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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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競賽單元的首映環節中, 到場嘉賓除了評審團、讚助商和申請到觀影資格的普通觀眾,一般還有受到主創團隊邀請的各界知名人士, 到場嘉賓的身份如何間接體現出該劇組的底氣如何,也算是實力的象征之一。

電影首映越接近尾聲, 越能顯露導演組和參演演員的地位和人緣。

瑞克電影節是一個帶有強烈社交屬性的國際盛會, 大家都是抱有目的來的,或結交人脈,或達成交易,總不可能單純只為欣賞影片,眾人體能精力有限, 自然要挑選最有價值的首映禮參加。

近年來, 主競賽單元已經鮮有新人作品入圍, 姜平身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導演帶著一部爆冷題材的華夏影片參與評選, 已經讓許多人覺得他止步於此也是超常發揮了。

沒口碑的導演,沒聽過的編劇,沒咖位的演員,甚至連像樣的讚助商和投資人都沒有。姜平從首映環節的第三天就開始憂心忡忡,《妹》和一部大導演的動作片排在同一天, 前後只差兩個小時,不知道首映時能有多少嘉賓願意到場。

老實說,瑞克電影節的任何一個獎項他都沒敢覬覦,只想著多些觀眾來看,能被靠譜的發行商看上當然再好不過。可惜等他看完大導演的片子,整顆心都已經涼透了。

“小黎, 叔對不住你。”間隙時間裏,主創成員被領到劇院休息廳候場,姜平不想影響大家情緒,走到黎之清身邊小聲道歉,“咱們的電影說不定要冷場,白白耽誤你那麽多時間。”

要不是因為他的電影,對方肯定能拿下更好的資源。

黎之清對著鏡子重新打好領結,笑道:“姜叔,你來瑞克第一天的自信勁兒去哪了?”

“兩碼事。”姜平也笑,不過笑得很苦。

黎之清把胳膊往姜平肩膀一搭,晃了晃:“怕什麽,評審團又不會因為冷場就不來了,他們不來看是他們的損失。”

姜平看著鏡子裏笑吟吟的俊朗青年,心裏對他愧疚愈深,又嘆了一口氣。

首映紅毯和開幕紅毯同在影節宮正門前,和第一天相比,紅毯兩側的媒體集中區相對冷情了一些,可好歹沒到凍人的地步。

作為影片首映的主角,主創團隊率先入場後在影廳隔壁的休息室做最終的狀態調整,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受邀嘉賓和普通觀眾入座結束,站在門邊隨時待命的工作人員引領他們走進首映影廳。

在這段時間裏,姜平已經努力把心態放平了,可等到影廳大門一被拉開,如潮的掌聲狂湧而來,整個影廳座無虛席,一樓的最佳席位上,不僅坐有主競賽單元的其他劇組成員,甚至不乏影視界和政商界的知名人士。

主創座位設在觀眾席的最中央,黎之清在貼有自己名牌的座位前站定,供媒體拍照時看到自家小嬸兒坐在人群中對著自己拼命鼓掌,活像第一次見到偶像的小迷妹,滿臉的驕傲,別提有多激動。

黎之清對她遠遠揚笑,接著就被在樓煜身後落座的人逗得哭笑不得。

也不知樓煜是做了什麽,跟他一起前來觀影的不止有和樓家在生意上達成合作關系的國際夥伴,連帶著華夏其他政商人士都來了,那架勢不像是來看電影,簡直像是來召開什麽會議。

媒體拍攝完畢,主創團隊依次落座,接著室內燈光暗下,給了觀眾十秒鐘緩沖時間後,設立在影廳正前方的巨型銀幕終於慢慢亮起。

電影開頭一片漆黑,女人慘烈的痛呼和隱忍的喘息從深處回響傳來,然而等音量逐漸放大,觀眾才開始分清那不是回響,而是兩個女人的聲音交織重疊在一起。

很快畫面亮起,現代化的手術臺上,孕婦五官猙獰地擰緊護欄,眼中爆出母性的兇狠。似乎情況不太樂觀,護士一邊出言鼓勵一邊將手按在她的肩上。

就在指尖即將貼近肩膀的瞬間,戴有無菌手套的手突然換成一雙飽經風霜的老人的手,場景同時轉到另一個殘破的小房間,老人按住土炕上的孕婦,操著拗口的方言道:“加把勁,娃兒的頭要露出來了!”隨後又由一個偏頭咬牙的動作連回那邊的手術臺上。

這種畫面轉切極其巧妙,不僅兩個場景的拍攝角度完全一樣,連人物動作都出奇地相似,導演甚至借助環境細節隱晦透露出這是兩個不同時空的場景,不過令人訝然的是,相對現代化的手術室竟然是年份相對久遠的時代,而看起來落後破敗的土房子才是最接近眼下的時空。

幾番轉切下來,嬰兒高亮的啼哭破空響起,護士興奮:“恭喜夫人,是位千金!”下一秒老人笑說:“女娃兒!是女娃兒嘞!”

鏡頭從新生兒紅皺的臉上掠過,重新在孕婦身上聚焦。

手術室的女人疲憊展笑:“太好了,我們家多了一個妹妹。”而土炕上的女人卻閉眼落淚,如釋重負:“好好好,養得起,養得起……”

面對新生的女兒,兩位母親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但對於兩個時空的哥哥來說,他們對家中突然多出的妹妹卻抱有相同的疼愛。

隨著轉切次數的增多,畫面愈發模糊混沌,最後的場景是山區的小女孩撲到哥哥背上,指著樹上的百靈鳥笑說:“阿哥快看,小鳥跟咱們一塊兒回家。”而城市的妹妹抓住哥哥的小指,嬌滴滴地唱:“紅燈一亮我就停,綠燈一亮可通行,放學快快回家去,平安回家去。”

歌聲遠去,畫面漸暗,嘈雜的人聲響起,人潮擁擠的火車站躍上熒幕,由鄭安琳飾演的張曼容推著行李擠進車箱,標準的精英女性打扮,找到座位後取下一直夾在耳邊的手機,笑道:“我怎麽可能不想回家,這不是實驗室那邊臨時有事嘛。”

電話那端埋怨道:“我早說不想讓你學什麽物理,你倒好,還考個博士,成天這麽忙,哪有時間談戀愛,爸媽還盼著你趕緊結婚呢。”

“談談談,馬上就談。”火車發動,窗外景色快速略過,“您放心啊,等我月底回……”

話音未落,火車駛進隧道,所有聲響戛然而止,黑暗蓋過張曼容的笑臉,也蓋住她那句沒來得及說出的“回家。”

銀幕中間這才慢慢浮現出電影的名字,但是很快,“妹”字碎裂,像被山風卷起的飛鳥,再次被黑暗吞噬。

畫面隨著張曼容的醒來緩慢亮起,她被放在土炕上,入眼是粗陋的房頂,屋外模糊傳來難懂的古怪方言。因為剛剛轉醒,她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可隨著自己被人迷昏販.賣的記憶片段湧出腦海,張曼容面色猛然發白,眼神由迷蒙變得驚恐,認清現實後變成一種透出死氣的空洞絕望。

就在她嘴唇開始哆嗦的時候,緊鎖的房門被人打開,從外面走進來一個高高瘦瘦的俊秀青年,在門邊亮著眼睛打量她一眼,又靦腆地把目光垂下去,抿嘴笑了。

觀眾剛被那個眼神打動,一個小丫頭從後面一把抱住青年的腿,歪頭看向張曼容,咧嘴一笑,甜聲道:“好俊的阿嫂。”

一句“阿嫂”把驟入絕境的張曼容從本能情緒中拉扯出來,她看著門邊的兄妹滾下眼淚,反覆念著“放過我”之類的字句。青年撓撓頭,沖她比出幾個根本不標準的手語,竟然是個啞巴。

這個村子裏的人不是第一次從外面買女人,對張曼容的反應並不奇怪,最後是小丫頭出聲安慰她:“阿嫂別哭,我和阿哥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張曼容再次被刺激,身體還受迷藥影響動彈不得,只能半怒半懼地哭喊:“放我回去!我有錢,我有存款!你們放我回去,你們花了多少錢我還給你們!我的錢都給你們!”

兄妹倆被她哭得慌亂起來,忙將門關上,青年一把捂住她的嘴,即便被張曼容連踢帶打都不撒手。

小丫頭盡力壓住她的身體,替他阿哥解釋:“噓,別叫!被我阿娘聽到要被餵藥的,那藥不好,東邊的媳婦都被餵傻了。阿嫂!”

這段最後給了哭到差點岔氣的張曼容一個特寫,伴著令人心痛的嗚咽,鏡頭推近她的眼睛,片刻之後再被拉遠,變換成她坐在土坑上,透過一個很小的窗口打量外面的場景。

故事到此才算正式開始,在開場十分鐘內被條理清晰地揉入繁雜的片段,電影背景、人物關系以及各自特征,諸多信息一概傳達出來,意外地不會讓人感到混亂。

啞巴叫阿茂,妹妹叫甜妞,他們家裏父親早逝,只有個身體不大利落的母親。

在房裏被關得久了,張曼容知道苦求沒用,逃跑也無望,好在啞巴生性善良,沒強迫她做過什麽。阿茂家貧,買下張曼容時沒把錢付清,隨著阿茂娘病重,欠債很難及時還上,人.販也來家裏催過幾次。

張曼容本以為阿茂家會把自己退了,開始琢磨怎麽半路逃跑,誰知道女孩在這裏的地位竟然低賤到令人發指,阿茂娘給甜妞餵下迷藥,把阿茂騙去找村裏的大夫,忍痛把自己女兒送給人.販抵債。

阿茂回家後瘋了一樣去追妹子,他是啞巴,叫不出甜妞的名字,只能啊啊啊地拼命去跑,最後因為沖得太急,直接從土坡上翻滾下來,皮肉被石尖掀起隱約露出滲血的骨頭,偏偏啞巴無知無覺,撐地爬起,繼續狂奔。

這一段讓不少觀眾在想哭之餘又心生畏懼,黎之清的角色是個啞巴,情緒全在眼神和動作裏,他給眾人的第一印象只是一個山村裏善良幹凈的小青年,可這會兒直接爆發出野獸一樣兇狠狂野的拼勁兒,眼神可怕得活像要把人直接撕了。

追不上甜妞,阿茂深夜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裏,被阿茂娘哭著推進關住張曼容的小黑屋裏:“你不是要找甜妞嗎!她就是拿你親妹子換來的!”

張曼容被他臉上還沒褪去的獸意嚇住,生怕阿茂對她做什麽,可當阿茂靠墻哭開,她想著自己和甜妞的遭遇,也禁不住哭了:“阿茂,你送我回去吧,我家裏也有哥哥在找我,他肯定在等著我回家。”

甜妞是阿茂心頭的一根刺,張曼容的話顯然把這根刺更深地戳了進去,猶豫兩天,阿茂決定幫張曼容從這個吃人的山村裏逃出去。

甜妞被帶走後,阿茂娘舊病加心病,沒多久就去了,阿茂的人物形象在這裏進行了第三次蛻變,一個正常人能把啞巴演繹出如此厚重的層次感,這讓在場的個別導演展露出看到寶貝的神情。

逃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張曼容聽從阿茂的安排,假裝懷孕,假裝接受,學他們的話,幹他們的活,而在這段她假裝融入的情節裏,這個落後小村莊的種種都通過她的眼睛暴.露出來。

時隔近一年,張曼容逃回自己熟悉的城市,帶著一個除了農活什麽都不會的啞巴,張家起初對他感恩戴德,可他們誰都不願想起張曼容失蹤的事情,偏偏阿茂的存在會時刻提醒這家的每一個人,這些年他們經歷過什麽。

阿茂本就不想依人籬下,張家的轉變反倒成全了他。他獨身搬到郊區的一間小地下室裏,靠撿廢品養活自己,等警方幫他救回被迫賣.淫,如今被砍去手腳在街頭賣唱騙錢的甜妞,他就背著甜妞撿廢品養活他們兩個人。

張曼容抹掉過去,嫁人生子,也許太忙,也許有意,總之兄妹倆再也沒有見過她。

現代化城市比他們住過的村子大出百倍,也好了百倍,可他們活在這裏就像水道老鼠一樣低級可憐。

終於有一天,當他們在街頭再一次被人嫌惡侮辱時,甜妞勸阿茂離開這裏。

他們本就是流浪人,哪有總是待在一個地方的道理,從這裏茍活到那裏才是他們的活法。

影片結尾又是那個擁擠的火車站,只是推著行李箱的張曼容換成了背著甜妞的阿茂,他護著妹妹找到座位,小心翼翼地縮著腿,生怕打擾到其他乘客。

不成人樣的甜妞看著窗外哄抱孩子的年輕母親,突然問道:“阿哥,你和阿嫂有過孩子嗎?”

這麽久過去了,張曼容在她心裏還是她的阿嫂。

阿茂搖頭,回想到張曼容假懷孕的事情,垂眼笑了笑。

火車發動,窗外的母子被遠遠拋在後面,甜妞開口:“我有過。”

話音剛落,火車疾馳進入隧道,畫面變成熟悉的一片漆黑,只是這次留下了甜妞後半段沒有說完的話:“生過好多個,是我的,也不是我的。”

觀眾本身就被影片的悲情基調感染,臨終突然被拋出一個對代.孕的隱喻,心情更是覆雜,影廳內一時間寂靜無聲,直到片尾曲奏起,字幕上浮,眾人才反應過來,向已經起立的主創團隊報以掌聲。

“完全沒想到華夏電影裏會有這樣的內容,”評審團的一位評委在同姜平握手時道,“很抱歉這麽說,但是我真的沒有惡意。您知道,就算在別的國家,這樣的影片拍攝也有不被批準的可能。”

姜平觀影時聯想到國內的女兒,眼眶還是紅的,一聽評審員這麽說,心中對樓家的感激更是無以覆加。

而對這部影片作出背後支持的樓煜這時則借機握住黎之清的手,故作正經道:“後生可畏。”

這是專程誇自家侄子來了。

黎之清表面客套地謙遜道謝,實則沖樓煜拋出一個埋怨的眼神:你什麽毛病啊?看個電影還叫這麽多人來幹嘛?

樓煜回他一個眼神:誰叫他們了?我只是透露了一下我要來看,他們跟過來關我什麽事?

黎之清皮笑肉不笑地把手抽回來,趕緊和樓煜拉出一個“不熟”的安全距離,防止被媒體胡亂報道。

不管怎麽說,《妹》的首映評價比姜平想象裏要高出很多。

大眾影評人在點評中稱它是一部滿是受害者的影片,所有情節都是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但是觀眾卻只能從中看到最壞最醜陋的一切。

電影節進行到第六天,主競賽單元的場刊評分終於被曝出,電影《妹》在最高4分的前提下榮獲3.1分,位居排行榜單的第四名。幾乎是毫無懸念的,主創團隊在當天晚上就收到組委會送來的閉幕式邀請函。

近年來首部入圍主競賽單元的華夏電影一舉拿下獎項提名,光是這個消息就足以讓國內的娛樂媒體編出數十條實時新聞了,其中不乏有關主演黎之清被外國導演誇讚看中的內容。

愛豆主演第一部 電影就能取得這麽好的成績,做粉絲的自然再開心不過。

[我現在恨不得告訴全世界,那是我們家小少爺演的電影!我們家的!]

[/doge,突然好想看黎黎演一部角色是少爺的戲,就算劇情瑪麗蘇到爆炸我都想看。]

微博上的應援活動早就進行了一波又一波,然而眾人的熱情還沒消減半分,正當大家打算散場為明天晚上的頒獎典禮做最後的養精蓄銳時,微博上一個負面話題突然空降熱搜第五名。

[黎之清早先經歷曝光?]

點開再看,熱門微博是一個去年創建的小號發出來的:[希爾達評價黎之清:“誰家走丟的小少爺”?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讖!]

底下配有一張微信的聊天記錄截圖,一個頭像被打上馬賽克的人用著嘻嘻哈哈的語氣閑聊:[什麽“豪門走丟的小少爺”,沒搞清人家說的是哪種含義的“少爺”就直接把愛豆當貴族對待了,簡直笑死人了。黎之清的粉絲們怕是還不知道自家愛豆以前在國外紅燈區混過吧,要不是怕被在捧黎之清的大佬找事,我早就想爆他黑歷史了。]

看完圖片的網友全都一臉懵比,刷完一排排的問號之後總算有人發了條有字的評論:[博主什麽意思?黎之清以前是做“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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