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你之前做的事，”停頓了下，乾城又道：“和山盜們有不同嗎？”

班奈特說不出話了，在井下呆一天，他恨死那幫將自己賣到這裏來的山盜了，可仔細想想，當初拐騙乾城......也沒想過小孩被賣掉後會遭遇什麽，也或許是想過的，只是不在意。

他沈默著，幾次張口，最後還是無聲。

乾城今天是真累了，躺下後沒多大會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被刺耳哨聲叫醒，慌裏慌張下床出門，早飯依舊是灰饅頭外加一碗能照鏡子的湯水，就著那點鹹味，他好不容易將饅頭整個吃下。

乾城不願意動用能量，他想嘗試看看能不能從這裏逃走，至於這礦場負責人說的跑出去後外面都是魔物，對自己來說能是問題？只要放出一點點魔息就夠了。

不用能量，沒有那黑色火焰，應該就不會再被那條紅龍給盯上。

至於什麽六族七族聯軍的，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他們愛圍剿便圍剿，自己呢，游山玩水找找美食，想想就開心。

乾城吃飽飯，拿著籃子跟一幫小孩混在一起，他剛要出發便看到前方礦山下站著另一批小......孩？

自己這具身體才一米出頭，那幫人看著卻比自己還要矮小，只是個子矮小，四肢比自己粗壯多了，再看臉蛋......完完全全的成年人輪廓。

乾城覺得怪異，扭頭多看了幾眼。

一旁石頭上站著的看守馬上發出咒罵聲，乾城趕緊回神，那看守的鞭子已經揮出來了，好在距離有點遠，否則得破相。

乾城再不敢分心，今天他也是有任務的，沒撿完三車，晚上就沒有食物。

這礦場只給兩頓飯，早晚各一次，錯過一頓就得餓上一整晚。

他邊幹活邊找昨天那小孩，見著了就靠攏過去。

那孩子本來一直埋頭幹活，乾城一出聲，他眉頭就皺上了。

乾城像是沒看出他的排斥，主動打招呼，“嗨，放心，我看著呢。”

“......”小孩不說話。

乾城厚著臉皮，下巴往另一邊示意，好奇道：“我剛看到下礦的那幫人，他們是孩子嗎？”

看著不像啊。

“餵？”因為沒有得到回答，他再湊過去點。

八七六皺起眉頭，瞪了眼他後警告道：“我不想挨鞭子。”

乾城“嘿”了聲，壓低聲音道：“都說我看著呢，你就回答我嘛。”

這孩子心軟，否則之前就不會開口提醒自己，乾城就是抓著這點，想必孩子這會挺後悔的。

“他們是矮人。”回答簡潔明了。

乾城楞住了，“矮人？”又一個夢幻種族啊，稀罕。

他說著擡頭去找，井口周圍已經沒人了。

“你小心點！”八七六看他動作如此大膽，嚇的臉都白了。

乾城“哦”了聲，低頭撿礦石遮掩，“他們都下礦了？”

“嗯。”

“怎麽連矮人都抓啊？”乾城想到什麽，“矮人有自己的國家吧？”

“嗯。”

“他們的國家不管嗎？”

小孩手腳麻利，先看一眼看守，見他們沒有關註這邊，快速道：“出來大陸游歷的矮人很多，失蹤幾百個誰會在意。”

“那，他們力氣大嗎？”那麽小的身子卻要下礦井，該不會跟班奈特一樣拿著鐵鎬鑿礦石吧。

“挺大的，”小孩一直留意著看守，“他們個子小，挖巷道的時候需要他們先頭探路。”

乾城想到地下環境，“很危險吧？”

“嗯，他們經常被垮塌的泥土或碎石活埋。”

“太可憐了。”乾城搖頭，巨人已經近距離看過了，希望這幾天能找機會看看矮人。

他是這麽想的，也順帶著找機會離開這裏，只是一觀察，五天時間就過去了。

班奈特肉眼可見消瘦下去，乾城也滿手的傷，最要命的還是食物問題，吃不飽不說，三頓總有兩頓味道是餿的。就這種環境，人不生病才奇怪，短短五天時間，乾城看到這幫看守活生生打死兩個人，還拖出去好幾個病懨懨的。

陸陸續續的，還不斷有人被賣進來，男女老少都有，也有人嘗試跑過，那幫看守在後山養了群瘋狗，常年不餵飽，見著血腥與魔物無異。

呆了幾天，乾城也算摸清楚這個礦場的大概情況，奴隸有兩千多人，看守也有一百多個。

晚上他側身躺著，班奈特正小聲呻、吟著，人今天下礦被巨石砸著了，一只腳背直冒血，也沒藥，就自己找了塊臟布紮上了。

“你說，”乾城壓低聲音，同一間屋子裏的人已經睡著了，“兩千多人怎麽就不能團結起來呢。”

看守中也沒厲害人物，聽說只有一個元素系法師，那所謂的老大據說是個召喚系的，在後山養了頭魔豹常年用活人餵養。

但是又怎樣呢，乾城很不理解，照理說雖然吃的不好，但兩千多對一百多，兩千多人中還多數是壯年，沖也能沖死那幫看守了。

與其困在這裏活活熬死，不如放手一搏。

“怎麽團結......”班奈特這幾天在礦下呆著，也在想盡辦法打探消息，“只要舉報他人有小動作，馬上就能多領一份食物，那些小組長同是奴隸卻更加可恨。”

他咬牙切齒說著，這些天他遭了不少罪受到很多懲罰，大半都是同為奴隸的組長給的，看守人數少，想要一直盯著他們不可能。

都是被賣到這裏來的人，因為出賣了身邊人，所以“升了官”，當一個所謂的小隊長，管著七八個人，每個月能領兩塊肉吃，為此不擇手段。

班奈特恨道：“我看有的人在這裏面待久了，好像傻了一樣，把自己名字都忘了。”

不讓叫名字，乾城能猜到原因，大約是怕有人彼此認識互相串聯，其次，刻意壓迫個人意識，讓你當不成人，就把自己當機器。

“為了吃兩塊肉，”班奈特想到自己的組長，剛下礦就踩過自己手指，那般趾高氣揚，差點讓自己以為他不用幹活，“連人性都不要了。”

乾城本來平躺著，聽他磨牙，忍不住側過腦袋打量。

班奈特痛心道：“我聽說小組長如果立下特別大的功勞，是能轉為當看守的。”

好家夥，從奴隸翻身嗎？

班奈特說出自己聽來的消息，“說是一年前，有個房間幾十號男人說好了暴動，他們還計劃好了逃跑路線，結果被自己人出賣了，那個出賣他們的孫子當了看守，管我們比原來的看守還狠。”

乾城默了。

班奈特悲涼道：“那些被他出賣的人可就慘了，說是綁在礦場柱子上七八天，活生生給餓死的，死前一直看著所有人求饒，可是沒人敢搭救，死後也沒有解下來，屍體就綁在那風吹日曬......”

如此這般，誰還敢再發動什麽反抗行動呢。因為身邊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告密者，總有些人妄圖踩著相同處境的人，從而讓自己好過一點。

這一招很毒，讓所有奴隸互相猜疑提防，利用人性卑劣之處，乾城沒什麽好說的。

“而且聽說這礦是貴族們私下經營的，王室還從中抽取高額稅賦，”班奈特頹喪道：“跑出去一兩個人真的有用嗎。”

乾城摸著手指若有所思。

“大人......”班奈特小心翼翼喚了聲，滿懷期待道：“您是有什麽計劃嗎？”

乾城扭頭看他，黑暗中，班奈特眼中閃爍期望，這鬼地方他實在熬不下去了。

“計劃啊......”乾城嘆息，像在考慮什麽。

班奈特屏住呼吸等待著。

乾城打了個哈欠，隨口道：“計劃睡覺。”

班奈特僵住了，想再說什麽，但從乾城那邊已經傳來平緩呼吸聲，他咬著牙，半天後絕望閉眼。

因為疼痛，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乾城卻好覺，大概是白天太累了。

乾城其實也在猶豫，若只有那條紅龍，他不會忌憚到這步。

可事情就麻煩在皮文王國是塔索盧公國的鄰國，而如今，二次圍剿新魔王計劃啟動，光人類軍團就齊聚了五十萬之多，這當中還不包括魔族的天敵光明聖教。

還有巨人和矮人軍團，離開塔索盧後，乾城聽聞他們正在往黑森林方向集合。

包括那條紅龍，他會是龍族唯一前來參戰的嗎。龍族之強悍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更別說還有傳說中的精靈軍團，包括神秘的人魚。

有一些種族，他來這個世界後還沒接觸過，如今，他差不多信了自己就是新魔王，那麽頭一年的虛弱期是不是更應該註意。

乾城不想暴露，這是他糾結的原因，他在猶豫中尋找機會，一耽擱又是五天過去。

不說班奈特在這段時間裏如何崩潰，就說他自己，耐心也差不多告罄了。

這一晚，天降大雨，雨水沖刷下山泥，眼看活沒法幹了，看守們只好讓所有人提前休息。

乾城全身都濕了，回去後也不講究，用臟兮兮的毯子擦了擦頭發和身體。

班奈特和他一樣，隨意擦了後躺到自己位置上，他還要慘些，之前的傷口沒好，每天還得走過半淹的巷道，汙水浸泡著，人又累，眼見著傷口開始腫脹腐爛。

乾城也躺下了，迷迷糊糊間睡過去，半夜似打了雷，他驚醒過來，看到幾個男人裹著被子蹲在通鋪下。

這幾個男人的位置上方不斷有雨水飄落進來，所有人看起來都很習慣。

乾城打了個噴嚏，有點頭暈腦脹，他好奇自己會不會生病，亂七八糟想著事情，意識又有些混沌。

再次醒來是被哭聲吵醒的，兩邊大通鋪睡了一百多號人，對面那邊似乎亂了。

好多男人下了床，乾城聽到女人的哭喊聲，無比淒慘。

“怎麽了？”他迷迷瞪瞪搓著眼睛。

班奈特本就睡不好，因為房間裏的三盞油燈都被點亮了，他也坐起來。

“怎麽辦啊！怎麽辦啊！”有男人焦急聲音傳出，靠近裏邊的位置，幾個床鋪被圍起。

“是那個女人嗎？”班奈特好奇看去。

乾城也好奇，只是還沒從通鋪上下去。

沒錯，這房間裏有女人，看守們都是按照進來的時間順序安排住所，也不分男女老幼。

乾城呆的這間屋子，一百多人裏就有七八個女人。

“快生了，三七六快生了，快找人啊，找人啊！”更多雜亂聲傳出來。

乾城皺眉，他就知道房間裏頭還睡著幾個女人，不知道她們中間居然還有孕婦。

女人的丈夫在最裏面，抱著臉色慘白的女人大喊，跟他們關系好的也急起來。

他們的動靜招惹來看守，拿著鐵鞭子，看守們冒雨踹開門，厲聲喊道：“怎麽回事？！”

“三七六要生了，大人，找人看啊，大人！”女人丈夫心急如焚，跑到看守身前跪下。

房間裏的人都起了，默默看著一切。

恰在這時，又一個驚雷炸響，閃電光芒讓乾城看到被幾個女人圍在中間的孕婦。

“你開什麽玩笑，老子大半夜上哪給你喊人！”看守不耐煩，一腳將男人踹出去，“能生生，不能生就拉出去，別吵著大家睡覺。”

“求求您，求求您！”男人爬起來，一個勁磕頭。

可哪有人搭理他，因為女人鬧出的動靜，看守們被迫從溫暖房間裏走出來，淋了雨，現下正不爽。

“大人，大人！”又一個女人沖出去，滿手血紅，她染了孕婦的血，顫抖著身子請求道：“只要點熱水就好，再要把剪刀。”

看守又是一腳，果斷將女人踹翻，冷笑道：“老子上哪給你找熱水，都說了，不行就拉出去！”

眼見著求他沒用，那女人的丈夫爬起來，狠狠心往外沖。

驚雷中，孕婦的慘叫沒有停下過，眼看著越來越虛弱。

其他女人也跑到門口跪下來請求，“您就讓我們出去吧，我們出去燒點熱水就回來。”

乾城看著這場“鬧劇”，耳中除了雨聲似乎隔絕了所有人聲，他看到滿房間麻木的男人們，有的在背後悄悄握緊拳頭。

睡在乾城另一邊的漢子這時候也忍不住低聲唾罵道：“畜生。”

乾城很難相信這種環境下，孕婦能夠堅持到今天。他在混亂中下床，往房間裏面走去。

沒人註意到他，因為沖出去的男人被另外兩個看守提了進來，前一分鐘還好好的男人，這會滿臉都是血，牙也沒了，右手還被切斷了手指。

乾城一步步往孕婦身邊走去，那可憐的女人著急丈夫的情況，慘叫聲中間雜著呼喊。

她在喊丈夫的名字，一聲聲泣血。

乾城停下了，離著四五步，他聞到血腥味。新生命真是太堅強了，如此惡劣的環境，居然也想著要出來看看這個世界。

更多的看守趕過來，他們對女人們的抵抗感到惱怒，跪在門口的全被拉了出去。

那所謂的林管事姍姍來遲，撐著把黑傘只往內瞥了一眼，毫不在意道：“拖出去。”

他下令，馬上就有兩個看守要進門來。

眼看自己的妻子要被拖出去，半昏死的男人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擡起上半身，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腳。

“您就讓她生吧。”屋子裏，人群中，不知哪個男人喊了聲。

到底是忍無可忍了吧，也或許是雷雨聲給予了在場之人勇氣。

更多的人開口求情，“您就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吧。”

雨這麽大還把難產的女人拖出去，誰都知道會有什麽結果。

大概是女人們的勇敢給了其他人勇氣，也或許是女人丈夫的拼命喚醒了其他人壓抑在心底深處的自我。

他們像是想要救女人，也像是在救自己。

更多的人加入進來，他們不敢動手，默默往前堵在門口。

“反了！”林管事覺得威嚴被挑戰，連聲喊道：“我看你們都要反了！”

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一百多號男人默不作聲擋著門。

林管事大叫道：“你們不想活了吧？”

他的聲音沒有蓋過女人的慘叫，因為所有人往前去，孕婦身邊反倒空下來。

班奈特跟著乾城，那林管事吹響哨子，雨幕中，更多看守跑過來。

眼看著房間裏的人被一個個拖出去打倒在地，乾城忽然嘆了口氣。

人少的一邊拿著鐵棍，人多的卻只能站著挨打，推搡中，也不知道誰先還了手，房間裏的人接二連三開始反抗。

所有人都不願意去想接下來會如何，包括班奈特，他轉身就往門口沖去，狠狠一拳砸到看守臉上，兇狠道：“老子早想弄死你們這幫鱉孫了！”

他的兇悍不知不覺感染到身邊人，更多的男人動起手來，口中含含糊糊喊著，“老子不活了！”

沒有人帶頭，他們能被人欺壓奴役到死，這樣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因為血液的刺激，因為即將到來的新生命，他們心中某根鎖鏈似乎斷了。

幾個看守很快被打出去，那林管事見事不對，跑的飛快。

因為他們這處的動靜，其他房子裏也傳出喊叫聲。

在雷雨聲遮掩下，更多人開始騷亂。

乾城已經走到產婦身邊，女人沒有放棄，胸膛起伏著，還在用盡全力。

乾城就站在床鋪前，女人頭朝著他。

他沒有往女人身、下看，目光只停留在女人臉上。女人隱約間看到有人走過來，出自本能，伸出手想要求救。

乾城雙手捧住她手掌，微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道：“沒事的，我保證，你會平安的。”

明明是個小孩子，他的話卻給女人帶來莫大力量。

因為沒有力氣，女人的手往下垂，乾城還看著她，鄭重其事道：“以我之名，你會平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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