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20日星期五

一出門就遇上暴雨，還好我是開車。這種情節讓我有點囧，好像部惡俗的煽情文藝片裏的情節。果然是藝術源於生活嗎？

我給副班長打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沙啞而無力，聽說我現在就想去見他，他很吃驚。這麽多年，想不到副班長的家離我住的地方只不過十來分鐘的距離。我爬上昏暗破舊的樓道，找到他的家門，一扇銹跡斑斑的防盜門，旁邊的墻壁早已發黃，還剝落了一大片墻灰。

開門的是個中年婦女，頭發靠發根的大半截都差不多白了，隨意地紮在後面，臉上不少皺紋，眉心的兩條像刀刻的那麽深。中年婦女笑臉迎我進去，屋子的客廳很小，但是東西不少，也許是收拾過了，看起來也不算淩亂。副班長坐在沙發上，看見我來了，想起身迎我，我看他顫巍巍的樣子，連忙制止他，坐到他旁邊。

“你是小文的中學同學吧？真是好久沒人來看過他了。”中年婦女很高興我能來的樣子，一邊找了個玻璃杯給我倒水，一邊充滿欣喜地這樣說。“這回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前幾天高中同學才來過，今天初中同學又來了，多來好啊，多來好啊……”

我趕緊叫阿姨別忙，說我不渴。我裝作不經意地看了副班長一下，其實看見他短信留的名字，我都是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是他。回想以前，他算是個帥哥，很高大，我初一的時候大概165，他比我高半個頭，身體看起來也是很結實那種，可現在變得比我還胖。他說是浮腫，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然後他跟他媽說想和我單獨聊聊，阿姨很善解人意地說出去買點菜，不顧我的推辭，硬要我吃完午飯再走。外面還下著大雨……

阿姨一走，我也就不必假裝和他很熟了。“你是咋曉得我電話的？那個短信是撒子意思？”

“是我高中班長告訴我的，叫阿陽。”他語氣很謹慎，像是害怕我生氣。他努力笑了一下，但並不好看。說實話，看他外表我完全認不出他了，因為全部加起來外面見面也不會超過十次，但是他那帶著東北味兒的口音和鼻梁一皺擠出的那條疤在提醒我就是他。他口中的陽是我大學同宿舍的老大，沒想到還有這層關系，世界真是奇妙。

“你身體……”他短信裏說他沒多少時間了，但是想見我一面，有些話想對我說。如果不是這樣，我是不可能會理的。現在看到他的樣子，的確很像是一個要行將就木的人。

“慢性腎衰，已經發展成尿毒癥了。”他說自己的病情時，出奇地平靜，似乎已經接受最壞的後果。

“沒辦法治了嗎？”

“換腎，那需要□□還要很多錢。”他又笑笑，自嘲的笑。“呵呵，不說這個了。我叫你來是有別的事。”

“什麽事？”他不說我也已經想切入主題了。

“初中那會兒，我們班長……”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麽說，猶豫一會兒才下決心憋了一口氣。“那個時侯我說我們班長的那些話都不是故意的。那個時候我還小，不懂事。這些年我偶爾想起這個事，心裏一直不舒服。最近更是常常想起，我就在想這是不是報應，讓我也體會一下這種感覺。剛好前兩天老班長來看我，沒想到你們倆是大學同學，我就要了你的電話號碼。”說到這裏，他好像松了一口氣。“呵呵，這麽多年了，都不知道你還記得當時的事不，可我想我鼻梁這個事你應該記得吧？”他摸著鼻子又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我有點心酸。

“那些事都過去了，我早都忘了。再說你說的也不是我，倒是我當時太沖動了，我想芳芳也不會這麽小氣的。”面對這樣的他，我還能說什麽？

他笑，這次看起來好看點了。“就這麽點事，麻煩你專門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

“沒得撒子，作為老同學也應該來看看。你好好養身體，為了你媽媽也要保重自己，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我拍拍他的肩。

他的臉已經腫到不太容易看得出表情的程度，不過我看他好像很感動，眼睛眨巴了好久說：“謝謝，我會的。”

“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副班長挽留了一下，見我執意要在也就不再挽留，但是堅持要送我到門口。他穿拖鞋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腳都腫得很難擠進鞋裏了。

在樓梯口我遇見他媽回來了，頭發和衣角都濕了，手裏提著一些青菜，還有一小袋熟食。又經過一陣挽留之後，我問了兩句副班長的情況，阿姨嘆了口氣說，小文的爸爸死得早，自己一個人拉扯小文長大不容易，沒想到得了這樣的病。慶幸的是自己的腎和小文是匹配的，可是拿不出這麽多手術費，現在只能靠透析維持著。阿姨還說，等錢攢夠了，她再把這個舊房子賣了，給小文做手術，她相信小文會好起來的。說著她捋了捋花白的頭發，笑了一下，我發現他媽母子有著一樣的笑容，溫暖而堅強。

我出來時大雨還在下著，我坐在車裏想著一些從來沒有想過的事。人生什麽最重要？愛情嗎？生命嗎？親情嗎？財富嗎？榮譽嗎？我真的給不出答案，但是我卻想到了一條，這些每一樣都不是生命的全部。看見有人這麽艱苦地活著，我有什麽理由在那裏自怨自艾？想到這一點，我打開雨刮器，眼前的道路又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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