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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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之清聽得一楞, 他只知道有“養小鬼”的說法。

“養小鬼”是老早以前就有的一種玄術,範圍不止局限在華夏國內, 整個亞洲地區都有懂行的人涉獵。

一般情況下是用招陰的法子固住夭折冤死的孩童, 趁著他們心智還沒徹底發育完全,給些好處就能驅使他們為自己辦事。

“陳藝沛可不是小孩子。”黎之清道。

“這和他是不是小孩有什麽關系?”唐順時看著他,“小孩能力範圍有限, 再怎麽有本事,那也強不過成年的厲鬼惡鬼啊。”

厲鬼惡鬼之間也有等級劃分,生前情況如何,死時狀態怎樣,都會影響到這能不能成為一位有大能耐的好兄弟。

已經游蕩多年的厲鬼大多開了靈智, 很難操縱,不好捕獲不說, 修士稍有不慎就會反被鬼怪吞害, 風險太大,許多真心想靠馭鬼自修的人往往會選擇去煉一只專屬自己的好鬼。

不少小說裏都說生辰極陰的人是修士的最好目標,其實這完全就是標準的挑軟柿子捏,煉不出什麽好鬼, 命格夠硬、陽氣夠盛的人才是煉鬼的極佳原料。

這類人生前就不容易受陰氣侵襲,強行化陽為陰剝離生魂, 就相當於保留了最外層的護身鎧甲, 不僅可以耐受得住修士的強度操縱,成為能夠以一敵百的鬼中王將,還不容易洩露出內裏的邪祟氣息, 掩埋得當就難被天道察覺,不耽誤自身飛升。

更重要的是他們上輩子往往都有超出常人的大小福報,被煉以後的這些功德就全都算在修士頭上,不可謂不是捷徑。

不入正統的道門旁支就愛玩弄這套,唐順時雖然平時油嘴滑舌不大正經,但好歹以前也是有師門傳承的,向來看不起他們。

過去人提煉生魂容易遭到天譴,可現在這個時代在某種程度上也給他們提供了便利。

金錢社會裏,部分年輕人追名逐利的心思太重,便宜當頭,腦子發空,別人拿著短期內的好處就能把氣運換走,形成公平交易,道上義士想管也不好插手。

黎之清聽他解釋完,後背有點涼:“他是要被……”

“他是在和死人換命,只不過那人已經成了厲鬼,他同時也在和厲鬼做交替。”唐順時顧及著尤川,把話越說越快,“陽界馭鬼存在限度,陰氣消耗久了就沒開始那麽好用了。他的情況相當於是以舊換新,一代新皇替舊皇,一代更比一代強。就是不知道最開頭的鬼始皇究竟傳下了多少代,背後的人偷了有多少功德用來自修。”

他在這種話題上都能跑起火車,黎之清都不知道該不該笑:“那這事,就沒什麽人管管?”

“這可不好管。”唐順時搖頭,“他的情況不像古時候,三言兩語把人哄騙走了,他是收了別人好處的,對方就算把他魂體打散了也符合行裏的交易規矩。”

黎之清聞言把眉一皺。

“自己做事情想偷懶少出力,總不能把爛攤子全交給咱們這些老家夥吧。”唐順時笑了聲,“‘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要不是他自個兒想貪便宜走捷徑,哪會走到今天這步。”

民有民警,現如今道上也有道警。

陳藝沛即便是被人誤導著進了娛樂圈,之後的事只要他原則上不動搖,對方就算強行拿他煉化也不至於成這樣,偏偏是他自己斷了自己的退路。

唐順時看著黎之清,猶豫地張張嘴,不知道下面的話該不該告訴他。

黎之清的命格比陳藝沛要好,而且生在舊王都,養在富貴家,胎光不足還能活上將近二十年不出大亂子,內裏的韌勁兒可以說比修士還猛,氣運又因為同神祇相連好到爆表,任誰看了都得眼饞。

如果他沒把走向推錯的話,躲在後面的歪門修士應該就是對外宣稱近期住院療養的新晉視後程嘉潤了。

她去老街劇組客串時恰好尤川從天上下來,和邪祟沾邊的種種要是被老神仙帶來的暴雨涮一下,不掉肉也得掉層皮,最先被送進醫院的那位群演八成是因為程嘉潤不小心跟那雨正面杠上,隨手把他當盾使。

後面黎之清陰差陽錯地頂替群演的位置,這才被程嘉潤撞見,要不是尤川從那個時間段起開始粘著他,陳藝沛差不多可以回家過自己的小日子了。

不過即便沒有尤川,黎之清也不會變得像陳藝沛那麽慘。他本身就是個無欲無求的主,想跟他做交易還不如去找下一家來得容易。

唐順時原本以為按尤川極端護崽的脾性,怎麽著也該讓程嘉潤嘗嘗苦頭,誰知道對方還能在這時候不急不躁地停下來。

“我跟你說的這些,你別等會兒去問那大爺啊。”唐順時想完尤川再想黎之清,一下抖個激靈,“陳藝沛的事你也別管了,要是還有機會,我就去拉他一把。”

黎之清笑了:“我能問他什麽?就他那種凡事不放心裏的性格,知道的有沒有你多還不一定呢。”

唐順時頓時梗了下,這回知道最多的還真是尤川。

尤川不清楚小把戲是因為他不樂意花費精力了解,一旦事情和黎之清掛鉤,那態度頓時就不一樣了,畢竟是位老神仙,認真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程嘉潤的手法很老練,要不是有尤川點出方向,唐順時甚至都要以為陳藝沛像少數明星富商那樣靠小邪術偷氣轉運了。

“化陽為陰得講究循序漸進,跟聚陰相反,要從裏面慢慢往外透噬,”唐順時說那麽多的初衷不是為了單給黎之清解釋陳藝沛的情況,主要是想往現在這幾句上面引,“這個過程剛開始的時候,人會產生一個最明顯的感覺。”

“冷。”黎之清猜測。

唐順時正要說“麻”,張嘴就被灌了一大口冷風進嘴,當即扭頭咳嗽幾聲。

黎之清只覺得房間裏暖氣挺足,被他突然咳嗽嚇了一跳,忙伸手拍拍他後背:“岔氣了?”

唐順時擺擺手,嗓子眼被風劃得幹癢,並不疼,就是一時說不出話。

黎之清光著腳彈到地上要給他倒水,才把茶盤裏的杯子翻過來放好,身後突然伸過來一只胳膊,摟抱似的圈住他的腰桿。

黎之清只覺得腳下騰空,接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尤川毫不費力地扛到肩膀上。

他哭笑不得地看尤川左手按在他腰後,右手裏還提著一袋很有份量的蛋糕:“你幹嘛,快放我下來。”

尤川提起膝蓋,用小腿腿面碰了碰他的腳尖:“不穿鞋。”

“我給唐順時倒水。”黎之清掐了他一下,“放我下來,腦充血了快。”

他話音剛落,眼前又是一晃,這下改成尤川抱小孩似的用胳膊把他托舉著摟住,更讓人臊得慌了。

黎之清頓時呼吸到了海拔兩米往上的空氣。

他頭發散著,發梢濕軟地掃過尤川的手臂外側:“怎麽不吹頭發?”

“……放我下來。”黎之清坐在他胳膊上,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腹。

“店裏沒有現貨,我多等了一會兒。”尤川把蛋糕紙袋放到桌上,單手倒了杯水,走到床邊遞給唐順時。

唐順時怔怔地接下來,還沒來得及受寵若驚就從尤川眼睛裏看出一層“多喝水,少說話”的意思來。

黎之清趁機踩住床沿,雙腿用力想要下去。

尤川擡頭瞧他,故意扣住他腿根,沒肯放人。

黎之清從居高臨下的角度明顯看出他嘴角勾著,沖他齜了下牙,轉而笑著擡手往尤川臉上輕糊一下,這才坐回床上。

尤川從紙袋裏挑了盒芒果千層,拆開蓋子後連同勺子一起放到黎之清手裏。

唐順時這下不止嗓子癢,眼睛都要疼了。

他識趣地站起來,黎之清用勺子一指桌子:“拿一盒回去?”

“別了,我年紀大了不愛吃奶油類的東西。”剛做了虧心事,愛吃他也不敢拿。

唐順時走出房間,剛長舒一口氣,肩膀便被人從後面拍了拍。他回過頭,一眼就見尤川站他後面,下面一口氣差點沒直接提起來。

——這是要跟他算賬還是怎麽?

“他先問我的。”唐順時立馬招了,“我就給他解釋一下,沒說跟他有關系。”

尤川遞給他一份千層盒子。

唐順時驚完一看標簽,抹茶千層,黎之清不好這口,再往下看,消費額度到了給的小盒贈品。

唐順時:“……”

他就說尤川怎麽可能買黎之清不喜歡的口味。

“別跟他說那麽細致,”尤川道,“他會怕。”

唐順時聞言楞了下,差點沒忍住笑了。

旁人怕,他信,黎之清就可能不大了。

他從小就沒少切身經歷過稀奇古怪的事情,唐順時當年頭一回在病房看他的時候,門邊窗外圍滿了“好兄弟”,小風小浪都見過,怎麽會被言語描述給駭著。

“他沒你想象的那麽嬌氣,膽大著呢,嚇不住他。”唐順時道。

尤川垂眼看他,沈默片刻說:“他只是習慣,不是不怕。”

經常出入醫院的病人總是表面風輕雲淡的,好像對吃藥手術不怎麽在意,實際上卻比其他人更怕病倒的滋味。

不是真不在意,是習慣到幾近麻木而已。

唐順時以前完全沒換位到黎之清的角度去想,被尤川目光釘得笑不出來。

他楞完了就想,尤川是真喜歡房間裏那小子,心思細致起來簡直不像是不問世事的老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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