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安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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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籍大典後,多數門派都告辭了去,陸陸續續下了穎月宮。

林巉則逗留片刻,他讓程振鷺先帶弟子走,他過會兒便追上來。但程振鷺幾乎將他看成了一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廢人,聲稱臨走前大師兄曾特意囑咐過她,片刻都不能讓他離開自己視線。

她極倔地跟在林巉身後,半步都不肯走,任林巉如何說都沒用。

最後林巉沒法,只好跟程振鷺說他方才約了沈尋月,要跟她說些事,不宜他人在場。

程振鷺典禮前曾聽林巉提過一兩句他的打算,聞言一想便明白了大半,她只得妥協地點了點頭,答應在穎月宮山門處等林巉。

可林巉好不容易打發了程振鷺,那話落到始終等在一旁的覆玄耳中,卻又讓覆玄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待程振鷺帶弟子走後,林巉剛一轉身,便對上身後覆玄一張臭到極致的臉。

“怎麽了?”林巉問道。

覆玄:“師父要單獨去跟沈尋月見面?”

林巉:“……”

他怒道:“師父竟要單獨去跟沈尋月見面!”

林巉解釋道:“只是一些事要說清楚,外人不便在場而已。”

“有什麽事非得讓師父跟她單獨見面才能說清楚!”

“怎麽這般混不講理?”林巉看著使起性子的覆玄,頗有些無奈。

“師父你居然說我混不講理?師父你居然為了沈尋月訓斥我!”覆玄頓時更怒了起來。

“方才還跟我互通心跡,方才還說非我不可,方才還拉著我的手不放,如今不過短短數個時辰,便要始亂終棄了嗎?”

“見異思遷!負心薄幸!”

“拋徒棄夫!”

林巉:“……”

他什麽時候說過非他不可?他什麽時候拉著他的手不放?他又什麽時候始亂終棄了?

他如何就見異思遷、負心薄幸了?

林巉一時頭痛至極,只覺跟程振鷺比起來,覆玄更要難纏數倍,至少程振鷺可不會在他面前如此犯渾。

“我並無他意,只是去說清一些事而已。”

“師父當真要去見她?”覆玄看著林巉道,忽然道。

林巉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詳之感。

下一刻林巉眼前白光一閃,一坨小小的白團子便落到了他懷裏。

林巉連忙擡起袖袍遮住懷裏的覆玄。

“胡鬧!”林巉頓時斥道:“若被人看見該如何是好!”

“附近並無人。”覆玄執拗道:“若師父非要去見她,我便跟著師父一起去。”

“外人不便在場,我便化成原形,反正我定是要跟著師父去的。”

林巉只覺額間的青筋都跳了跳。

覆玄似有所察,他伸出爪子緊緊勾住林巉胸前的衣袍,以免林巉將他丟出去。

“胡鬧。”

“師父。”覆玄拖長了調子喚了一聲,他耍賴一般道:“我保證不出聲。”

不出聲也不行。

林巉捏住覆玄後頸,正準備把這不省心的丟出去時,高臺處忽然飛下一個穎月宮弟子,林巉松開手,偷偷將覆玄的腦袋往懷裏摁了摁。

覆玄特意變小了原型,在他縮到林巉懷裏時,倒也不明顯。

“真君。”那弟子落至林巉身側,對著林巉行了一禮道:“我派掌門臨時有些事要處理,怕是來不了,掌門特遣我來向真君賠個不是。”

來不了?

也是,合籍大典剛完,門派中自是有許多事處理。貿然相約,倒是自己考慮不周了。

林巉對著那弟子頷了頷首:“不敢,沈掌門既有事,那我也不叨擾了。”

“告辭。”

那弟子躬腰對著林巉又行了一禮:“恭送真君。”

林巉“嗯”了一聲,便揣著覆玄向穎月宮山門走去。

“出來。”稍稍走遠些後,林巉對著懷裏的覆玄說道。

然後他便感覺懷裏那團小東西更往裏縮了縮。

“再不出來我就動手了。”

良久後,一對玄色的耳朵才慢慢從他的衣襟裏冒了出來,接著便是一個圓乎乎的腦袋。

“我都不去見沈掌門了,你還賴著做甚?”見覆玄依舊在自己懷裏磨磨蹭蹭,林巉道。

覆玄回頭,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了林巉一眼。

林巉:“……”

“師父是討厭我了嗎?”

林巉揣著覆玄走在草木葳蕤的山路上,聞言不由得楞了楞,而後他嘆了一口氣。

怎麽跟個小孩兒似的?

“日後莫再胡鬧了。”他道。

覆玄緊了緊林巉的襟衫。

他怎麽能讓林巉跟其他心儀他的人獨處?他怎麽敢讓別人對林巉傾訴衷腸?那場景他只覺哪怕想一想都要瞬間焦躁動怒起來。

絕不可能。

這個人是他的。

誰都別想覬覦。

誰敢他就殺了誰。

覆玄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駭人到極致的戾氣。

林巉並無察覺,他見覆玄許久都沒說話,以為是他被自己斥責後正情緒低落。

這孩子從小就黏自己,如今方與他在一起,想必心裏難免有些患得患失。自己這個時候要單獨去跟沈尋月見面,也不怪他如此警惕,硬是胡攪蠻纏地要跟著一起去。

自己是不是訓斥得太過分了?

他想起覆玄方才問他的那句話,心中不禁有些無奈。

他怎麽會討厭他呢?

如今他是他骨中血,是他魂中魄。

是他心之所向,也是他情之所鐘。

他怎麽會討厭他呢?

真是傻得很,他想道。

林巉慢慢低下頭,在覆玄的毛茸茸的後腦勺上落下一吻。

覆玄察覺到腦後忽然印上的溫軟之感,驀地楞了楞,他眼中的兇煞之意如潮水般褪去,只餘一片呆楞。

“師父?”

“回重山派嗎?還是回妖界?”林巉問道。林巉腳下步子緩而穩,覆玄窩在他的懷裏,倒是分外安穩。

他勾緊了林巉的衣衫,只覺一顆心都漸漸平靜了下來,俄爾,他低聲道:“師父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林巉揚了揚眉:“不回妖界?”

他再次道:“師父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才回妖界一月,妖界的事務……”

“要緊的都處理完了,若有重要的,會有人給我送來。”

山路寂靜,帶著草木露水氣的山風拂過林巉的袍角,掠過他眼中浮現出的淡薄笑意。

覆玄被林巉安穩地揣在懷裏,林巉身上清冽的氣息與暖意包圍著他,他陷入了許久都未有過的心安之感。

為了趕在今日見林巉一面,覆玄幾乎一月都沒合眼。除去顧長風後牽扯出的一系列需要善後的事、八方妖族接連不斷的來人與拜禮、妖界陸陸續續堆積的文書等等事務如山一般向覆玄壓來。

他片刻未休,壓抑著對林巉磨骨噬心般的思念,硬生生在一月左右內將近期所有的要緊事了結了一遍。

在林巉快走到穎月宮山門時,才發現覆玄已經在自己的襟裏睡著了。

他緩下步伐,將覆玄往自己的懷裏又輕輕攏了攏。

“你去哪兒,為師也就去哪兒。”

山雀清鳴,山林深深,清澈的日光從茂密的林木間滲入,零星地鋪在他們身前的山路上。林巉那幾盡無聲的低語緩緩地散在寂靜的周遭之中,除了他誰也沒有聽見。

穎月宮高處,沈尋月在那裏站了許久。

“師尊為何不去?”她身後的小弟子問道。她不明白,師尊既心儀元山真君,那麽元山真君難得相邀,師尊為何不去?

沈尋月立在淩冽的風中許久,默默看著林巉越走越遠。

“我去做什麽?聽他如何徹底拒絕我嗎?”

“萬一……”

“沒有萬一。”直到林巉終於徹底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她也未曾動一動。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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