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師徒情深

關燈
兮淵取古琴聽濤置於膝上,一曲琴音流瀉指尖, 琴聲似煙霧聚散, 裊裊蕩開。

昔語聞聲而來, 不敢輕易涉入,小心翼翼隱在結界外, 生怕兮淵發現端倪。遠望一眼雲中佇立的石像,眸色轉紅。

絲絲縷縷琴聲飄來, 若有若無,引人迷醉,若穿針引線, 編織迷離夢境。

“琴音幻境。”

昔語眸中猩紅褪色, 冷笑滑出嘴角。

“一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竟也會舍己為人。”

不過倒是送上門的良機。

昔語目光癡癡註視久立雲端的石像, 臉硬如雕, 雙目緊閉,嘴角弧度日日不變。

透過表層仿佛能望進石雕深處。

望見白禹。

昔語握拳, 緊咬牙關, 克制住恨不得把兮淵抽筋扒骨、生啖血肉的恨意。隨之而來的恐懼膽怯卻一頭澆滅他眼中的火, 令他瑟瑟發抖,骨子裏萌生畏懼。

又恨又怕。

恨極, 也怕極!

猶記當日, 兮霜慘死, 兮淵朝他望來。

態度從容。

若不是懷中還抱著屍體,該是令多少人著迷的風采。可這從容卻如泰山壓來, 一層層卸掉昔語的氣力,無法掙脫,無法抗拒,腳下根本動都不能動,被釘在原地,傻楞楞迎上他的一雙眸子。

溫煦依舊。

直面相對的一瞬,他仿佛被扒了幹凈。非是目光犀利,令人赤裸呈現內心一覽無餘。這目光似巖漿點滴消融血肉,他似只剩骨架,裸露到醜陋,一覽無餘到疼痛刺骨。

臉色蒼白,冷汗涔涔。

兮淵對他道:你欠我一個徒弟。欠債還債天經地義,更何況還是欠我兮淵的債。

那一句話,開啟他日日不曾間斷的噩夢。

當時兮淵只是放下兮霜,取琴奏樂。

一曲琴音幻境。

幽幽琴聲,似迷霧,掩了他的眼,堵住他的耳,亂了他的心神。昔語不知不覺中了招,如被繭縛。

絲絲弦音激蕩,挑起他的血性,與兮淵廝殺;縷縷聲樂如牽引木偶的線,引他抽了兮淵的筋拔了兮淵的骨,掏空五臟,用兮淵的血肉和著石粉玉末塑像。

讓兮淵的屈辱被人日日鑒賞。

“次啦——”

弦音破裂。昔語似從繭中從迷霧中掙脫。眼下,沾了滿手泥濘,泥漿混血漿。眼前,還未風幹的屍體軟軟立著,簌簌泥塊從人像臉部掉落,並非兮淵。

他幾乎瘋了一般抱頭驚叫。

身後傳來一聲悠然問候。

“這一曲,可算動聽?”

他回眸。

風華絕代的男人依舊風度從容,仿佛剛剛只是一曲絕響奏停,尋求知己評價。誰能料到,美妙聲樂背後,藏著不動聲色的陰毒與借刀殺人的狠辣?

仿佛眼前可怖的人肉雕像,只是盆景擺件。

旁觀的別鷺不敢多看,低著頭滿臉掙紮,小心肝撲通亂跳,一瞧就是為以下犯上惴惴不安。

兮淵卻連餘光都沒傾斜一分,冷靜尋常的像個怪物。

男人撫弦,青袖拂過,帶起微微顫音,掃落弦上塵埃,之淡泊態,似無欲無求的天上仙。

其人與他的曲一樣,虛偽至極。

動作中隱露沾染汙穢的意態,亦讓昔語心臟緊痛,目中嗜血,渾身發抖。

真恨。真怕。

這一次,兮淵又想騙誰,給誰設局?一個死像,一個死而覆生的兮霜,兮淵的目標,只剩下來勢洶洶的天道。

不知該嘲他狂妄,還是佩服他的膽識,竟想瞞住天道?

雲頭雷電閃爍,五道紅光騰起,似血爪探入結界,一聲轟響!

琴音頓了一瞬,才再次銜上。

果真,是替徒受過。

蒙住天道的眼,做了兮霜的替身。

道道紅雷砸下,曲聲不曾間斷。

昔語躲在結界外,等得面容扭曲。

天空昏暗,晝夜轉換不知時,星子都忍不住探出夜幕微微閃爍一下。

終於有一聲悶哼傳來。

琴弦斷。

琴音破。

樂聲止。

昔語踏入結界,正見雲深處,四面八方的紅雷似樹根盤繞,斷弦射出的鋒芒只割斷一根,剩下的雷根驚怒揮舞著,朝青衣男人背部甩去。

男人支持不住身體一晃,微微前傾,掌心砸落膝上古琴的弦,“嗡”一聲弦音齊鳴。

男人唇瓣一張,血濺指尖,染紅琴弦。

兮淵未見慌張,從容姿態嚴絲合縫,藏住種種。

他擡手彈動餘弦,指尖滑過留下一路血痕。法術較量,早讓可刀槍不入的法身受損,指腹鮮血淋漓,皮開肉綻。

卻連痛楚都不肯表露在外,兮淵一邊奏出重重幻象,一邊用斷弦擊雷,一雙眼睛卻準確朝昔語看去。

哪怕脆弱如斯、危機至此,結界處傳來的異動依然沒被忽視。

昔語被那一道目光釘住。

舊日膽顫從記憶中湧出,讓他無法移動。

他表情自嘲,冷笑道,“你尚且自顧不暇,以為單憑眼神便能威懾住我?!”

昔語瞧一眼白禹的石像,渾身漸漸註入力量,驅趕走從心底爬出的懼意,邁著生理性顫抖的雙腿,靠近兮淵。

昔語布陣未成之時,兮淵便已趕來,他只能避其鋒芒,借修真聯盟引走兮淵,爭取時間。

現陣法已成,需殉葬含龍血之身,為白禹重塑血肉身軀喚醒神魂。兮淵所料不錯,昔語確實打算待陣法一成,借破元斬帶著白禹石像,用兩生鏡逃到另一個位面,眼下白禹石像近在眼前,照他對兮淵的了解必已取走破元斬,再加上兩生鏡。

且身具龍血的目標有二。

其一兮霜不知因何昏迷不醒,不足為懼。

其二……

昔語小心避開腳下紅雷,走至男人身旁,都沒弦光擊來。

昔語輕笑,果真。

哪怕兮淵琴藝卓絕,雙手齊攻,維持幻境同時抵禦雷劫,早無暇他顧。

“你現在興許動動都動不了一下吧?”

昔語俯視兮淵的臉,眼中又有赤紅浮現,“你覺得,我現在該如何待你?”

……

“砰!”

一聲琴音如雪山崩塌,琴音幻境破裂,劃破明亮天際的最後一道紅雷一頓,轉換方向朝雲池砸來。

少年身軀一震,意識漸漸聚攏。

一抹聲音流入耳中。

“……誰能料到堂堂兮淵上仙,竟膽敢殘害有一脈因緣的龍神,立肉身像,還讓世人誤以為龍神失蹤,你之道貌岸然,天下無人可比。”

陸寒霜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重拾琴音用弦光與昔語纏鬥的青衣男人。

睫毛一顫。

昔語且戰且退,風聲呼嘯而來,一個人影至於身後,纖細手指掐住陸寒霜脖子。

情況似曾相識。

兮淵按弦的指頭一重,弦勒入肉,血珠湧出,順著微斜的琴弦滑落,一滴滴鮮血沁入青袍,染出一片紫色。

他松開弦。

風度不減,從容直視昔語。

“你待如何?”

“還算你識相。”

昔語道,“一,我要破元斬。二,我要兩生鏡。”

兮淵沒有一絲猶豫,從儲物戒中取出兩物,放置一邊,示意昔語來取。

昔語冷笑,“你覺得我會上你的當?把東西扔過來。”

兮淵擡起兩物,腕部筋肉發顫,虛弱無力。

“別耍花樣!”

兮淵手腕一拋,兩物滾到昔語腳邊,砸中腳趾,昔語痛叫一聲,瞪眼,“你——”

“噗!”兮淵一口血噴出,脊背一塌,肘部一彎,整個人軟倒輪椅,匍匐古琴上。

昔語瞇眼打量許久,聽著絲絲微乎其微的喘息聲,能忍不住暴露醜態,兮淵顯然已到極限,並非什麽伎倆。他扯動唇角,心情愉悅,“正好,三,我要血。”

昔語微微勒緊手指,“是要他的,還是你的,二選其一。”

微微施加的重量,讓陸寒霜徹底清醒,快速理清思緒。

他身酥腿軟,渾身怨氣驟然剝落,像久居黑暗乍見光明,暴露出無力承擔的脆弱。緩緩適應著,在從內而外洗滌過,仿佛被掏空一般的體內,暗暗蓄力。

目光滑過腳下的兩個法器。

“你怎麽選?”昔語居高臨下,緊緊盯著兮淵。

兮淵匍伏許久,一動不動。

昔語拾起兩樣法器,快要耐心盡消。

兮淵手掌一緊,抓著琴弦緩緩起身,並不在意形象狼狽,未曾拭去唇角血跡,擡起手掌。

手指根根磨爛,源源滑下血液,匯聚掌心,順著手腕滴下。

“你要血,便來取。”

處於弱勢,還能使出施舍般的口氣,令昔語心頭火起。

兮淵啟唇,下一句更激怒昔語。

“總不會,還懼我一個虛弱的天殘?”

兮淵聲音含笑,又添把火,“那可真是榮幸之至。”

“不愧是兮淵上仙,死到臨頭,猶猖狂至此。”昔語果真中招,朝兮淵邁步。

兮淵長眉微不可見地舒展開,眸色沈澱,一種放松與篤定。

然,恰在這時,被昔語松開手扔開的少年,身形一轉,狠狠朝昔語攻去。

兮淵皺眉。

不好。

果見下一瞬,昔語怒朝少年扇去。

兮淵一拍輪椅,朝兩人飛去,可惜仍差了一步。少年身形如電,幾個閃躲竟把昔語引到雲岸邊,三兩下竟逼昔語失足跌下雲岸,昔語惡狠狠拽住少年一起墜落。

……

掌門得到師弟的傳音匆匆趕來,正見兩人齊齊砸向密布關穴的海面,剛想飛身去救人,看清其中一位,正是兮霜。

腳下一頓。

遲疑了。

旁邊一陣烈風經過,辨出師弟的身影,他才再次行動。

昔語與兮霜墜海,前者碰觸到關穴破碎的蕩漾波紋,直接湮滅。後者運氣還好,墜入完整的漩渦。

關穴吞下少年,周身旋紋層層消散,兮淵在關穴緩緩關閉前,探手伸入其中。

“你瘋了?!”

掌門急忙趕至,硬生生拔出兮淵的手,關穴漩渦徹底消失。

漩渦有紋百圈,百年開合。

不待掌門再說,兮淵坐直身子。

兮霜已經築基,不過百年耗得起,兮淵漫長的生命中亦等得起這滄海一粟。只可惜,便宜了昔語。

目光從海面收回,落於眼下。

最長的一根中指已生生削掉些微,斷裂的橫截面露著筋骨血肉,掌中只撈到一面雄鏡,一片衣料。

再無其他。

“走吧。”

兮淵率先離開。

不曾留戀,似全然沒放心上。

海波濺起浪,撲打青衣,沖淡些微血色,卻染了更大一片布料,露出些微痕跡。

掌門瞧著師弟收起那片碎布,一遍遍擦拭雄鏡。若不是深知師弟的德行,還真會被兮淵慢條斯理的樣子騙了。

這掩藏在不在意底下,分明是極為在意,他識趣沒再多加追問。

此九重關一事,世人不知內情,只聽說昔語殉陣,兮淵四徒為救其師,阻止昔語取血,掉落關穴,孝心可嘉。

夏去冬來,時光悠悠。

九重關兩根玉柱於海浪中靜靜佇立。

偶有人經過時瞧見一抹青色。

知是兮淵上仙觀海。

兩人“師徒情深”傳之更甚。

……

華夏。

仙隱宗。

陸寒霜睜開眼,左手握著破元斬,右手心躺著一根斷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