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人，祭司大人，快，快，夕要生了，夕要生了！”

慌亂的腳步，嘈雜的人聲，王正病危，王後又要臨產……

最後是一雙手抱著一個人形的嬰孩立於眾人之前。

“啊，是個‘無’……”

“雖然不是雄性，但‘無’也算好……的吧……”

“別開玩笑了，幽祭祀還很年輕，這個時候誕生‘無’一點意義都沒有，我們需要的是雄性！”

“不好了，不好了，王——王——王駕崩了！！！”

“什麽！！！”聽到這個消息眾人大駭。

又是一個沒有雄性降生的百年，曾經稱霸深海的人魚一族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雄性的誕生率越來越低，近三百年竟無一條雄性人魚誕生，不僅如此，人魚的壽命也在逐漸減少，能過百歲的越來越少。

曾經不過五十不算成年的人魚，現在竟變得跟陸地上的那些無尾獸一般短命，十幾二十就要開始準備生育。但強壯的雄性卻不見增加。

祭祀幽看著沈入聖地瞬間變為巨大遺骨的王，滿心憂慮。這是人魚一族最後一條雄性人魚，剛過五十歲，一生只娶了夕一位妻子。從有跡象開始，人魚一族為了繁衍就實行一夫多妻制，近百年甚至全族的雌性都任由王挑選。但是這一位延續了人魚專情的傳統，致死都只愛著夕王後一人。本該是令人艷羨的事情，但放在人魚族群的存亡時刻，專情反而變成了死亡的鐮刀。這位王一生只給族群孕育了一位“無”便回歸了先祖。

“無”是無尾的意思，人魚一族的孩子生來有尾，尾下可辨雌雄，長大後尾化雙腳，可行走陸地，若生來無尾又無性則是祭祀人選，可短時間存活水中，但更多的時候只能在陸地生活，失去了海洋卻得到溝通神靈先祖的力量。

幽回到住所正好遇見來尋他的夕，夕的懷裏還抱著剛出生沒幾天的“無”。

“你該好好休息。”幽給她端上一盤糕點和茶水。

“我現在可沒辦法好好休息，”夕推開茶水，苦笑著搖了搖頭。

幽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全族的雌性都在責怪她，責怪她霸占王，責怪她沒有誕下雄性。

“今天來有兩件事，第一件是希望你給他起個名字，”夕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嬰孩，雖然出生沒幾天卻長得白胖可愛，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會兒看著自己的母親一會兒又看看幽。

“哦~居然有顆小淚痣~”幽接過孩子，一股細小的靈力流入，這可真是天生的祭祀。

“就叫冉吧，”一邊說著一邊點了點孩子右眼瞼下的小淚痣。

夕點點頭，“第二件事，是希望幽你能給我舉行轉換儀式。”

這句話讓幽的微笑僵在臉上。

“你要舉行轉換儀式？”幽不可思議的問道：“你才剛生了孩子，你知道這個儀式——”

“我知道，但這是我唯一能為族群做的，”夕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如果我成功了，這對整個族群都是好事，如果我失敗了，我相信你也會好好對待冉。”

“轉換並不是光有意志就能成功的——”

“但意志堅定的確可以提高成功率，不是嗎。”夕握住幽的手，“我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現在族群都在等待你做出的人選。”

的確，夕是最接近王的人，她最有可能成功。

“幽，我希望能成功，我會努力的，不會浪費你的靈力。”

“這不是浪費靈力的問題……好吧……”

轉換儀式顧名思義就是祭祀通過靈力溝通天地獲取無匹的力量強行灌入人魚體內改變性別，過去人魚一族強盛時，雄性會通過戰鬥挑選最強者作為王，祭祀在舉行加冕儀式時上報神靈先祖，神靈先祖降下恩賜灌註到王的身上使其更加強壯勇猛。但隨著雄性人魚雕零，祭祀們雖依然可以祈禱得來充沛的恩賜，但得到灌註的王卻生育不出雄性，連壽命都越來越短。

幽還是祭祀學徒時翻遍歷任祭祀筆記創造出了這種轉換方法，當時還被他的老師前任祭祀大人狠狠斥責了一頓，但在族群雕零存亡之際，前代祭祀最終還是采用了他的這個方法，成功轉換了一名雌性，夕的丈夫是前祭祀轉換的第二個。

也許是這種方法太過逆天，每一次轉換都要耗費祭祀巨大的靈力。正因為還有這個補求措施，族群還在茍延殘喘。

幽的這個轉換理論其實很簡單，被轉換人選越是接近雄性越能成功，所謂接近主要是意志力和體魄，其中意志力的占比要更高些，畢竟雌性人魚的體魄沒有太大差距。

盡管創造出了理論，也通過老師實際操作成功過兩次，但幽知道每一次轉換都可能失敗，耗費的靈力可以休養回來，但族群的時間缺是越來越少。

經過充分的準備幽第一次親自執行了轉換儀式，但結果是夕在他眼前身體崩裂，獻血飛濺了他一身，殘體跌落湖底化為白骨。

幽無法相信眼前這一切，明明一切都很順利，巨大的靈力從天而降通過他的身體灌註到夕體內，夕的骨骼開始變粗變壯，魚尾怒張鱗片逐漸變為淺金色，只差一點點就能完全變態了，卻在最後關頭獻血從她口中噴出，身上的鱗片化為利刃切開肉體。

怎麽會失敗呢……幽虛弱的俯在地上，明明老師成功了，還是兩次，為什麽到他這個理論創造者就突然失敗了呢。

這突如其來的失敗讓整個族群寂靜無聲，絕望彌漫開來。如果連轉換都失敗，目前這些人將是最後一代人魚。

幽，這個方法逆天而行，不是正道。人魚一族的滅亡是上天的旨意，海洋正在減退，祭祀失去魚尾化為雙腿，上天沒有選擇人魚。如果到你繼任祭祀仍沒有改變，你就不要再使用這個方法了——幽的腦海裏突然想起前任祭祀大人的話，但憑什麽啊，失去魚尾並不可惜，因為獲得了靈力，但是人魚一族又沒有做錯什麽，上天憑什麽這麽做？一代一代雕零，慢刀子點點磨的感受著死亡，如果上天真無法容忍人魚，大可一道天雷劈死算了。

幽低垂著頭，目光變得仇恨，我不，既然前面都成功了，沒道理我這個創造者會失敗，我一定會轉換出最強的王，帶領人魚一族走出困境！

之後二十年，幽帶著小冉一邊默默承受著族人的責難一邊繼續研究。然後某一天，當他看到長成翩翩少年郎的冉輕輕松松就用靈力治好了一條人魚的傷口時，一道靈光劈開腦中的迷霧，靈光閃現。

如果雌雄變雄性的難度太大，換成“無”呢？“無”擁有靈力天生可以溝通神靈，冉的靈力再加上自己的，雙倍的禱告……越想越覺得可行。但是當幽說出這個想法時卻得到了冉的拒絕。

一向對待族人親和耐心的冉絲毫沒有聽到能夠拯救族人的激動，反而板著臉嚴肅的盯著幽祭祀。

“祭祀大人，您還沒放棄嗎？這二十年您還沒想通嗎？”

冉的話讓幽不寒而栗，多麽似曾相識的勸誡。

“讓存世的族人寧靜的回歸神靈先祖的懷抱才是我們該做的，轉換性別是逆天的，這個世界已經不適合人魚一族了！”

“胡說！”

“您知道每一次轉換當事人有多痛苦嗎，要舍棄多少‘自我’才能成為王？”冉的目光灼灼，“夕的失敗是第一次，但不會是最後一次，您的老師不是已經告誡過了嗎？”

“轟”的一棒子，幽腦中一片空白。

生而知之，通前世，那麽也一定曉未來。冉看見了自己看不到的未來……族人滅亡的未來……

冉嘆了一口氣，留下幽獨自思考。嬰兒時便能記得母親轉換失敗死亡的場景，逐漸長大也常常能聽到歷任祭祀的思想，冉以為這一次他能勸動自己的老師，但現實是當他從一片混沌中頭痛欲裂的醒來時，身體無力的躺在祭臺上，他的老師、撫養他長大的幽正閉著眼認真虔誠的祈禱。自己身體裏的靈力隨著幽的低喃逐漸溢出，和幽身上的靈力融合交織沖向天際，與天空中降下的龐大靈力糾纏在一起又決絕的灌註回來。

“啊！！！！！”一瞬間內臟融化，骨骼盡碎，眼前一片血紅，幽的身影如臨水隔望扭曲成奇怪的形狀。皮膚寸寸剝落，雙腿一點點化為粉塵直至腰部，又從腰部開始往下靈光纏繞化為虛幻的魚尾。

冉就像一條失去水的魚極力舒張身體，張大嘴拼命呼氣。身體內強橫的靈力到處游走改造經脈血肉，冉雙手曲爪在胸膛胡亂抓出道道血痕，喉嚨裏只能發出沈悶的“嗬嗬”。

隨著時間的推移，冉的身體開始變高變壯，長發腰間，手臂鼓起小小的山丘，下身魚尾擺動掃落數塊碎石。

但是，還差一點。

魚尾的顏色是淡淡的金色，血色的經脈仍浮於面上，雄性的生殖器還未長成。

冷汗和虛脫感席卷全身，幽看著眼前這具極具美感的雄性人魚軀體，咬了咬牙。

“我沒錯！！！我說過，我要造出最強的王，人魚一族不會滅亡！！！”幽擡頭看向上天，眼中決絕。他變換禱告詞，俯身跪地，然後毅然決然的跳下聖湖。

祭祀自絕是不能化為白骨留存於聖湖的，冉最後看到的就是他的老師身體在落入水中的瞬間化為白光飛入上天又跟著那靈光註入自己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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