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著張睿文的日子裏, 李蘅習慣了早起。

即便住在張睿文的父母家也是如此。

他一大早醒來，環顧眼前是陌生的房間, 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這裏是哪裏。

身邊的張睿文還壓著他的手臂睡覺。

好像察覺到李蘅的動靜，張睿文似乎是下意識地翻過身去，不再壓著他的手臂。

可饒是如此, 張睿文依然沒有清醒的跡象。

這就像是身體的本能，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該做什麽。

只不過這種清醒發生的次數不多, 倒是足以讓李蘅記在心裏。

李蘅洗漱完下樓，想要做點什麽, 早餐也好，清潔也好。

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局促。

這裏是張睿文的父母家, 張睿文說, 也該是他的家。

當李蘅走到餐廳，發現張母醒的比他還早，正站在廚房裏做早餐。

李蘅這才意識到, 昨晚那位鐘點工大概是臨時請來的。

昨晚張睿文回家不是臨時起意，那麽他的父母專門準備的這一餐，也不是臨時起意。

就像李蘅早就做好完全準備。

他不希望自己會手忙腳亂, 更不能把這份焦慮傳達給張睿文。

即便昨晚找他來吃飯, 的確非常突然。

可李蘅根本不在意。

他跟在張睿文的身邊, 與他在一起, 已經得到許多原本靠他自己不能得到的東西。

他還不能做好一切準備？

那他可就太對不起張睿文了！

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李蘅才會準備好這一切，只等一個機會。

還好昨晚後來的表現也不糟。

大概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張母回頭看了眼。

看到李蘅，她笑著招招手，道：“早啊。”

李蘅連忙走過去，挽起袖子，說：“我來幫忙。”

“那就麻煩你，幫我從冰箱裏拿四個雞蛋吧。”

“好。”

站在張母的身邊，李蘅心情相當平靜，還真沒有別人所謂第一次見對象家長而產生的緊張感。

張母一邊煎蛋，一邊對李蘅說：“上次……睿文發生意外那次，多虧有你。”

李蘅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那一天。

他連忙說：“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我知道。”張母道，“可事到如今我們也沒有正式感謝你。”

李蘅想起當時他們張家的態度，總覺得這是當時李蘅的失職所致。

但是，在指責他的那些張家人裏，唯獨沒有張睿文的父母。

不僅是因為他們知道李蘅是兒子的救命恩人，他們更清楚當時並不是李蘅的失職，是張睿文自己選擇回的家，還不讓李蘅跟著他。

可當時幸好李蘅做了一件比保鏢還要稱職的事情，他守在小區外，還跟著離開的張睿文。

這樣才能在張睿文出事的第一時間去救他。

而李蘅說：“請不用在意這些事情，那時候你們在醫院已經謝過我了。”

張母眨了眨眼睛，表情意外柔和，“你是個很好的人，難怪兒子會喜歡你。”

被這麽誇讚，李蘅也是會不好意思的。

可是他說：“希望你們不用再把這件事放在心裏，就算讓睿文知道，他也不希望你們是因為這樣才接納我。”

“你會這麽想嗎？”張母回頭看著他，“不，我們不是這樣想的。”

李蘅一楞，連忙搖頭，“我不是……”

張母則說：“如果我們因此而接納你，當初也不會激烈反對。而且還有一件事，我希望能接受我們的道歉。”

李蘅一楞，連忙問：“什麽？”

張母說：“我們其實很早就知道兒子喜歡你，但是當初我們覺得，兒子他還是應該過大多數人的生活……我們不是反對他的性向……當時我們也不知道怎麽了……昏了頭了……”

張母越說越激動，連拿著鍋鏟的手也開始漸漸顫抖。

李蘅見狀，連忙接過鍋鏟，將已經雙面金黃的煎蛋倒出來。

他轉過身又扶著張母坐在餐廳椅子上，問：“到底怎麽回事？”

張母緩和了點兒情緒，再擡頭，看到李蘅給他溫了杯牛奶。

張母接過牛奶，輕聲嘆氣，“謝謝。”

李蘅坐在她的面前，“慢慢說。”

張母說：“睿文出事那天，他回家來告訴我們，他喜歡男人。可當時我和他爸，還希望他能像張家其他孩子那樣，找個女人結婚，生孩子……這些話放在當代說出來，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但李蘅搖頭，“我理解。”

張母接著道：“現在想起來，倒也不覺得是什麽嚴重的事情，我和他爸也不知道怎麽鬼迷心竅，發了好大的脾氣。就這麽與睿文吵了一架，我還記得他摔門出去……”

李蘅逐漸回憶起，那天他在樓下等著張睿文聯系他的時候，就看到一輛車從社區裏沖出。

雖然那時候李蘅跟著張睿文的時間不長，但是他清楚張睿文有多少輛車，還一眼認出那就是張睿文的車。

李蘅連忙開車跟了上去。

再之後，就是眾所周知的版本。

張睿文出了意外，是李蘅救得他。

很多人曾也有疑問，當時李蘅明明並不跟著張睿文，怎麽又正好出現在他的身邊？

可李蘅不愛解釋這些事情，他甚至還有些愧疚地想，當時如果能在一個紅燈處給張睿文打電話，讓他靠邊停下，自己去開車，就不會發生這件事。

李蘅看著張母，一起露出遺憾的神情。

張母還說：“當時我們真怕就失去這麽個兒子，但是我們還抱有一絲僥幸心理，希望他能經過這件事，改變自己想法，可後來……”

後來張睿文當然沒有改變過，而且還一路走到底根本不回頭。

這大概就是為什麽每次張睿文回家，他的父母總是絞盡腦汁希望他能回到父母所期望的道路上。

張母說：“後來他還是這樣，回來後還是重覆跟我們說，他喜歡男人，他不想跟別人……我們想，恐怕是他拿這件事來氣我們，來慪我們。”

正說著，張父從樓上走來，看到他們神情凝重，趕忙來詢問發生什麽事。

得知他們交談的內容，張父則一臉感慨地往他妻子身邊一坐，“我看他就是故意來慪我們的！”

李蘅看他們的對話，越發覺得奇怪，便說：“你們當初不知道睿文在經歷車禍之後，有情節性失憶癥的事情嗎？”

“失憶？怎麽回事？”

“PTSD，從事發當天直至之前半個月的事情，他都不怎麽記得，同樣也不記得與二老當天爭執的事。但他沒忘記他的工作，我也是聽他說自己很久去過某個餐廳，才意識到他忘記此前日常生活的事情……”

張母一楞，“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在發生事故之後，張睿文的確忘記喜歡男人，也忘記因此與父母吵架這件事，可能，甚至都忘記自己喜歡了誰。

張睿文的父母不知道他們的兒子失憶後，變成他們理想中的樣子。

可後來他還是回來說自己喜歡男人，並不是為了故意氣他們，慪他們，而是真的喜歡。

李蘅也不知道張睿文竟然是為了回家向家裏出櫃，才與父母發生的爭執。

此前他喜歡上張睿文，其實在那個時候，張睿文恐怕已經喜歡他了。

而現在他們知道了。

就在此時，張母突然想起來，當初在吵架的時候，張睿文的確說過，因為朝夕相處，他喜歡上身邊一個特別好的人。

可對方還不知道，他也沒有把握。現在他好不容易對別人產生感情，他會好好努力去追求的。

但當時的他們在幹嘛？

好像在責罵兒子怎麽會喜歡男人，全然不顧兒子的情緒。

他們更沒意識到，這是他們的兒子第一次能坦蕩蕩地告訴他們，自己的情感。

張母的眼眶紅潤起來，她捂住臉。

她後悔當初這麽失態，以父母的身份高高在上，根本不聽子女的表達。

張父嘆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出沈穩一些。

他說：“當初是我們太沖動了……”

“請不要再把這件事放在心裏。”李蘅連忙說道，“睿文一定不願意看到你們這樣。”

張母擡起頭來，“是，我們知道，我們知道……”

李蘅點點頭。

正在此時，剛睡醒的張睿文揉著眼睛走下來。

瞧見自己得父母圍坐在李蘅的身前，每個人的表情都不怎麽好看。

張睿文心裏一抽，心想別是在刁難李蘅吧？

他急匆匆地從樓上跑下來，站在李蘅的面前，對父母道：“爸媽？你們一大早找李蘅幹嘛呢？”

看到自己兒子這麽護著李蘅，夫妻倆自然無言以對。

張父輕輕敲了下張睿文的腦袋，說：“沒什麽，聊聊天，不行嗎？”

張睿文揉了揉額頭，又看了眼李蘅。

他看到李蘅正沖著自己微笑，心想多半是沒什麽事。

坐在一旁的張母站起身，輕聲念叨：“早飯估計涼了，都是你，起那麽晚。”

大概是習慣了總是被自己父母念叨，張睿文倒未因此生氣，他笑嘻嘻地跟著母親的身後，說要幫忙加熱早餐，但是被他母親趕出來。

於是，三個大老爺們坐在餐桌邊上等著開飯，或是聊聊時事，或是談談八卦。

吃早飯的時候，李蘅忍不住瞄了兩眼張睿文。

他心想，張睿文之前回家與父母出櫃，是不是因為喜歡他？

那個朝夕相處的特別好的人，會不會就是自己？

李蘅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的是，自從與張睿文在一起後，生活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他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就好像他們張家的後代有著莫名的自信。

李蘅也似乎被這股自信所感染。

所以李蘅覺得，之前張睿文喜歡的那個人肯定是自己。

尤其剛才聽到他母親說的話，李蘅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麽不早點向張睿文表白。

即便在發生車禍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張睿文原本已經打算向家裏出櫃。

彼時，他還在兀自抱著那一點點自卑，擔心自己無法與張睿文比肩。

現在他不會再這麽想，他愛張睿文，他就有這個自信。

——在失憶後，現在的張睿文，的確再一次喜歡上了他。

一定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張總不是喜歡男人，是喜歡李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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