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北擦著頭發出來時, 見陽臺上的門已經打開了，帶著涼意的風吹得他打了個噴嚏。

他小心翼翼地把視線往聞澤曦那處瞟，對方已經開始整理明天的書和作業了，見自己看過來，還擡頭跟他對視了一下，問道：“你作業寫完了麽？要不我先不收, 你寫完給你對下答案？”

紀北懸著的心松了松, 佯裝自然地咳了一下，進了門：“嗯, 行, 那我寫會兒作業。”

看來估計是沒發現。

他在心裏道。

其實他也不知道幹嘛, 剛才聊著聊著，就沒忍住想往上面寫字。

又希望他看到，又害怕他看到。

他低著頭擦著聞澤曦的肩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打開書。

夜晚的時間過得很快, 原本附在窗玻璃上的水珠也漸漸變得斑駁。

於是紀北寫完作業爬回床上去時, 便沒有看到自己那行小字後面的簡短回覆。

“——我也是。”

不過那不重要，少年堅定地想，等周末自己生日的時候，一定要正正經經地好好告個白。

紀北這麽想著, 一邊側過身對著墻壁發呆, 一邊聽著聞澤曦輕輕翻動書頁的聲音，腦子裏興奮得睡不著。

按照以往他這沾床就睡的特點，現在早就應該在夢裏玩游戲了, 可大概是因為今晚跟對方好好聊了一次，紀北還在回味，對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像是久別重逢，又像是初見傾心。

不知道自己面壁了多久還是不困，紀北剛想翻個身，正式給自己催催眠好好睡覺，就聽見聞澤曦站起來的聲音。

他下意識閉了眼，呼吸也輕了一點。

紀北的床挨著宿舍門，燈開著，聞澤曦估計是過來關燈的。

紀北閉著眼，只能感受到對方慢慢走近的聲音。

聞澤曦路過他的床，把宿舍的燈關上了，看來應該是要睡覺了。

紀北聽見了關燈的聲音，剛準備松口氣，卻感覺原本應該走回自己那邊的人，好像還沒有離開。

在黑暗裏，又是閉著眼，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即使看不見，紀北也還是能感到那一陣熟悉的氣息——

不僅沒走，好像還……離自己近了一點。

他心中一陣臥槽，又慌又喜。

他不知道聞澤曦走到自己窗前來做什麽，但只要他靠近自己，他就沒有緣由的感到開心。

紀北又把呼吸壓低了一分，在黑暗裏小心翼翼地感受站在自己床前的人的呼吸。

於是他並沒有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聞澤曦在黑暗裏覆雜又深沈的情緒——只是一直在心裏暗暗嘀咕。

聞哥怎麽還不走！

聞哥在幹嘛！

自己到底要不要掙開眼睛！

正當紀北還在天人交戰之時，突然感覺頭上一暖，驟然出現的觸感讓他呼吸一滯，差一點就忘了自己在裝睡。

然而最後聞澤曦也只是伸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之後就轉身離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直到確認聞澤曦離開了自己的窗邊，紀北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在一片黑暗裏，一雙眼睛眨啊眨，雙腳在被子裏蜷起來，心中又忐忑又激動。

他覺得……好像有戲。

也許是對方溫柔的動作有了魔力一般，紀北沒有再像剛才那樣難以入眠了，困意很快襲來，而最後意識模糊前，他終於第一次開始無限期待自己的生日了。

當然對於紀北生日這件事，除了他本人對此有空前的期待外，紀菲也想躍躍欲試地搞點事。

不過紀北因為開始關心自己的感情進展，換而言之就是在考慮究竟能不能早戀成功這件事，第一次重色輕妹，義正言辭地拒絕了紀菲想要拉著許闊和孔詩妍幫自己慶生的要求。

總之在紀北的堅持下，最後幾人還是妥協了，答應了他“生日要在宿舍好好學習不打游戲不出去吃飯”的魔幻請求。

魔幻是魔幻了些，但作為“jb觀察小組”（現在淪為了前後桌）的向心和尤雨萌發現，這兩天的紀北好像真的相較之前，認真了有五倍不止。

不僅上課強撐著不走神，隨堂作業按時做按時交，早讀晚自習準點到，要是觀察細致一點，還能看見紀北找聞澤曦問問題的絕美場面。

紀北這人以前太倔，又有種非常幼稚的中二病想法，導致上了高中以來就沒人看見過他找人問過題，而現在的下課時間，兩個姑娘看著他們倆，一個虛心求教，一個耐心相授，時不時還有紀北對題目頓悟後的雙人對視。

四舍五入就是結婚了好嗎！！

而紀北是不知道這些的，只是第一次想離一個人近點，再近一點。

之前學著感覺要命的題，雖然現在還是有點吃力，但比起這個，他在心裏更享受的是他會做以後的相視而笑。

好像自己做什麽，對方都能欣然接受。

這樣的認知讓紀北像是踩在雲端上一樣過了好幾天。

而他掰著指頭數的生日也終於不負他所望的來了。

他推掉了所有有可能影響他告白大計的人和事，然後在這天最後一節課結束後，忐忑地向聞澤曦提出一起出去吃飯的請求。

聞澤曦見他把書收好了，答應道：“行。”

也沒問去哪兒，應完後又補充了一句：“對了，晚點再把生日禮物給你。”

聽見這個，紀北眼睛都亮晶晶閃著光：“好！”

他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雖然校服還是必穿的，但至少形象總不能太差。他這次沒像紀菲上次生日那樣選一家死貴的餐廳，而是斟酌再三，帶聞澤曦去了他小時候母親帶著他跟紀菲去了好幾次的老店。

“就當是來吃個回憶，不介意吧？”紀北有些忐忑地問。

畢竟當了這麽久室友，對方家裏是做什麽的他還不知道，但他不傻，能看得出來比自己現在的經濟狀況要好很多。

“沒事，你安排。”

得到了肯定答覆的紀北背上書包就帶著聞澤曦往那家飯店走，這家店離紀北的家不遠，兩人打了輛出租沒過多久就到了。

按照追愛boy的計劃，今天的行程應該是吃飯→散步→在散步的路上告白→要是成功了就兩個人開開心心回宿舍→完美的一天！

要是失敗了……紀北沒考慮過失敗這一環，想到哪兒算哪兒。

這家店的裝修放在以前還算是挺不錯，不過大概是老板太懶不願翻新，在這些年來紛紛興起的各種網紅餐廳的對比下，看上去倒是顯得寒酸了不少。

但聞澤曦確實就如他說的，一點也不介意。

兩人進了店，剛點上幾個菜，等服務員收了菜單離開，紀北忽然就感覺到了一陣緊張。

原來是真的，這天這麽快就到了。

沈默只在兩人之間蔓延了一小會兒，紀北拼命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剛重新做完一輪心理建設的他，深吸一口氣，還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可以面對他了，結果一擡起頭看見對方的臉，又刷的一下埋下去，開始認真地玩起了桌布。

我真慫，真的。

他單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要告白，卻連現在打破沈默的勇氣都沒有。

他開始唾棄自己。

算了還是吃完飯再說吧，吃飽了膽子也能大一些。

他為自己強行開導。

結果還沒等菜上上來，聞澤曦卻先開了口。

“紀北，”他說，聲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我跟你說件事。”

紀北一直沒覺得自己的名字好聽，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聞澤曦叫自己名字的時候，他總覺得他的語氣裏仿佛有與生俱來的篤定，和不容置喙的溫柔。

“如你所見的，我沒什麽朋友，”聞澤曦笑笑，就像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陳述句，他也從未在意過這些，“如果真要說關系親近的……也就你了吧。”

“生日快樂。”他看著他說。

“上次答應你的，禮物放在宿舍了，回去你就看到了。還有……”

說完這句，聞澤曦停頓了一下。

紀北心裏突然有種落空感。

而落空感過後的，卻是絲絲縷縷升起來的期待。

他是……他是想說什麽嗎？

會不會是自己想的那樣？

光是這麽想，紀北就開始有點坐不住了。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這種事怎麽能讓聞澤曦說，說好了自己表白就要自己表白！

可又怕不是自己想的那樣，是不是應該等聞澤曦先說完？萬一不是的話，多尷尬。

他腦子裏的兩股勢力還沒鬥出個頭，口袋的手機卻在這時候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紀北現在神經本來就高度緊繃，被突如其來的震動差點沒嚇跳起來，下意識把手伸進口袋，摸索著按了靜音，想等聞澤曦說完了再回覆。

可手機還在鍥而不舍地振動，他不得不掏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上的號碼。

疑惑了一瞬，才想起這個電話是紀友強入院時，他留的醫院辦公室電話。

不得不接。

聞澤曦聽見手機鈴聲斷掉，還以為紀北掛了電話，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正要繼續。

饒是他，在這種情況下也不能不緊張。

從看到紀北那一本翻頁動畫……不，從重新見到他的第一面就想告訴他，又怕他覺得自己唐突，直到看到對方在玻璃窗上寫下的那一行小字，聞澤曦便做了決定，要在對方生日的時候好好告訴他。

而餐桌對面，因為突然的來電，紀北沒察覺到聞澤曦的心情。

他不知道醫院此時找他做什麽，但要是現在掛斷，等會兒也不知還要等多久才能聯系上，他思忖了一秒，還是垂著手，按下了接通鍵，正要把手機聽筒從桌子下方拿上來，貼到耳邊。

“您好，請問是紀友強的家屬嗎？昨晚查房的時候他就沒回來，現在已經失聯一天了，他的手機打不通，今天還有治療沒上，您看……”

而與此同時，聞澤曦也開了口。

“紀北。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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