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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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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室內陡然寂靜。

江續轉身拉上門,先禮貌地沖顧楊二人頷首,說:“二位可否行個方便,在樓下尋個坐處?”

顧聲合上本子就走,江承想拽他還沒抓住,被江續一箭步沖上來,一把按住手推回簾子裏。江續不知知不知道他腿上有傷,別著他的膝彎壓低聲音道:“你別給我放肆!”

“誰他娘的放肆!”江承一把掙開他的壓制,反手一肘子擊在他肩上,紅著眼圈大罵,“老子往江南派了幾波人摸你的動靜,死活沒消息!你倒好,轉個背投奔革命黨了?改個名叫文二?操!沒心肝的東西,合著老子被你耍著玩兒是嗎?!”

他罵起娘來全如市井匹夫,且不論對象長幼尊卑一概粗鄙難聽,讓人聽了想卸了他的下巴往裏送槍子兒——顧聲對此恨得咬牙切齒,那十幾年的暴戾習慣卻也不是朝夕能改的。

江續和他對視,皺著眉拖過把椅子坐下,見江承的手還按在大腿上,沖他揚了下下巴,放軟了口氣:“……腿怎麽樣?”

“沒斷!”江承沒好氣地道,頓了頓,又說:“餵,你玩真的啊?你給我交個底,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跟江續的感情很矛盾,一是早年宋淑珍一貫偏袒這嫡出的長子,雖然江家上下沒有敢虧待江承的,江知涯甚至更偏愛這個個性頗似他本人的次子,但畢竟有那麽重身份橫亙在那裏;二是江承還不懂事的時候跟他大哥玩得還不錯,長大了兩人走的路子大相徑庭,也有了各自的利益集團,關系難免疏遠,兒時的兄弟感情卻不能說全然沒有。

宋淑珍當初一力扶植江續上位,把江承借故支到了海外,江承基本也認了,反正江續從小就是當太子爺教養的,他想出頭,唯一一條路就是自己另起爐竈。

然而就在他已經在國外混得風生水起有幾分眉目的時候,這邊江續就失蹤了,江知涯連夜一架飛機降落在他家外圍五十裏地的機場上,幾個彪形大漢直接把他從酒館裏頭撈出來,拿手銬一銬塞進座艙,前後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就把江承按在了他老子跟前。

江承酒醒發現自己躺在祖屋大堂裏的那一刻,真真是殺了江續、把這一家子統統拖出去斃了的心都有。

這是拿他當什麽?

這他娘的是拿他當廁紙!想用用,用完扔!

江承當時就暴走了,江家大宅那整兩天方圓十裏近不了人,充溢著雞飛蛋打你死我活的□□味,江知涯按兵不動寸步不讓,宋淑珍哭得梨花帶雨嗓音淒厲,在津州城連綿不絕的秋雨聲中一聲尖叫:“江承!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一切都是誰給的!!”

那一聲就跟那天罕見的暴雨似的一盆涼水兜頭扣下,讓掀桌砸屋完了摔門就要走的江承剎那噤聲停了步子,赤色的雙眼沈沈地從眉骨下擡起,冷冷地看向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

宋淑珍指著他冷笑起來:“你們姓江的就是沒良心的東西!一個個的白眼兒狼!江承,你以為你現在的有的都是你該有的?我告訴你,沒有你姑奶奶我,你老子現在也就是流竄在東南沿海小偷小摸的二流子!你跟我拿喬?……”

“淑珍!”江知涯厲聲一喝。

他那一聲雄渾而又威嚴,江承都被喝得一楞,宋淑珍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咧了下嘴,扶著半邊掉下來的發髻轉過頭去,從胸腔裏發出極深極沈的響聲:“哦……好啊,你……江知涯,你是什麽東西我跟了你這些年我還不知道嗎?你就是在利用我!你就是想讓宋家幫你領兵一方才娶的我!你在乎過我嗎?你在乎你親生的兒子嗎?你就喜歡外邊那群野女人!喜歡她們下的野種……”

“你別說了!大家閨秀,說這些像什麽樣子!”江知涯眉頭緊皺,似乎對她的話極為嫌惡,對江承旁邊小心候著的老媽子招了招手,“過來!扶大太太去梳洗!”

兩個婆子連忙小跑過來,卻被宋淑珍直接打開,宋淑珍直視著江知涯怒喝:“你們都給我滾出去!——你現在不讓我說了?你做過些什麽自己心裏沒點數嗎啊?好啊,我宋家現在是沒落,也沒到指著你賞飯吃!正兒一天兩天不在跟前你就著急忙慌地要另找別人掌事了?我告訴你爺倆,正兒回不來,姑奶奶我跟你們沒完!”

她用力拿手絹一抹臉,恨恨地瞥了眼江承,又對江知涯陰瘆瘆地笑了:“……我把你以前那點事都抖出去,看看身敗名裂千夫所指的究竟是誰!”

“我幹什麽,還不是為了你們!”江知涯左右一瞪兩個婆子,“楞著幹什麽?把太太送回房裏去!今天的事誰也不許對外透露半個字!”

宋淑珍的潑辣是津州的貴太太裏只稱第二沒有敢稱第一的,原因在於她那一輩的宋家人丁單薄,正房只出了這麽一個幺女,上頭四五個嫡出庶出的哥哥,從小是受盡千般寵長起來的,家裏就沒人說她什麽不是,什麽都隨她性子來。

就連她當年下嫁江知涯,都是她一意孤行,宋家不得不作了妥協。

如果沒這一層,江知涯即便攀上了這門親事,能否在津州紮下根,都很難說。

然而於此的代價是即便江知涯不算倒插門,後來聲勢漸起徹底擺脫了宋家的控制,甚至宋家很多產業還需要依附江氏之後,宋淑珍依舊可以在江知涯面前擺盡臉色,江知涯就是動不得她。

貧賤之交無相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更何況江知涯還有抹不掉的把柄一輩子留在在宋氏手裏。

江知涯把江承叫到面前來。

江承猶豫了一下,在他面前站定。

那時候他的臉色是很不好的,帶著宿醉的憔悴和未褪的憤懣,困獸般的神色籠罩在線條剛毅的面容上。身上還是在國外穿的便裝,長褲裹著緊實的大腿收入軍靴,賁張的三角肌飽滿地撐起上衣兩肩,平展的肩頭顯得整個人比出國前甚至更結實挺拔一些。

江知涯緩緩地打量著這個年輕的帶著野獸般厲色的青年人,他中年得子,不論宋淑珍怎麽看,這兩個兒子於他,都是極寶貝的。

“你別聽她的,我不會虧待你的。”良久,江知涯開了口。

江承順著他的目光往走廊上看了一眼,低聲說:“她說的對。”

江知涯皺眉看著他。

“我今晚會把消息散出去,就說你明天回國。”江知涯拿起旁邊已經涼了大半的茶啜了一口,對江承說,“你在家修整兩天,我讓人牽頭給你辦個接風宴,祝賀你進修結束學成歸國。繼正原來的心腹都叫過來,找些名頭多聚聚,你看著點說話,人都重新熟悉一下,知道嗎?”

“嗯,”江承說,轉身要走。

“哦,還有,”江知涯又叫住他,“叫幾個親信帶人南下搜一搜,動靜小一點。不論怎麽說也是你大哥,他不走,你還不知在哪漂著呢。”

江承找人找得不可謂不盡心。無論他是不是想坐穩這把太子爺的交椅,江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永遠都會是一顆□□,隨時可能把人炸得體無完膚。

但江續就跟消失在了這四萬萬華夏生靈中了一般,南方親信每隔幾日傳來的消息就成了讓他生活永無寧日的心病,宋淑珍時刻準備著讓他難看。

江承對此毫無頭緒,他在國外就是自己過自己的,國內的事基本不聞不問,江續失蹤的事情還是被綁回江宅才知道的,對外也基本不漏風聲,根本無從查起。

只有江知涯把江續幾封手劄和兩本寫滿批註的書放在江承跟前,說江續一直與聯大一位周姓教授聯系甚密,極有可能受新風潮的影響太深,以至於反叛家業,投敵求榮。

江續跟江承相比,完全是個讀書人。打小就是這樣。

斯文儒雅溫潤平和,不說出身把他認成新式知識分子的可能極大,平常管理經手的事物之外,偏好文藝。這江承一貫是知道的,他十來歲最上躥下跳不肯安生的時候,都是江續看著他逼他讀的書。但江續會受新思潮影響到此地步,江承就有點不敢想了。

然而他看過那些未寄出的手劄和筆記,分明是江續親筆,裏面透露的意思,仔細推敲一番,似乎確有那種可能。

但總的來說,江承還是有些將信將疑,直到這一天,在青年學生會社,親眼見到了他們口中的“文二”。

江續緩緩吐出口氣,脊背貼在了對面的墻上。

他沈默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江承忽然有些焦躁起來,向他擡了下手:“給我支煙。”

江續看了看他,拉開旁邊櫃子的抽屜,在裏面摸了摸,拿出來一包扔給他:“你什麽時候走?我知道潯州的接應在哪裏,我可以告訴你。”

江承給自己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右手夾著煙垂在膝蓋上,咂了咂嘴,仰頭呼出一圈圈的煙氣,隔著白霧側過眼睛,等那點煙霧都散盡了,才齜著牙轉過眼,用力抿了抿幹燥的嘴唇:“你想好了?不回去了?”

江續後腦靠在墻面上,目光平平地望向他。

江承感覺心裏一直攢著一捆柴,莫名火燒火燎地著了起來,煙氣沖天,又悶又熱,嗆得人嗓子裏灼灼地說不出話來。

“為什麽?”江承問,又用力嘬了口煙。

“我發現,這個世道不是我們眼裏的樣子。”江續理了下衣領,起身走到最裏側的小窗前,外面明亮的白光照了進來,“所以我選了我認為正確的路。”

“正確你媽……”江承把煙屁股往桌上一撚,轉過身罵道,“哦!你他娘的一句‘我覺得我做得對我是進步的’就完事了?放棄了,革命去了?革他娘的誰的命?你是當了甩手掌櫃還覺得自己有理得很,那老子呢?你手下的爛攤子就都留給老子替你擦屁股?媽的,怎麽事情在你們那就這麽輕松呢?”

他煩躁地又扒開盒子抽了根煙叼上,“啪”地打起火。

“我沒留給你爛攤子,你也犯不著擦什麽屁股,”江續轉過身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對我有怨氣,但我也知道你想要那個位置,所以我讓給你。”

“你知道個屁!”江承說,“別自以為是行不行?——好了,我不跟你爭這個,你要幹嘛,我管不了你,你親老子怕是也收治不了你。江知涯收拾了沈耀八成要一路往南打,你們也好自為之!”

“當然。”江續走回來,看見江承打算抽第三根煙,上去截了他的胡,“行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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