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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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練完劍回來的方處然走進屋中,屋內嚴泊正在收拾架上堆積無緒的卷冊。

他提起桌上備好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今日小巉情況怎麽樣?”

嚴泊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一卷書冊,放置好了後,搖了搖頭。

“主魂依舊未歸。”

方處然喝完一杯涼茶後,放下杯盞:“我去看看他。”

嚴泊壘好一堆書冊,叫住了方處然:“等等,待我收拾好了這裏跟你一起去。”

方處然看著嚴泊腳邊堆著還多得很的書卷,微微偏了偏頭:“你得弄到什麽時候?”

嚴泊聞言,頓時怒道:“你就不知道來幫幫我嗎?”

方處然靠在門邊,只平靜地看了嚴泊一眼。

嚴泊心領神會地丟了手中的書卷,理了理袍袖,快步走到方處然身邊:“是我無理了,回來亦可收拾,我們走吧。”

方處然:“……”

雖是已經開春了,但淩霜峰上依舊累著一層厚厚的積雪。

萬物寂靜,生靈沈沈。

嚴泊伸出手,一方靈印從他的掌中飛起,沒入了他身前的虛空中。

淩霜峰外似是有一層水紋蕩開,那是嚴泊特意為淩霜峰設下的防護法陣。

嚴泊跟方處然落至淩霜峰時,一股寒意縈繞在他們的袍角,死寂而清冷。

當年徐吟生還未飛升時,曾算出林巉命中有一死劫,這死劫頗有避無可避之勢,可他還沒想出法子來,飛升之遇便突如其來。臨了時,他只來得及跟身側的嚴泊說了林巉命中死劫之事,並將存了林巉指尖血的長命鎖交付給了嚴泊,他也不知道這長命鎖在林巉死劫之時,究竟能否鎖住林巉的魂魄,但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當年林巉長明燈忽滅,嚴泊大震,但他反應也極快,幾乎是立刻便將靈力註入了他隨身攜帶多年的長命鎖中,長命鎖啟,納靈數月才勉強喚回林巉數魄。

在林巉長明燈滅後一日,他們才得到了林巉身隕雷劫的消息。

方處然沈默著沒說話,只把懷中的磊落劍抱得極緊。

程振鷺立時便紅了一雙眼,哭號著要去妖界,讓覆玄償命。嚴泊沒有拉她,任由著程振鷺跌跌撞撞走到山門處。

程振鷺剛走到山門處便似僵了一般,片刻後,她才跌坐在地,帶著一身泥汙,坐在山門前號啕大哭。

嚴泊跟在她的身後,身後的天色昏暗無光。

他們都知道這是林巉自願的,這也是林巉自己的選擇,他們雖恨楚覆玄,但那是林巉拼死相護的人,哪怕他們恨出血來,都不能將他如何。

遠在魔界的溫扶歌更是大哀,甚至到痛哭數日後,腹中胎兒不穩,羿澤幾乎被嚇得魂不附體,日日都用靈物精心養著。

直到半月後,林巉第一魄歸回長命鎖,等得幾乎快咬碎一口牙的嚴泊才敢略微松了半口氣。

從那日到如今,已有十一年,林巉其餘神魄皆陸續已歸,唯主魂遲遲未還,任嚴泊等人如何相召,都無回應。

淩霜峰竹屋內,一玉色長命鎖靜靜地躺在溫養魂魄的靈陣中。

玉鎖寂寂,主魂不歸。

按理說這麽多年了,其餘神魄早已歸來,主魂不應該在外漂泊如此之久,要麽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了,要麽便是……散了。

這最後一種可能,嚴泊不敢去想,方處然他們也不敢去想。

他們只能日覆一日地養著這命鎖,希望下一刻這命鎖便能亮起靈光。

“混賬東西。”方處然看著那長命鎖,良久後才輕聲罵出一句話。

“到底什麽時候才肯回來……”

這句話他已問過無數次,可直到如今,他依舊沒等到他口中的混賬東西回來。

這一等,便又是三年。

重山上的花已開了三輪,淩霜峰卻依舊是霜雪覆山。

妖殿中,林巉的身體終於快保不住了。

覆玄眼尾的心魔紋已鮮紅得猶如要滴出血來,他將林巉從玄冰棺中抱起,精純的靈力一波接著一波洶湧般地沒進林巉的身體中,可這依舊無法阻止林巉身體的潰敗之勢。

“師父……師父……”

覆玄猶如魔怔一般喃喃道。

浩瀚的靈力一瞬從林巉體內溢出,已死之人的軀體,早已承受不住如此多的靈力。多餘的靈力如烈風利刃般滌蕩開來,將密室毀得一片狼藉,連帶著讓整座妖殿都輕顫了片刻。

可無論覆玄如何不要命地將靈力註入林巉的體內,林巉的身體依舊開始逐漸消潰。

“師父。”

覆玄緊緊地抱著林巉,極度的恐懼讓他雙眼都血紅起來。

“你別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空曠密室中,覆玄抱著林巉,感受著林巉一寸寸消失在他的懷裏。

直到連最後一方袍角都湮滅在他的掌中。

“我知錯了……”

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那陪了他十四年的玄冰棺,如同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終於流下了他的眼淚。

密室空曠冰涼,他撕心裂肺地哀怮出聲。

“師父,你看看我。”

他人眼中猶如羅剎的妖界尊主此時卻如同一個孩童般撕心痛哭。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

在覆玄的咫尺身側,林巉正站在他身後。

他伸出手,想要抱住覆玄,手臂卻從覆玄的身體穿了出去。

他只是一個魂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醒來的,只知道那時自己的身體已經快潰散了。

覆玄每日都來為自己這副身體輸送靈力,總跟自己說著每日的見聞與樂事,他每日也等著覆玄來,就坐在他的身邊聽他講,有時也看著覆玄眉尾處日益嚴重的心魔紋擔憂地嘆一口氣。

可棺中的他卻永遠閉著雙目。

“我在這裏。”

他亦跪在覆玄面前,看著低頭抱著空蕩蕩的懷中、跪在地上的覆玄,顫聲道。

“師父在這裏……”

覆玄聽不見林巉的言語,他赤紅著眼,猶如要哭出兩行血淚來。他將頭埋在臂間,忽然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嘶吼,如同一只困獸終於被逼至絕境。

林巉無聲的悲泣與覆玄撕心的痛哭交融在一起。

可二方天地,八方神明,無人管,無人聞。

恍惚中,似是有一股力量在將林巉往外拉扯著,林巉似有所察,他竭力抵抗著那股力量,向覆玄靠近了些許。

他不知道之後他會如何,是否會消散,他只在最後走之前,用盡全身的力量,給了覆玄一個虛無的懷抱。

“別怕,師父在這裏。”

密室一側暗淡已久的淩霜劍,忽然清光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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