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東側的明山上，覆玄正半蹲在地上，手裏拿著個草葉，逗著他面前的那只白兔子。那兔子是只野兔子，偏膽子生得極大，遇見生人也不怕，反而探頭探腦地想吃覆玄手中的草葉。

它想吃，覆玄便偏不給它吃，故意掂著那草葉在它面前掃來掃去，那兔子被他逗得心急，竟撅起屁股一把咬住了覆玄垂下的袖口。

“尊主。”處理好事宜的宋振從覆玄身後走了出來：“明山已清了。”

覆玄站起身來，“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

“我的鈴鐺找到了嗎？”覆玄問道。

“……”

宋振猶豫了片刻，才答道：“還沒有，不過屬下會盡力尋找。”

聽聞還沒找到，覆玄的眼色頓時沈了沈，今日他並未隱藏眉骨處的暗紅紋路，那紋路相比起宋振之前第一次看到時，又蔓延開了些許，已經逐漸衍過了眼尾，襯著那雙淡漠的眼，寒意中透著邪慎。

宋振不敢直視，直直垂下了眼。

宋振從未見過那花紋，也不敢直接去問覆玄，在一次好奇中，他偷偷去問了族中的一個長老，才知道那是心魔紋。

非大執念者不能有。

據說之前的暗衛執事唐尋在顧長風叛亂時，為了保護元山真君，死在了那場動亂中。正是因為前任暗衛執事死了，如今才輪到他到尊主的身邊做事。

他對如今他得到的這一切都很珍重，因此絕不會讓自己跌在“多事”這二字上，他心中對尊主的大執念有所猜測，但這也不關他的事，他也不敢多想，他只要將尊主的吩咐做好就行了。

“花獄城最近可還安穩？”微微低著頭的宋振忽然聽見覆玄問道。

“一切都好，我們的人時時都在盯著，大天劫之後，尊主隨時都可以去開啟秘境。”宋振立刻答道。

“若我活不過大天劫，讓妖界之人不得阻撓重山派入秘境。”覆玄隨意將手中的草葉捏作一團，丟到了地上。

“尊主……”

宋振剛想勸覆玄樂觀些許，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那是大天劫，天道不容方降之，縱觀三界，能抗過大天劫的人，也不過寥寥幾人。

況且尊主身上還有心魔逆行作祟，宋振只覺他想說的樂觀之言，都是無用安慰。

他願意相信尊主會順利抗過大天劫，可他心中也清楚大天劫的厲害。

他看向覆玄，覆玄的神色依舊平靜，仿佛什麽事都不掛他心。

“按照我說的去做就是了。”

“是。”宋振理好情緒，應聲道。

“尊主現在是回妖殿嗎？”

“回去吧。”

覆玄剛想邁步，卻覺足上稍重，他垂眼一看，方才那野兔子不知為何已爬了半身到他的皂靴上。覆玄微微提了提腳，那兔子便從他的靴上滑了下去。

“尊主，這是……”

“一只野兔子而已。”覆玄收回眼道：“方才閑著無聊，餵了幾口，讓它得了便宜。”

覆玄輕輕踢開那兔子：“走吧。”

可還才走一步，那兔子又蹦到了覆玄的足前。

宋振：“……”

覆玄見狀，思索了片刻，彎腰將那兔子給提溜了起來，那兔子有些不安，但也只是蹬了兩下腿，見沒有用，便也不掙紮了，只瞪著一雙眼睛看著覆玄。

覆玄看了半晌，忽然轉頭對著宋振道：“你說它是烤著好吃，還是燒著好吃？”

宋振：“……？！”

……

當林巉帶著溫扶歌剛踏進澤靈城時，早已等得心焦的羿澤立刻就收到了消息。他趕到城樓處，恰遇上林巉三人。

“扶歌。”他看見林巉身後的溫扶歌，急步便要上前。

可溫扶歌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走向他。

溫扶歌站在林巉身後。

羿澤止住了腳步。

“元山真君。”他羿澤肆意多年，難得如此恭聲地對一個人說話。

林巉靜默了片刻，而後微微側身，抓住了溫扶歌的手，他神色如常，語調亦是淡漠，但溫扶歌卻能感受到他的緊握手指的僵硬。

“三師兄……”

林巉看著羿澤，眼中盡是審視，以及毫不掩飾的慎重。

“我林巉，今日將師妹溫扶歌暫托於你。”

“你若護不了我師妹一生周全，亦或是負我師妹，不說重山派，我林巉便是還有一口氣，都不會放過你。”

羿澤看著他許久，最後對著林巉行了一個躬身大禮。

這是他這一生唯一一次對人行大禮。

“羿澤先有大錯，逼上重山，令諸君難為，在此一拜告罪。”

“再拜元山真君救我妻兒，大恩大義，永世不忘。”

他第三次彎下腰，猶如宣誓一般：“三拜乾坤天地，日後亙古歲月，羿澤定待扶歌如珠如玉，決不相負。”

羿澤三拜之後，林巉卻沒有說話，他垂下眼，看著一直安靜地站在自己身後的溫扶歌，他眼中似是禁錮著萬千情緒，如深林層層霧蒙，讓人不能一時分辨。

他對著溫扶歌道：“四師妹被二師兄帶大，自幼便灑脫肆意，你從小待在我身邊，倒是被我這個死水一般的性子影響了。你自小便懂事，從不惹事，也不訴苦，有了委屈也常忍著。可如今有了夫家，便萬不能這樣了。若受了委屈，便回重山派，重山派的春秋峰永遠都是你的，我……大師兄他們也會為你做主的。”

逐西的日頭依然明亮，照在他們四人的身上，像是天道給予的難得溫柔。

溫扶歌亦緊緊抓著林巉的手，不知為何，她心中有著些許不安。

林巉向後退了一步，他松開溫扶歌的手，摸了摸溫扶歌的頭，溫聲道：“去吧。”

溫扶歌向著羿澤走了一步，而後她回頭看了看林巉，林巉對著她彎了彎眼角。

“三師兄，等這段時間過了，我再偷偷回來。”

林巉“嗯”了一聲，俄爾，他又搖了搖頭：“不必偷偷的，回自己家為何要偷偷的？帶著羿澤光明正大從正山門進即可。”

說完這句話後，他又補充道：“記得好好跟大師兄他們認個錯，你這樣胡鬧自己跑出來，他們也擔心得很。”

溫扶歌乖順地點了點頭。

“三師兄也要小心身上的烏靈蠱，這幾日我再想想如何遏制，三師兄等我回來。”

“好。”林巉道：“快去吧。”

溫扶歌走到羿澤身前，羿澤拉著她的手，急切地將溫扶歌攬進了自己懷裏，他抱著溫扶歌，這才覺得這段時日的心驚膽顫都逐漸平穩了下去。

他實在是怕，怕溫扶歌有絲毫差池。

“元山真君，過幾日我便將叛亂屬王送至人界，任人界處置。”

林巉聞言，意外之餘不禁又對羿澤多了幾分順眼之意。

人界諸派說是以義相聚，但實際上大部分都是逐利之徒，所謂的“眾憤”不過是粉飾的噱頭而已。他們以此為噱頭，那他就將“罪魁禍首”送給他們，左右不過是下了自己一次面子，既能讓他們再無理由生事，又可避免讓魔界與人界關系再度惡化。

他羿澤不是怕人界，而是不得不為溫扶歌考慮。

“至於赤金……”

羿澤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對著林巉沈聲道了一句：“多謝。”

“無需此言。”林巉並未接羿澤這句話，他與赤金之間既已算清，他便不想在這個話頭上再多言。

“扶歌我就交給你了，我還要去一趟妖界，便不耽擱了。”

“三師兄你不回重山派嗎？”溫扶歌聽聞此言，不解道：“你去妖界做什麽？”

“過段時間再回。”林巉答道：“我去找昕白。”

溫扶歌：“……”

溫扶歌自是知道林巉跟覆玄的關系，聽聞林巉要去尋覆玄，其中緣由想來她也不好多問，因此，她猶豫了片刻，也只是點了點頭。

待林巉看著羿澤帶著一步三回頭的溫扶歌走後，在一旁沈默許久的祝風才走上前來：“想來諸派也快到了，我們還是快走吧，免得生事。”

“……不過嚴掌門他們應也快到了，你不見一見他們再走嗎？”

“不必了，走吧。”

林巉最後看了一眼溫扶歌消失的方向，才跟著祝風踏上禦劍，一路向妖界而行。

“若你想早日趕到妖界，我們怕是要連夜趕路了，挺得住嗎？”獵獵風聲中，林巉聽見祝風問道。

“我什麽時候這麽不中用了？”林巉壓了壓心中低沈的情緒，淺笑一聲，答道。

祝風回頭看了他一眼，亦是在獵獵風中笑出了聲。

林巉跟祝風從月色漸起，掠過星辰熠爍，最後到達妖界邊境之時，在又一日的漸下夕陽中，林巉拉住了祝風，讓祝風在臨近的一山上停了下來。

“怎麽了？”祝風問道。

“就送到這裏吧。”

“……”祝風似是還想再說什麽，林巉此言一出，他的話頭頓時一止。

“若我能回來，再來風閣找你下棋。”

“……”

“到時候再給你帶點妖界的點心回來。”

“……”

“怎麽不說話？”

祝風沈著雙目，配劍在身側沈悶地“嗡嗡”作響。

“值得嗎？”靜默良久後，祝風終於開口問道。

他喉結微動，似是在隱藏著什麽即將控制不住的情緒。

林巉亦是靜默了片刻，他站在崖邊，天上墜著些許稀碎的雪沫，從這高處他可以看見山下城中的熙攘繁盛。

這是那人的城。

“若是他，那便值得。”林巉釋然般地笑了笑，仿佛已經透過這座城看到那個人，連眼中的笑意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暖色。

“莫說這些了。”

“來，祝風。”林巉將一側祝風佩劍提起，笑得朗若清風。

“我來為你舞一把劍。”

痕風劍清光一閃，在林巉手中舞出一朵刺破天地蒼色的劍花，他的青袍裹著雪氣飛揚得肆意狂放，三千天地浩茫勁風飛雪，盡作他劍上一抹輕痕。

紛紛的雪沫落在祝風的眉上、發上、肩上，他恍若不覺，只是靜靜地看著劍舞驚鴻的林巉。

他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不能說，甚至如今連送這最後一程，都只能止步於此。

剛開始時他的眼神還有些靜滯，不知為何就忽然笑出了聲，甚至到後來笑得腳下不穩，身形輕晃。他隨著林巉越發淩冽破風的劍勢笑得越來越大聲，在這飛雪漫天中竟形似癲狂。

他跌坐在地上，扶著額，笑著笑著，兩行熱淚就那樣落了下來。

“我無一壺酒，來送故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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