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回歸華夏

關燈
昔語被捆著放在一邊,兮淵讓別鷺打掃了眼下一片血腥, 才讓兮霜下去。

陸寒霜往下爬時, 肘邊碰到兮淵拇指上的儲物戒, 動作一頓,面不改色坐回兮淵懷裏, 擡臉不帶一絲心虛道,“腿軟了。”

旁邊等著師叔下一個指令的別鷺瞪圓眼睛, 這、這、這小子好不要臉!

兮淵明顯不信,卻只是長指抵住唇,笑得亂花迷人眼, 頗覺有趣, “不是故意賴我身上?”

陸寒霜別開頭,不理會兮淵無聊的撩撥, 目光繞到前方這才瞧見昔語。

兮淵視線還沒離開, 一瞬間,兮霜表情像被迷霧籠罩, 連擅於洞悉人心的兮淵都一無所獲。

一張小臉, 滿面寒霜冰雪化作空無一物的紙張。

雖然皆白, 內裏卻已翻天覆地。

一雙眸子,越發朦朧似霧、深沈如夜, 一觸即發的情緒藏匿於眼角眉梢, 又被兩片合起的薄唇壓抑著, 唇角克制的弧度,或是冷嘲, 或早有預料般,有些微妙。

兮淵輕撫兮霜無意識如弓弦繃緊的脊背。

順著兮霜目光,輕描淡寫滑過昔語,想起倆父子的糾葛,並未起疑。

昔語顯然也認出了兮霜,面露厭惡,表情比當日華峰女修不遑多讓,仿佛看到的不是親子,而是不得不存在的骯臟恥辱,唇瓣一掀。

兮淵已知不是好話,擡手捂住兮霜耳朵,用神識屏蔽了聲音。

可兮淵未曾料到,陸寒霜神識強大遠勝於他,那句“你倒是命硬,居然還沒死”流入耳中。幸虧陸寒霜並非昔語親子,並不傷心,只是盯著那張似曾相識的面容,越發惡心白禹。

別鷺沒註意到氣氛微妙,走過來跟兮淵講述被昔語拖住腳步放走傀儡的事,又追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兮淵略提幾句。

三言兩語間,陸寒霜通曉了前因後果,目光滑過那面倒塌的屏風,作嘔感源源湧上,他掩住眸中波瀾。

還不是算賬的時候,現在回華夏要緊。

從屏風上挪開視線,停駐於昔語。白發青年全不顧身上捆縛的繩索,眼巴巴盯著屏風後面,目露焦急,想過去卻只能在原地蠕動,朝師叔侄倆冷嘲熱諷。

陸寒霜思量片刻,瞥了眼兮淵的儲物戒,有了想法。

兮淵膝頭微癢,垂首,見兮霜從他懷中下去。

旁邊正說著,“師叔你覺得怎麽處理好?”的別鷺見此停下聲,撇了撇嘴,順著兮淵目光跟隨兮霜,見他走到昔語身前,張了張嘴。

兮淵擡手示意,別鷺又乖乖閉嘴,心想:好吧好吧,反正昔語用不了法術又被捆住,有他們師侄倆在,也出不了意外。

陸寒霜擡眸,“你寧可傷害親子,是為了屏風後的人?”

內容尋常,不知怎地,昔語卻感覺似被冰針刺胸,戳心、發寒、頭皮微麻,古怪感難以忽視。往日稀少會面中,兮霜從未給他這種感覺。他盯著腿邊小孩,皺眉道,“你想說什麽?”

“你雖待親子不慈,但我既然住進這副皮囊,便孝順一次還你生恩,如此,才算兩清。”

兮淵靜觀事態,似好奇他怎麽報恩。

旁邊別鷺一聽“孝順、生恩”兩詞卻想歪了,急忙插話,“你可別想利用師叔對你的好恃寵而驕!放過昔語只會禍害更多人!就是師叔答應,我也不會答應!”

陸寒霜沒理,朝昔語道,“你需要龍血,可我既舍不得小命,亦舍不得兮淵上仙受苦,更不願你犧牲自己……”

內容溫柔繾綣,語調卻如死水。

昔語額筋一跳,不好預感抓緊心臟,色厲內荏道,“你想幹什麽?!”

陸寒霜啟唇,“你種種惡行因他而起,不若我好心,斬斷孽根,自然再無憂慮,眾人皆好,如何?”

兮淵眉梢舒展,果如他所料。

比起兮淵的春意盎然,昔語臉色難看至極,嘴裏“孽子”“逆子”罵個不停。

陸寒霜恍若未聞,繼續道,“重病需猛藥,你且諒解一回。”

說罷,從神情激動的昔語身旁走過,孱弱的小身板被掙紮扭動的昔語狠狠撞倒,一個不小心跌到繩索打結處。

別鷺皺眉過去解圍,快要走到之際,眼睛睜大,“糟!怎麽開了?!”

兮淵面上春意微斂,同一時刻甩出長藤想把兮霜卷回來。

可不論是別鷺腳步還是藤條都慢了一步。

“別過來!”昔語掙脫繩索站起來,掐緊兮霜細瘦的脖子,背貼石壁,把小孩擋在身前,警惕張望左右。

別鷺面上慌張與不可思議仍未散去,怎麽都想不通繩子的死結如何會開?心裏腹誹小孩添麻煩壞事。

瞥見一旁師叔,心底更是一沈。

兮淵坐於輪椅,身形穩如山岳,仿佛不在意那雙勒緊兮霜脖子的手,態度從容。

他慢條斯理收起長藤,擡眸望向昔語,一雙眸子不溫不火。別鷺了解師叔,這雙眸子稍一揣摩便令別鷺心慌不安。師叔素來光風霽月,連發起火都十分君子,遷怒亦不減風度,令人仰愧於天俯愧於地,恨不得以頭搶地請求寬恕,生不出一點憤懣抵觸。

別鷺不等師叔責難,這會兒便開始自責繩索沒綁嚴實,主動站出來,扛起責任想安撫昔語,補救一下。

沒等他出聲,一個稚嫩嗓音搶先開口。

“即使用我威脅兮淵上仙逃出島,也不過徒勞。屏風後的人像是不能動,你帶上他又是負累,一旦出了島兮淵上仙恢覆法力,你怎能敵過這世間最厲害之人?”

兮霜聲音一頓,掐脖的手掌緊了一圈,顯然昔語被戳心中憂慮。

別鷺眉毛一跳。

小孩往日瞧著聰慧,現下怎麽這般莽撞?一向冰冰冷冷的語氣,都像挑撥人一樣陰陽怪氣。他倒沒懷疑小孩故意為之,畢竟挑撥昔語倒黴的還是他自己,誰會自找苦吃?

瞧見小孩面色發紫,喘息漸漸粗重,內心焦急,開口勸解昔語。昔語聽之不為所動,厭惡透了小孩這番戳心之言,掌下毫不手軟,不顧父子之情。

這一刻,別鷺倒不再嫌棄兮霜性格涼薄,小小一個孩童常年缺失長輩關愛,再老成終歸還是不成熟的孩子,難免偏激。不怪他心生埋怨,剛才屢屢出言諷刺。

別鷺自動補全解釋,見兮霜再度啟唇,忙使眼色讓他老實閉嘴,可被兮霜無視,自顧直言:

“若有兩生鏡,你或許還有一絲機會,可兩生鏡失蹤,只一面亦在兮淵上仙手裏,你不過是可憐的甕中鱉,原地掙紮罷了!”

別鷺以為昔語更會火上心頭,白發青年陰得發黑氣得發紅的臉卻微微一怔,像想到了什麽?

別鷺想不出頭緒,再次瞥向師叔,下一瞬瞪直眼睛。自家向來何時何處都風度翩翩的師叔,此時竟稀有地皺起一雙長眉。

“雄鏡給我!”昔語邊挾持兮霜,邊扶起屏風抱起龍神。

“……莫要傷他。”兮淵從儲物戒中取出雄鏡,拋向昔語。

昔語面色一松,恰在這時,擋在昔語身前的陸寒霜突然暴起,先一步抱住雄鏡,輕易掙脫鉗制脖子的手。

別鷺一臉大出所料,一直以為兮霜孱弱好欺而松懈下來的昔語更是大驚失色,“你這孽障!竟還敢蒙蔽我!”

陸寒霜一手托著鏡子背面,一手沾著血池的龍血在鏡面上隱蔽繪制,他作勢抱著鏡子跑向兮淵,腳下卻不動聲色經過屏風,瞄見墻壁上的鮫人眼淚。

身後一掌襲來,露於痕跡的風聲躲開不難,但他照舊未躲,餘光瞄準角度,腳下絆住屏風,本就岌岌可危的屏風再次轟然倒落,不巧砸碎左右墻上的兩顆鮫人淚,凝固的淚滴炸裂,幽幽微光乍然大亮。

掩蓋了一瞬間鏡子啟動散發的光芒。

陸寒霜擡起最後一眼,視野不遠處的白禹恍如亙古石像,不動如山,兩眼兩耳緊閉,不聞外界風波。

眸中滑過一抹森森寒光,轉瞬恢覆如常。

罷!且先放他一回生路。

於別鷺眼中,兮霜只是剛從昔語手下逃開,虛弱的小軟腿一個踉蹌絆倒,沒躲開昔語的襲擊,被毫不留情的一掌擊中脊背,一口血噴出,歪倒在鏡上。

鮫人淚耗盡最後能量,強光漸漸散去,光線逐漸暗淡,小小身子靜靜躺在昏暗中,一動不動,無聲無息。

別鷺立刻回望自家師叔,驚訝發現原處空無一物,聞聲擡眸,師叔的輪椅緩緩向前,駛到倒落的屏風邊。

師叔俯身掀開一塊斷板,抱起兮霜,拂落衣服上的碎渣。渾身染血的小小身子橫在師叔膝頭,血色沾汙師叔一塵不染的青袍,師叔卻毫不在意,先拭凈兮霜臉上血汙,再擡起小孩軟軟垂落的胳膊。

仿佛執起連著絲的斷藕,凈白長指頭懸於脈搏處。

診了許久。

別鷺眼前,師叔垂首,長發從肩上滑落,遮蓋面容,只餘一個沈默身影,還被輪椅椅背遮擋大半。思及師叔對兮霜的特別,不知師叔此刻作何表情?這樣想著,他忽然發現氣氛靜默到不對勁,猛然望向昔語。

先前面對兮霜還氣勢洶洶的青年,此時竟不敢趁機上前取鏡,抱著龍神身體不斷後退。當然,這不是誤殺愛子後良心發現。

師叔終於放下兮霜的手腕,擡起頭。別鷺只能見師叔的後腦勺,師叔靜靜朝向昔語,一言未發,別鷺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眼神。待師叔收回目光,昔語竟連手裏的龍神都沒抱穩,雙腿一軟跌跪血池,濺了滿身血水煞是狼狽,渾身止不住微微顫抖,面上猶有驚懼,頗為恍惚。

靜謐中唯有輪椅滾動聲。

師叔並不急著處理昔語,別鷺上前,望著師叔一直抱在腿上的兮霜,瞧著那張缺乏生機的臉,欲言又止,“他是……”

死了嗎?

兮淵沒有說話,從屏風碎渣裏拾起雄鏡。小孩吐的血已模糊掉鏡上痕跡,兮淵一點一點擦拭鏡面血跡,專註而一絲不茍,與往日擦拭愛琴“聽濤”琴弦時一個表情。

舉手投足賞心悅目,可瞄見鏡面上的血,別鷺心臟縮了縮,竟覺得最為崇拜的師叔此時有些陌生。

別鷺打顫的左手握住發涼的右手,當師叔終於把鏡子收進儲物戒,心頭那抹悚然才隨之逝去。

兮淵再次彎腰,撿起一本非金似玉的薄書,垂首凝視書脊,指尖拂過“《天地書》中卷”幾字。

再次低頭。

懷中兮霜冷著一張蒼白小臉,安詳閉目,仿若只是小憩,下一刻便會從夢中醒來,睜開一雙含霜帶雪的黑眸,掀開薄唇說出清清冷冷又頗為有趣的話。

“若他無事……”兮淵的聲音淺若微風,無人聽見。

掌下身體極為柔軟,卻只是一具空殼,紫府裏早空蕩蕩了。只是不帶法力的一掌,再厲害也實不該如此!兮淵隱隱有些疑惑,卻已無心力深究,輕闔雙眼,掩住眸中神色,終究沒說出後半句。

兮淵再睜開眼,已一派從容。

靜默中響起他溫朗的聲音,“你欠我一個徒弟。”

兮淵輕撩眼皮,目中溫良和煦,道,“欠債還債天經地義,更何況還是欠我兮淵的債。”

“師叔——”那種悚然的涼意又從別鷺脊背爬上後頸。兮淵仿佛察覺不到別鷺的不安,目光落於臉色慘白的昔語。

……

翌日,蒼穹藍天白雲間,世人仰頭望著一輛輪椅飛過龍吟海,載著兮淵上仙明晃晃飛向逍遙山,輪椅上無遮無掩,露出上仙舉世無雙的面容。

女修們聞訊飛去,望見兮淵腿上蜷著一個小孩,有相熟修士想上前打趣,目光一瞥看清小孩滿臉死氣,一個個頓住腳步。

“……是逍遙會那個兮霜。”一個觀望的女修認出小孩,面露驚異。逍遙會的傳聞可是這一陣最為人津津樂道的。

“人怎就突然死了?”有人不敢當面提及,扯著好友離得遠了,才竊竊私語。

“天妒英才啊……本以為又是一個‘兮淵’,沒想到啊沒想到……”有修士惋惜不已。但凡親去逍遙會,都很難忘記這麽一個特立獨行的孩子,如何當眾挑釁世間第一人,強求入門的風采。

掌門早已聽到風聲。

攜師弟們等在山門旁,望著天際悠悠落下的輪椅。待看清師弟抱在懷中的小孩,目光瞄瞄旁邊光明碑,猶在播放逍遙臺上以風奏樂,用自然百態編曲的畫面。

峰主們一個個面色古怪,掌門道,“師弟你這又是何必呢?”

“還不快把屍體放下,你這一路該讓人看了多少笑話。”另一個峰主要上前接手屍體,兮淵的輪椅不停,直接經過峰主們,飛往青雲峰。

“唉!”掌門嘆一聲,十幾位師兄弟趕忙追上。輪椅跑得飛快,他們跟著進了正殿。赫然見兮淵坐在上首,旁邊一個傳音喚來的管事正雙手捧著取來的弟子名碟。

掌門大驚失色,“師弟!手下留筆——”

其他峰主們也都圍過來勸道,“人都死了,你這又做得什麽事?!”

兮淵擡眸掃視一圈,又若無其事收回目光,解釋道,“我從不悔諾,他既已通過試煉,我理當遵守諾言。”

可、可、可他已經死了啊!

師兄弟們不約而同冒出一個想法,可觀兮淵又是這般不溫不火的樣子,如泥牛入海,再撲騰不起一點反對聲浪,盡皆瞪著兮淵執筆的手。當然,不可能瞪得兮淵手一抖掉了筆,只能眼睜睜看著兮淵筆下行雲流水,特質墨水很快烙出一行字。

【兮霜,行四,取道號別霜。】

“唉……”峰主們互相望望,嘆了又嘆,表情無奈。事已成定局,他們不再談,開始勸兮淵把屍體入殮。

“不用。”兮淵擱下筆,示意管事收起名碟,轉動輪椅出了殿,帶兮霜回房。

師兄弟們跟在後面勸了幾句,依舊不起作用,閉了嘴。掌門等兮淵把人放進寢室,出了屋,剛松下半口氣,便聽師弟又道:

“記得望君海海底有能讓屍骨千年不腐的精玉。”

掌門剩下半口氣噎住,差點沒被氣暈!

“師弟!你熟讀萬卷,莫忘了這一句是記載在《搜仙志》裏,這可是分在神話一類,作者不詳,內容不可考,其中記載連稚兒都不會信以為真!!!”

兮淵表情溫和,道,“我曉得。”

“你曉得!曉得個鬼!上次收徒也說曉得,可結果呢,還不是做了糊塗事,我就說這四徒收不得,你看看,人都死了,還禍害你——”旁邊一個峰主拍上掌門的肩,打斷他的話。

掌門一時激動,口不擇言,低頭瞧見師弟原本溫和淺淡的目光又變得不溫不火,訕訕住嘴,掛不住面子,一甩衣袖離開。

“罷!我不管了,隨你愛怎麽折騰怎麽折騰吧!”

時間悠悠流逝。

兮霜的事剛剛傳開,昔語的事情便暴露出來,震驚世人!兩位侍從與龍神白禹一並消失,無蹤跡可尋。

春花秋落。

夏去冬來。

逍遙十三峰靜默矗立。

青雲峰一片靜默,別鶴上山給師父請安。

一路上人鳥絕跡,悄無聲息。

自兮霜辭世,驚濤殿越發無人涉足,究其原因也很簡單,一是觀兮淵神色一個個識趣,甚少打擾,二是每次前去時,縈繞心頭說不出的古怪情緒。

琴聲悠悠。

別鶴循聲走進兮淵居住的院子。

千年青松靜立院中,原本每回望見空落落的枝幹上再無那個眺望遠方的小孩,他還有些惋惜,可如今嘛……

茂密松針堆疊,落影籠罩住樹下一個蒲團,一個男子坐於其上,靜靜彈琴,琴聲美妙,琴師更是可堪入畫。

目光微移,琴師腿邊躺著一個身形纖瘦的小孩,頭枕於琴師膝頭,身體微微蜷縮,像打盹的貓兒蜷在主人腿邊,閉目靜靜聆聽。

乍一看也算賞心悅目。

可凝神細觀,便發現小孩早已沒了呼吸,卻因口含精玉屍身不腐,又不知兮淵從何處尋來什麽東西,這具沒有靈魂的驅殼竟一年年長大。

前方一曲停歇,兮淵擡眸,“怎麽不進來?”

別鶴藏起眼底漸漸滋生的妒意,上前請安。他原也問過師父為什麽要留下一具驅殼,難道還奢望兮霜魂魄歸來?師父那時滿目溫和,只是搖頭,他氣鼓鼓道:即便是等,又要等到何年何月,還不如找個風水寶地好好安葬。

師父那時正把精玉塞入兮霜口中,似真似假道,“閑來無事,等便等吧。”

第一次發現師父彈琴時,兮霜躺在他腳下。平常旁人連多看一眼師父的殘腿都怕冒犯,一具屍體居然枕在那雙不良於行的腿上。掌門驚詫追問:怎麽把屍體搬出來嚇人?兮淵只道,“閑來無事,便帶兮霜出來,伴於左右,免得畫面寥落,讓人笑我堂堂兮淵竟然獨自奏樂,無知己相伴。”

事實上,無人會笑兮淵獨奏,只會懼他竟讓屍體作伴。

別鶴起初也猜不透師父對兮霜到底是何種感情?

若說痛徹心扉,兩人相識日短,於兮淵上仙漫長人生不過微不足道的彈指一瞬,遠遠談不上。

若說極為重視、缺之不可?

師父甚至絲毫沒想過追魂尋魄,唯一震驚世人的舉動,也不過是異想天開去望君海底尋找傳說中的精玉。可只為留下一具驅殼,便如此大動幹戈,實不尋常。

此後種種不同尋常的舉動屢出,問之,他也只是隨口一答:“閑來無事。”

次次都是閑來無事。別鶴花了許久,才明白這四字的含義。

閑、來、無、事。

並不過分在意,又極為特別。

這個驚鴻一現便隕落世間的男孩,已然敲響兮淵上仙的心門,可惜還未曾推門涉足其中,便已驟然離去。

所以,於師父心中留下不輕不重的一筆,每每念起,也只堪堪能用上一句“閑來無事”,不會過少,亦無再多。

……

華夏,淩霄山。

東方破曉,蒙蒙微光照亮落雪院,寒冬正月。

陸寒霜的房間門扉禁閉,蕭衍一大早來到門外,駐留許久,寒霜結滿發梢,他卻仿佛感覺不到冷意,心頭燒得厲害。

往常,陸寒霜閉關一年半載不出都是常事。那時蕭衍深知陸寒霜只是閉關,人在裏面,雖有擔心但未曾如現在這般——每有閑暇,總忍不住過來看看,好像下一瞬,這扇門就會從內推開,走出那個白發勝雪、容顏傾世的男人。

不過短短數日,他已坐立難安,心頭一片焦灼,仿佛浮於油鍋上的水,整日躁動不已。

蕭衍先前不知兩生鏡,自陸寒霜閉門不出,特去詢問問今,清楚證實了心中猜想,陸寒霜確實是去了另一個位面。

陸寒霜這般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性子,到了那邊可有人照料?衣食住行可有人操辦?會否被不長眼的人騷擾?又會遇到哪些人哪些事?

又……可還會回來?

深知陸寒霜言出必行,蕭衍卻也難以安心。

夜深人靜,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個個猜想疑問便不由自主冒頭,只能徹夜徹夜打坐,以此壓下一日勝過的一日焦灼。

晨霧彌漫,一個戴眼鏡的年青人在秘書的陪同下匆匆上山。

正是新任國家主席,常安。

正月裏剛剛繼任,本該是最忙碌的時候,他抽身拜訪仙隱宗實屬無奈。常安攏了攏外套,露出苦笑。雄主國真不讓人安生過年,他這邊剛繼任,位置都沒坐穩,那邊就拋下一顆巨雷。

聯合應災理事會成立,投票推選第一任會長。這些年雄主國不遺餘力的宣傳,災變概念已深入人心。比起他國對災變的膚淺印象,以及不知從何而起又何時結束的懵懂態度,華夏政府卻深信陸掌門“百年浩劫”的說法,若情況不假,“災變”會成為未來數十年間的中心問題。理事會會長的存在,會於世界格局更改時,順理成章變為引領全球發展方向的領頭人。

他國還不理解這是何其恐怖的能量與權力,常安已滿身熱血沸騰,壯志淩雲,想為華夏霸主之爭墊下第一塊基石。

昨夜,涅槃小組連夜加班,對講稿進行最後一次糾錯、完善,他一遍遍朗讀默記,糾正語氣與外語發音。早上離開時,組員們掛著黑眼圈目送他,表情只有緊張沒有激動。大家都很清楚,這次勝算不大。

前幾天,造勢許久的雄主國進行緊鑼密鼓的最後宣傳,回饋的聲音良好。而涅槃小組拼盡全力,仍落於下風,與先前被雄主國潑下汙水難以洗清不無關系,不過大國間爾虞我詐,誰是誰非向來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比起追究誰對誰錯,大家更想看誰給的利益更豐厚?顯然,雄主國從這一點上遠比華夏更打動人。

今日上午,各國代表便要進行最後一次演講,下午進行最終票選。常安理應立刻前往理事會大樓早作準備。可如此緊張的情況下,他仍擠出一點時間,拜訪仙隱宗。

因為他明白,若不能拿到一張可以翻轉局勢的有力底牌,他們必輸無疑。

顯然,答案是失望的。

蕭衍一句,“掌門還在閉關。”打破常安的期盼。沮喪的表情十分明顯爬上臉,他怔楞在門口,有一瞬因毫無辦法產生的茫然,旁邊秘書小心提醒,“主席,沒時間了。”

常安很快整理好情緒,向蕭衍告辭,匆匆離開。

專機飛過蒼穹,常安望著窗外雲層,沈默許久,向秘書要了演講稿。接過潤喉茶一遍遍默背,力求倒背如流。

下面可以料想結果如何,他只求拼盡全力,問心無愧。

淩霄山,落雪院。

室內,一個小小元嬰從雌鏡中爬出,鉆入閉目盤坐的青年腹部。捧著鏡子良久不動的陸寒霜睫毛一顫,緩緩睜開那雙色素淺淡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