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師徒相見

關燈
海面漂浮著斷樁碎木,先前的辛苦全都泡了水, 被水流牽向一個個小小漩渦, 盡數吞沒。

男修們面色覆雜。

回望一眼, 一波波劍光似多米諾骨牌波及開,所過之處, 定水樁盡皆斷裂,弟子們驚慌失措, 跳舟的跳舟,禦器的禦器。

腳下踏實,器身平穩不晃。用靈力驅使, 竟沒一頭栽進海裏, 還暢行無阻,似一點不受幹擾, 與先前靈舟的待遇截然相反。

眾人心生疑惑, 齊望少年,總覺得與他脫不開關系。

別鷺本還氣他自作主張, 一瞧那張臉, 再大的脾氣都煙消雲散, 這種無奈也就從他師叔身上體驗過。

少年扔下一句。

“走吧。”

腳下一點,穿過海障飛往第一道山障。

別鷺驅舟跟上, 剩下的弟子們紛紛歸船。

甲板上, 女修們三三兩兩聚作一團, 竊竊私語。有的眼冒星星語氣激動,被少年實力圈粉, 毫不吝嗇的讚揚聲響徹飛舟,引得別鷺頻頻側目;有的女修低垂著頭半遮著面,臉帶羞澀,默默旁聽,乖巧中亦見傾心。

不論性格外放還是內向,兩者唯一共同點,便是時不時張望一眼前方少年。

別鸝被美少年相救的事被翻出來反覆說起,臉燙得發燒,羞得她舉著花拳打人,“你們別亂說了。人家才十幾歲,我一個幾百歲的老女人了,別說嫩草,這可都是草芽兒……”

推搡戲鬧間,撞到一行上舟的男修,其中有幾個別鸝的愛慕者,說酸話刺過少年。

別鸝瞪了一眼,一甩臉拉著姐妹走向另一邊,隔遠了才說話。

“怪了,他們今天怎麽這麽識趣,沒來糾纏你?”

“你剛才都快摔進人家懷裏,多好的關心你的機會啊,他們居然放過了。”

“不會被你那一眼嚇到了?”

別鸝的友人們心中詫異,紛紛望向幾位素日追求別鸝最猛烈的男修,只見一個個零零落落倚著欄桿,往常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別鸝身上的家夥們,連餘光都沒瞅來。

平日一照面便臉紅脖子粗的幾位,別說火藥味,氣氛和諧到有些沈悶。離得近的幾人唇瓣開合,像是在交流什麽?

“他們總不會突然明白天涯何處無芳草,握手言和了吧?”友人們瞪圓了眼睛,連別鸝都感到古怪。

仔細觀察,男修們貌似你一句我一句交流,但交流中目光毫無接觸。視線之散漫,都不曾聚焦,體內魂魄早已脫殼,神思不屬,目光隨便擱置,一個個心不在焉,硬湊話題尬聊。

“都想什麽呢?腰帶開了都沒註意,好心提醒一句,別鸝可是睜大眼睛瞧著呢,你們——”

一個女修調戲著,別鸝上前捂住她的嘴。

“跟他們說什麽,別來惹我正好。”

女修們起哄,“是是是,你如今滿心都裝著你家小兮霜,等他長大呢,除了他誰都不想說。”

“別瞎說。”別鸝臉一紅。生怕再給小少年拉仇恨添麻煩,不放心瞥了一眼男修。

他們似沒聽見,反應冷淡,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別鸝松了口氣,正待收回目光,她視線一頓,微微皺眉。

“怎麽了?”女修們看去,恰見一個男修偷瞄一眼前方,無神的眼睛仿佛點燃聚魂火,灼灼發亮。待左右有人望來,做賊心虛一般“不著痕跡”收斂神色,一臉正經,表情虛偽。

“他們……”

女修們順著男修的視線望去,是少年筆直紮入雲霧中的身影。

別鷺四下望了一圈,嘖嘆聲,“不成樣子。”

弟子們滿心風花雪月,連兮淵的事都全然忘記腦後,兮霜還真是完美繼承了其師“害人不淺”的功力,順便把前浪撲死沙灘。

他搖了搖頭,撞散胡思亂想,觀察周圍,沒有驚浪滔天,山體亦不再搖晃,少年到底做了什麽?竟能穩住海靈,亦能讓木鯤放行。

陸寒霜涉入巍峨青山間,幾個縱橫,來到一處萬仞高崖,尋到嶙峋峭壁中鑲在石裏的木鯤王。

探出山壁原本郁郁蔥蔥遮擋整個斷崖的龐大樹冠,已化作鳥頭,半睜的巨目已閉。脖頸連著根脈紮入山中,鯤樹之巨,根脈虬結穿山渡海盤踞大半九重關。

陸寒霜飛身立於巨鳥頭前,身量還不及它眼皮高度,格外渺小。

擡手拂過它的兩額中間,聲音卻格外鄭重。

“你且放心。”

木鯤王提早醒來,不過是幼崽(苗)被人挖盜。木鯤化形未成無法救援,只能強行睜眼,借九重關地利,困住盜賊。

想熬到它化形成功。

植物本性赤純,加之直覺敏銳善辨忠奸善惡,陸寒霜不過三言兩語,木鯤王知他所言真心,毫不作假。

合眼放行。

陸寒霜言出必行,沒因他再次歸於沈睡無人監督便不守諾言。

蒙住神識薄紗飄落,他打眼一掃,洞悉兮淵的方位,便全心投入山中,於滿山沈睡的木鯤纏繞的根脈中尋尋覓覓。

靈舟駛過山仞。

少年正一掌擊向山壁。

縫隙自掌下蔓延,他擡指揚風,於巖石龜裂的深邃裂縫中回旋一圈,吹出一根細細的斷須。

“你……”別鷺剛想叫少年上來。

少年垂首撥弄屬於木鯤王幼崽的斷須。

植物無血,沒法造血鶴尋路,肢體脫身,連結契都只能結成死契。這種單方面死契,對雙方沒有約束力,主方還要承其因果,只有主從感應這一雞肋作用。

陸寒霜恰不需要約束,亦只需要尋方向,其中因果牽連讓他微微顰眉,稍感麻煩卻並不懼。

別鷺再要出聲。

陸寒霜割指結契,頭也不擡指向第七重的海中某個方向,“他在那。”說罷,沒做交代,轉身一頭紮進海裏。

弟子們抓緊欄桿驚呼,紛紛看向別鷺師兄。別鷺皺眉打量片刻,還算了解少年的兇性,留下不肯走的別螢,帶著其他人去尋師叔。

……

另一邊。

兮淵追尋昔語的蹤跡進入九重關,沒尋見昔語,卻發現鬼鬼祟祟的修真聯盟。

許是算出下一個融合目標是木鯤們。聯盟偷盜木鯤王幼崽,想把一種機關植入它體內。若計劃順利,幼崽融合到另一邊因機關暴動,木鯤王追尋幼崽四處流竄,移山倒海必會造成不小的動蕩損失。

聯盟沒想到木鯤王中途驚醒,九重關搖身一變,神識無用,迷霧重重,變成困人迷宮。

想到此,遮擋神識的迷紗突然散去。

他拿起剛剛獲得的破元斬,乘轎隱身離去。

去尋聯盟尋路時不小心遺失的木鯤王幼崽,解掉害人的機關,他實不屑這般鬼魅伎倆。

四四方方的轎廂頂部,懸掛明珠,幽幽照亮兮淵掌中的器物上古拙的紋理。

兩處融合,本不可夾帶器物,但神器破元斬卻有劃破虛空之能。想必,此物是與聯盟交惡時,同《天地書》一起被趁機盜走的。

想到《天地書》,便想到曾以收徒為名的試煉。

他的四徒……

兮霜。

兮淵收起破元斬,掀開竹簾。

轎下風平浪靜,一片黑沈深邃。眼前稀星圓月,高懸夜空。

悠悠數載,竟還有些咽不下吐不出的牽掛,如鯁在喉,難以忽視。

嘆息一聲。

指尖拂過立於身側古琴驚濤的長弦,絲絲震顫滑過指腹,微微觸動,卻還不足以成音。

兮淵打開神識搜索,尋著木鯤王幼崽穿山過海,路遇別鷺一行。想到先前無法再往外傳遞消息,許會被誤認為失蹤,傳音道,“讓你們擔心了。”

別鷺一喜,停舟望著舟前現身的青轎,“師叔,你真還在這個方向,兮霜竟然沒指錯!”

兮淵眸中涓涓湧動的春水驟然停滯,“你說,兮霜?”

“啊!”別鷺驚叫一聲,道,“師叔你還不知道,兮霜詐屍了,你前腳走,他後腳就醒,你說巧不巧?”

別鷺一邊湊近青轎一邊絮絮叨叨,“別說這兮霜還挺有孝心,不枉你執意收他為徒,為他守屍,這次為了來九重關找你,竟然拼死築基一夜白頭,活活挨了三千道雷,也不知這老天跟他什麽仇什麽恨?”

信息量頗大,兮淵目光環繞一圈靈舟,路過一張張飽含仰慕想湊上來卻不敢冒犯只能遠觀的弟子們,沒尋到兮霜。

“他在哪兒?”

別鷺指了指來路,也說不清陸寒霜入海是何打算,“師叔,我們是再休整一夜,還是連夜回——”

“去”字未說,眼前竹簾已落,青轎順著別鷺手指的方向如箭矢射去。

轉瞬,不見蹤影。

……

陸寒霜從海底深暗撈出卡在裂縫的木鯤王幼崽,足有一人高的植物,能遮擋住他大半身影。

月光鋪滿海面,波光粼粼。

兮淵乘轎飛來,視覺敏銳,第一時間發現水面如海藻蕩開的絲絲白發如雪,目光微凝。

少年破水而出,面容身影都被擋得嚴嚴實實,看不真切。

幾近懸中的圓月,微光灑落,勾勒斜影,投入湖面,隱隱約約扭扭曲曲,生動非常。

兮淵掀簾的指頭微微一緊。

少年踩劍飛起,圓月恰升於正中,青鋒一頓,少年突然捂嘴,從飛劍上翻了下去,墜落海面。

兮淵瞳孔猛縮,抽出坐下鋪疊的綾布,一扯再一展,扔出窗外。

千鈞一發之際,法力粘接的長綾卷住少年的腰,將人從玄穴口前撈走。

兮淵一卷長綾,拖著少年,飛進青轎。

落入兮淵懷中。

少年渾身顫抖,像是驚懼蜷縮在草叢中弄出簌簌聲響的小動物,令人忍不住心生愛憐。

“莫怕。”

兮淵輕撫少年彎曲的脊背,掌下冷汗津津已滲透衣料,他動作一頓,這顯然不單是受驚過度,他扭過少年的臉,慘白的面上雙目緊閉,睫毛抖動如斷翼蝴蝶,牙齒打顫唇瓣開合間,可以窺見其中血色。

兮淵皺眉。

“這是……”

沒了佛珠庇護又遭此處天道排斥,陸寒霜怨毒發作,早已意識迷離。

“師叔!”轎外別鷺已經帶人趕來。

兮淵落下轎簾,略一思索。聯盟的人醒來發現破元斬失蹤,必會大肆搜索,“你先帶人回去。”

“那你呢師叔,我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還有兮霜呢,你見他了?”別鷺一連發問,靠近轎子,被兮淵叫停。

“莫要過來。”

兮淵道,“我與兮霜還有事要辦,你們且先離開。”

打發走別鷺。

兮淵交還木鯤王幼崽,隱轎落在崖底。

垂首,懷中少年的痛苦一望便知。

怨念纏身,三千雷擊,天道都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留著他,興許真是個禍患。

這樣想著,目光觸及少年雪白的發絲,兮淵眸中微起波瀾,終究指尖一動,擡手拭去少年額角的冷汗,拈起一縷濕發,挽到少年耳後。

一手托起少年,讓他枕著自己肩膀,掌心貼上少年單薄的脊背,灌入靈氣,疏導紊亂的內府,排出侵入體內的怨氣。再打開神識構建精神領域,密不透風包裹住少年,阻隔陰氣滲透。

圓月微斜,不過一刻。

昏暗轎中,卻似天長地久。

幽幽亮光下。

兮淵用目光描繪少年的臉,表情竟有些隱晦之感,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被烏雲遮蔽的天光。

陸寒霜漸漸轉醒,睫毛一顫,緩緩睜開眼。

原本烏黑的眼珠子恰如兩個圓潤雪玉,淺淡剔透直達人心,只有堅硬,不見棱角。

“我早前便覺得,這張臉十分適合你,遠勝你父。”兮淵的聲音打破一室昏暗,表情亦如天光破雲,一如既往明媚溫和,不染陰霾。

陸寒霜徹底清醒,推開兮淵,眸中剛遭受痛苦而微微展露的一角脆弱,再次被寒冰包裹,仿佛先前的一瞬溫軟只是錯覺。

兩人目光相對。

陸寒霜隱約記得兮淵所為,啟唇,含在口腔的血流出唇角,他咽下道謝,剛要擦血。

一只手先他一步按上唇瓣,細心擦拭。

不冷不熱的指溫,亦如眼前的男子一樣,不溫不火,讓人猜不出看不透喜歡不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