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客輪上的船員乘客還是港口上的雇工行人，都在低聲討論著斯圖蘭卡城為何會越界跑到柯爾特來，自柯爾特宗教改革以後數百年來，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這種討論在一搜掛著王冠十字標識的大船行駛過來時達到了高潮，就像突然炸開的馬蜂窩。

“我們回包廂裏去。”長安覺得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消失了，轉身拉起卓然和葉奈就要往回擠。開玩笑，前不久剛剛近距離參觀了吸血鬼的內戰，難道現在要看個宗教混戰麽？

“我們出來是為什麽啊。”葉奈小聲的抱怨。她討厭人多的地方，這讓她覺得恐懼。

“出來散散步，吹吹風，你都多久沒有離開過包廂了。”長安這麽隨意的糊弄了一下，突然覺得這倆人腦子缺弦了之後還是有點好處的，起碼騙起來很容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報應來的還算快。

“以救世恩主的名義，誠心所願。”

“以女王和救世恩主的名義，誠心所願。”

沒等長安擠出多遠，兩聲嘹亮的口號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聽起來有點像兩軍對陣。“他們打算豁出面子打一仗麽？”長安擠在因各種原因而顯得有些興奮的人群裏，低聲的咒罵著。有了這幾天的經歷，他已經充分的相信表面上的沒有一件是真的，並且這個脆弱的表面就快保不住了，既然吸血鬼可以半夜打一場內戰，救世恩主的信徒們為何不能在青天白日裏打破對方的頭。

不過還好，這些平日裏總是一身光輝的神職人員還是要面子的，對陣也只是喊了句口號，沒有真打起來。柯爾特國教的人甚至十分禮貌的登上聖女宮的船交換了幾份文件，然後在各方的協調下，長安他們所在的客輪靠了過去，並在兩艘船之間搭上了船板。

“乘客們，我們剛剛得到了消息，為了弘揚救世恩主的榮光，斯圖蘭卡城將和柯爾特國教進行一次充滿虔誠的教義交流，尊敬的芙羅拉大神官將和我們一起前往福歌城，這是我們的榮耀。”船長竭盡全力的用一種快樂的聲音大吼著，但是誰都會懷疑這句狗屁不通的話的真實性。如果真的是一次充滿虔誠的交流，大神官需要在這個小港口換乘一艘普通的客輪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斯圖蘭卡城和柯爾特國教的關系相當不怎麽樣，柯爾特國教只承認《自由戰爭史》記載中救世恩主的訓誡，而所謂代表神的智慧、仁慈以及憤怒的中央圖書館館長、聖女和裁判長，是不被他們所承認的，對於“自願背負人類罪孽”的教宗更是嗤之以鼻，曾有一位柯爾特國教的大主教指著當時教宗的鼻子大聲質問：“你來告訴我，一件紫色的披肩，為什麽可以代替人類的罪孽。”而斯圖蘭卡城認為，以國王為最高領袖的教派更接近於一個國家的政府部門而不是一個指引凡人走向神國你的獨立於世俗權力之外的組織。國王像任命官員一樣任命甚至遠遠，這就使更多的主教更看重政治利益而不是神學和道德都修養，兩個教派之間的諸多扯皮已經算是這個數百年沒有戰爭的世界最激情高昂的事件之一了。

所有人都會相信這位即將進入柯爾特的大神官未來的日子不會好過，但是當芙羅拉踏上船板向客輪走來時還是鎮住了所有的人。太耀眼了，實在是太耀眼了，耀眼的所有人都不自覺的避開了目光，耀眼的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斯圖蘭卡城專門選出來到柯爾特出風頭的。或許不是美得傾國傾城，但那又如何呢？有的人美得像嬌艷的鮮花，有的人美得像璀璨的鉆石，但鮮花應該插在花瓶裏，鉆石應該鑲嵌在首飾上，都是磕不得又碰不得的東西。但迎面走來的大神官，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寶劍，也許比起兇器她過於精致了些，還用聖潔的神官袍作為陪襯，但沒人懷疑她的鋒銳。盛裝的寶劍，一步一步的刺了過來，身後跟著她的助理神官，年僅十歲的幼童，輕松的背著一副棺材樣的大案臺。

“天使門扉。”有人輕輕的感嘆著。那大案臺通體由不知名的金屬制造，呈銀白色，細密的金色暗紋布滿了案臺的每一寸，隱去了金屬的冰冷質感，這就使聖女宮神官用來召喚天使的祭壇，斯圖蘭卡城維持信仰的神跡，柯爾特國教也不曾擁有。

但是長安沒關心那個神聖的天使門扉，他所有的註意力全被芙羅拉吸引過去了，漂亮的藍眼睛，漂亮的淡金色頭發，漂亮的五官線條，一種熟悉的感覺從心底升了起來，就像他在破酒館裏張開眼看到費加羅和塞恩裏爾一樣，當然，這次又多了些什麽。

“神官服和天使門扉上的花紋，看著好眼熟啊。”隨著大神官的走進，船員和乘客都不自覺的慢慢後退避開，把楞在那的長安三人讓了出來，這也使葉奈那蚊子哼哼一般的聲音顯得清晰了點。

“你肯定是在醫療所和教堂見過的，雖然牧師們用的是紅色的花紋，但是樣式差別不大。”芙羅拉停下來微笑著回答了葉奈的問題。然後用最輕的聲音說：“長安·嘉烈，我現在是你的保護者之一。”

“見鬼。”這是長安最後一個念頭。等他回過神來之後，自己已經回到了包廂，卓然和葉奈又在認真的學習那些用龍語嗷嗷叫的咒語。

這個保護者居然是個聖女宮的大神官，他在被奧赫麗城折騰了十幾年之後，終於斯圖蘭卡城也插手了，關鍵是自己為什麽會對一名大神官產生了熟悉的感覺，難道和塞恩裏爾一樣又是那瘋子記憶裏的人？這也是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長安想搞清楚，但對未知的真相又懷有一種恐懼。他捏著折疊鏡思考要不要問問鏡中人，一顆心在對真實世界的向往與對正常世界的依存之間搖擺不定，時間就這麽渾渾噩噩中流過去了，直到客輪在福歌城的碼頭靠了岸。

“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大神官啊？我們還會再見到她的。”葉奈雖然現在說話細聲細氣，但是力氣卻沒有跟著膽子縮小，背著一大包行李的樣子依然能看出揮舞鐮刀殺進殺出的底子來。雖然有了一個能展開亞空間的折疊鏡，但這種世界上沒有第二份的東西還是不要用的太張揚，所以這三個人還是每人像個正常求學生一樣拿了不少東西。

“你怎麽知道。”長安一邊走下了舷梯，一邊問道。

“那個小孩子神官送來的。”長安想了想，從身上摸出了一個紙條上面寫著：“我將前往柯爾特皇家騎士學院魔法部做一名教授自由戰爭史的講師，到時見。”落款署名是芙羅拉。

“你們為什麽不跟我說一聲。”長安覺得心裏一陣發苦。

卓然說：“那時候你在發楞，而且你應該是要去武師部。”

長安交還了紙條，默默的走自己的路。這腦子缺弦的人太討厭了，還真的把哄騙自己成為靈術師的事忘得一幹二凈。

福歌城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悠久到它第一次出現在自由戰爭史上的時候就是以一個繁華都市的形態，即使那時候這座城市的主人是接受了高等妖精分封的吸血鬼。伊希斯河橫穿了福歌城，兩岸城區用一條白色的跨河大橋連接起來，橋邊是著名的諾曼底塔群，在傳說中諾曼底塔橋曾是死亡之路，一旦被人壓著走上這座橋，就代表著他只能被埋骨於塔群之中了，而今諾曼底塔群只是柯爾特的鑄幣廠。橋的另一端則被劃分成了相對封閉的學院區，柯爾特最重要的學府全都羅列在那裏，也有酒館旅店等相應的生活設施，儼然是一座城中之城。

“國立第一陸軍學院，國立第二陸軍學院，國立海軍學院，國立工匠學院，國立魔法學院，以及唯一一所非國立，但是院長肯定是王室直系成員的騎士學院。”走過了諾曼底塔橋，長安看著路牌皺著眉頭說到。騎士學院在學院區的最邊處，而封閉的學院區裏可不能找雇到什麽馬車，因為沒有學院區的身份證明，連走上諾曼底塔橋的資格都沒有。這就意味著他們要扛著大包小包走很長的一段路，很顯然這是他的少爺病犯了。

而作為雖然腦子缺了弦但依然很討厭的存在，卓然和葉奈很自覺的給長安做了榜樣。兩個應該很柔弱的魔法師，一人扛著一大包行李沒事人一樣的往柯爾特皇家騎士學院的校區走去，作為武師的長安只能悶聲跟了上去。

其實他們上路很早，距離學院開學提前到了十幾天，這讓他們在報道且申請宿舍的時候耽誤了半天的功夫，因為找不到工作人員。不過在工作人員一臉“腦子有毛病來這麽早”的表情趕到後，剩下的事就順利多了，在不知道是哪個勢力的幫助下，他們的一切手續都已經辦理妥當，包括那個兩層小樓高價宿舍的住宿費在內沒有一個問題需要他們過問，只需要把名字簽上就可以。就好比坑已經挖好，就差把種子埋進去，至於以後長得是蘿蔔還是人參就沒人管了。

相對於長安他們對一切有人安排好的習慣，地位尊崇的大神官芙羅拉顯然不適應被安排的這麽周到，當她發現自己和學院區的工作人員無需什麽交流就處理完一切手續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事情可以變得這麽快捷，她的公寓裏甚至有個專門的房間供她擺放天使門扉，室內一切宗教禮具一應俱全，擺放的絲毫不差。

“即使是你十幾天前才獲得到大神官的職稱，也做了數年高級神職人員了。”蓮對自己的搭檔說到。

“但是我十幾天前還屬於騎士團，斯圖蘭卡城的騎士可要一切親力親為，我們連騎士扈從都不允許擁有。”教師公寓和學生的高價宿舍挨得很近，基本都是一個構造，僅僅用一條裝飾用的籬笆做了區分，但是這個寬大的房子並不能討得大神官的歡心，正如芙羅拉自己所說，她是一名斯圖蘭卡城的騎士，也更習慣於騎士的駐守生活，兩個人住這麽一個大房子，安全死角太多了，所以她只能仔細的檢查每一個房間為可能發生的危險做好防範準備，直到她在二樓臥室看到了那個巨大的梳妝鏡。

“蓮。”芙羅拉大聲的叫喊到。聽到呼喚的蓮用小孩所沒有的速度蹬蹬蹬跑上了樓，看見大神官一臉暴怒的站在臥房外。“去把裏面的鏡子扔掉。”

蓮嘆了口氣，把他那種活了幾百年的滄桑感發揮了淋漓盡致。“上次你這麽發怒時因為看到了茶杯中自己的影子，你當著教宗的面就把杯子摔了，我們乘船到柯爾特來，你真是沒有靠近過船舷一步。你就那麽怕麽？”

“問題是我看見的是誰？”芙羅拉摸著自己的臉，然後狠狠的掐了一把，在臉頰上掐出了一道紅印子，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和那個人區分開。

“這張臉可以吸引到長安·嘉烈的註意，這對你們來說不是很重要麽？雖然觸怒了那幾個人，不然也不會要求我來做你的搭檔。”蓮走進了臥室，扯下了床單蓋到了梳妝鏡上，不過他太矮，鏡子又太高，這動作看起來有些好笑。“既然不喜歡，當時為什麽不拒絕。”

“我是騎士，這是我該做的。雖然那幾個人絕對不會站到異血的一邊，但畢竟他們是屬於千多年前的人。”大神官芙羅拉一字一頓的念著騎士的誓言：“我願意以靈魂和榮耀起誓，窮盡畢生之力，保護一切善良的同胞們，在他們流血前流血，在他們死亡前死亡，在他們恐慌後給予安慰。我將點燃最後一滴異血，斬殺最後一只異獸，直至最後的安寧。以救世恩主的名義，誠心所願。”

蓮默默的從芙羅拉身邊走過去往樓下，他不喜歡這個誓言，龍族身具一半的異血，只是有理智的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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