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巉醒來的時候已經日頭西沈了。

不遠處的桌上燃著熒熒燭火，覆玄坐在桌邊，手中拿著一本折子不作聲地翻看著，一碗粥正在他的面前冒著熱氣。

整個屋子裏都飄浮著暖融的燭光

林巉看著這一幕，心中竟升起一種年歲安好之感，仿佛他已經與覆玄這樣過了很多年。

過了片刻，覆玄放下手中的那本折子，他轉過頭，恰好對上林巉的視線。

“師父。”他怔了怔，而後站起身來走向從床榻上緩緩坐起身來的林巉：“怎麽醒了也不說話？”

他在林巉的床邊坐下，雙手自然而然地替林巉輕輕揉著腰。

“好些了嗎？”

林巉趴在他的肩上，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我睡了多久了？”

“一日而已。”覆玄答道。

睡了一日了……林巉在心裏頭疼地嘆了一口氣。

“從今日起，你再碰我一下，我便將你趕回妖界。”林巉掀了掀眼，語調中透著濃郁的疲乏。

覆玄也自知自己這段時間把林巉弄狠了，他聳下眉眼，有些心虛地在林巉的頸邊蹭了蹭。

“師父，我不敢了。”

林巉看也沒看他一眼，幹脆自顧自地閉目養著神。

他算是知道了，覆玄的這種話他只能聽一半，信一半。可他實在是太累了，懶得再跟覆玄計較了。

覆玄看著靠在自己身上，半闔著眼沒精打采的樣子，不由得也心疼起來。

他抱著林巉，撫了撫林巉散在身後還未束起的墨發：“師父，別睡了，睡多不妥，我給你新熬了粥，喝了醒醒神吧。”

“熬得清淡，我一直給師父溫著。”

“師父想喝嗎？”

頓了頓，覆玄才聽見林巉低低地“嗯”了一聲。

覆玄低頭輕輕親了親林巉的額發，那碗小粥從桌上飛起，平穩地落到覆玄的手中。

“你方才在看什麽？”林巉並沒有就著覆玄的手喝，他略微坐起了身，擡手接過了覆玄手中的粥，對著覆玄問道。

他方才看見覆玄放下折子時微微蹙了蹙眉頭，想必是有煩心事。

粥燉得稠且鮮，林巉喝得很受用，精神頭漸漸也好了一些。

林巉不讓自己餵他，覆玄雖難免有些失落，但林巉既想自己喝，那他便也順著林巉的心意。

“沒什麽大事，就是魔界斂王給妖界來了封信，方才屬下給我送了過來。”他回道。

“斂王？那魔界叛亂的屬王？”

“師父也知道魔界的事？”覆玄頗有些訝異。

“祝風那日跟我說了說穎月宮的事，順便提了一兩句魔界的事。”

覆玄的眼神一下子便幽深了起來。

“那師父想幫穎月宮嗎？”

林巉低頭喝了一口粥，“那是該大師兄做考慮下決定的事，攻打魔界不是兒戲，不是我想不想就可以的。”

“師父想，便可以。”覆玄垂眼看著林巉。

林巉喝粥的動作頓了頓。

“前段時間魔君回了魔界，將斂王驅離了魔都，斂王回了他的屬地，據地跟魔都兩相對抗。”

“但那斂王畢竟只是一個勢力稍大的屬王，籌謀得也不算久，近日來已經有點力不從心，所以他送信於我，求我妖界借力，助他重奪魔界。”

覆玄似是想起什麽好笑的事一般，低聲笑了一聲。

“他許諾，事成之後，劃魔界二分城池入我妖界。”

林巉心裏一驚，他擡頭看向覆玄，覆玄的眼睫長而濃，暈著屋中的燭光，一雙好看的眼睛正看著他，透著一股戲謔的涼薄。

“師父說，我們幫哪個好？”

林巉揣著那碗熱乎乎的粥，道：“我是人界修士，妖界的事與我無關，你不應該問我。”

“為何無關？”覆玄提了提蓋在林巉身下的雲被：“待師父與我合籍後，不也是妖界的人了嗎？”

林巉看著他，俄爾，他收回視線，眼中在覆玄看不見的地方隱隱浸出些微不可見的笑意。

以及一些別的情緒。

他道：“攻打一界不是小事，豈能讓你如此輕率？”

“如今你已是一界之尊，日後當思慮持重，莫再跟個孩子一樣……”

屋外夜深雪急，屋內燃著的燭火忽然炸開一朵燈花，“嗶啵”一聲響在寂靜的屋中。覆玄摟著林巉，這個他心心念念了許多年的人，他本應該生出一種踏實安穩之感，可不知為何，他的心底卻總是隱隱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不安之意，仿佛他懷裏的人只是一陣煙，須臾後便要散了。

覆玄皺了皺眉，他極其厭惡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覺得他快要失去林巉了。

他只覺得荒謬，本在極力地忽視它，可林巉跟他在一起後經常性的顧左右而言他，又加深了他這種荒謬的感覺。

“師父。”覆玄打斷道林巉的話，他摟著林巉的手臂緊了緊。

他嘆了一口氣：“我不是孩子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伴著無聲的心跳，他道：“我只想與你長長久久地守在一處。”

良久後，他才聽見林巉答道：“我也想。”

“師父真的想嗎？”

他看不見林巉的神情，只感覺到屋中漸漸沈澱的靜默。

林巉在覆玄懷裏坐起了身，他直了直腰，看著覆玄，目光似是在描繪著他的每一寸眉眼。

然後他仰起頭，在覆玄的額間珍重至極又沈緩至極地印上一吻。

覆玄聽見他低沈沙啞的一聲回答。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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