口徑的子彈將那人的身體撕裂，又貫穿進他身後人的體內。顧順拉動槍栓推彈：

【我在這裏牽制他們。】

【塞方的空中火力支援馬上就到，三十分鐘內必須撤出叢林。】

【是。】

空中轟炸開始的時候，顧順和李懂還在叢林中快速穿行。

氣浪從後面傳來，偶爾還有流彈在他們四周穿梭。李懂跑在顧順的後方，他眼看著子彈劃出的閃亮彈道，古怪地嘶叫著，紮入了顧順的身體。

一聲不吭地，顧順就倒下了。

“顧順！”

李懂渾身的毛孔都往外冒著汗，他跑到顧順身邊，剛要扶他，對方卻從地上一躍而起，拉住他接著往前跑：

“擦過去了！快走！”

危急時刻，李懂也只好用盡全力地隨著他奔逃。

海邊的登陸艇已經在海裏了，大聖和佟莉在雨林邊接應他們，迎上去對著叢林掃射出一道彈幕。

直到翻上了船，他們還在喘息。回頭望去，海島被爆炸變成了海中的一個火球。

李懂脖子上的紗布早就不知道蹭到哪裏去了，皮層外翻著，甚至能看見肌肉和若隱若現的動脈。簡言之抓著他重新包紮好傷口，李懂的眼睛跟著顧順，他坐在船沿上，盯著李懂：

“哎，你今天的壓力感覺特別大，是不是因為扣子的事兒？”

李懂看著顧順夜色中耀眼的白牙，心說我是因為你。

窛淄的肩膀被熱帶樹木的木刺蹭開一道口子，他捂著那裏，正懊惱今天在叢林裏讓大家的通訊中斷了一會兒，聽到顧順這麽說，深深嘆了口氣。

顧順以為李懂默認了，他哼哼著笑了一會兒，看到簡言之終於忙活完了李懂的脖子，便抿了下嘴，低聲對李懂說：

“其實，我剛才騙你的。”

“什麽？”

“那顆子彈，打進去了。”

東倒西歪的全船人都噌地一下坐起來。簡言之猛然站起來，整個人從李懂腦袋上邁了過去，一邊從背包裏拿止血鉗什麽的：

“哎呦我的活祖宗吧你是？！”

李懂像是心臟被刺中一樣，腳都跟著痙攣了一下。他腦袋一片空白地爬過去，和簡言之一起翻過顧順就扒褲子。顧順“哎”了好幾聲，沒人理他。簡言之查看了一會兒，動作放緩下來，長出一口氣：

“嵌進胯骨裏了，沒傷到神經，也沒傷到骨頭。”

他看了一眼李懂，話音就停住了。

他發現李懂哭了。

在簡言之眼裏，李懂是一個沈靜不愛說話的老蛟龍，他從沒想過，會看見這個人滿臉都是淚水。他喃喃地說：

“簡、簡而言之，還好，還好。”

顧刺刺拽著自己的褲子，屁股讓海風吹得涼颼颼的。他想要和李懂說，這種不叫壓力，叫害怕，叫擔心，這並不會影響他的發揮，而是會成為他無比強大的力量。然而他看著李懂，突然就說不出自己的專業心理課堂來了。

李懂在流淚。

“別、別，哎，李懂，懂兒，我不是鬧著玩兒嗎？我要有事兒哪能跳起來跑呢，哎你這......”

李懂擦了一把臉，他咬牙切齒：

“我回去就報名訓練，你自己找觀察員吧。”

這邊，徐宏按著想過去揍顧順的楊銳。不用看也知道，此時隊長油彩遮蓋下的臉一定是鐵青的，他狠狠地說：

“顧順，回去給我寫個三千字的檢查，在行動總結會上朗讀。”

誒？

顧刺刺，不是，顧順覺得自己不太好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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