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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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尋……

林巉的臉上被濺上了些許溫熱的血跡,他楞楞地看著那柄穿透了唐尋心臟後,在唐尋胸前滴著血的劍刃。鮮血下明亮的刀鋒映出血色冰冷的天光,這讓林巉腦中都空白了一瞬。

那柄長劍忽然從唐尋身體中抽了出去,林巉看到了唐尋身後秦輝染僵硬緊繃到了極致的神情。

唐尋向後踉蹌了一步,恍惚間他只感覺到一雙微涼的手拉住了他,他眼前黑了黑,待回過神來後他發現自己已躺在地上,上身靠在林巉的懷裏。

真好,唐尋費力彎了彎眼角。

往日裏殿下總不讓自己碰真君,如今自己可碰到了。

就是太疼了。

實在是太疼了。

唐尋蒼白的嘴唇輕輕顫抖著,俄爾,他卻只看著林巉說了一句:“真君,我買了一包蘋果糖,被我放在了房間裏。”

他笑了笑:“還沒來得及給你和殿下嘗嘗。”

“別說話了。”林巉的手覆在唐尋的心口上,源源不斷的靈氣送入他的心口,卻始終留不住唐尋逐漸散去的生機。

“別說話了……”

不說話?唐尋眨了眨眼,現在不說話,他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真君,你抱抱我好不好?往日裏殿下看著,我都不敢碰你……”他看著林巉道。

如今我要死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林巉忽然緊緊抱住了唐尋。

“真君,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林巉的牙咬得極緊,每一個字都似要咬出血來。他抱著唐尋,靈力一刻未停地輸送進唐尋的身體中。

他怎麽會這麽松懈?明明只看見覆玄身側只有顧長風一人,都不知道戒備。

這一劍唐尋原本可以不用替他擋的。

自己這麽多年的劍都白練了嗎?

林巉忽然就恨透了自己。

唐尋靠在林巉的懷中,他從未覺得這麽冷過,仿佛渾身上下都泡在冰渣子裏,他有一瞬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那冰天雪地的禁地中去了。

可他也沒這麽暖過,十幾年了,自他父親死後,他就沒有再擁有過別人的懷抱,這種久違而又陌生的溫暖包圍著他,他身上的苦痛仿佛都輕了許多。

他開始昏昏欲睡起來。

“唐尋,別睡!”

林巉的呼聲忽然在他耳邊炸響,遠處也似乎隱隱傳來了覆玄的聲音,唐尋逐漸昏沈下去的腦中忽然掠過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讓他頓時清醒了過來。

“真……真君!”唐尋忽然抓住了林巉的手臂。

“什麽?”

他咽下喉中湧起的鮮血,勉聲道:“真君,你看看我們殿下吧,他對你一腔赤誠,衷心深厚,是決計不會辜負你的。”

“真君,你答應我好不好?你答應我,跟我們殿下在一起……”

“你答應我……”

平日裏那雙最狡黠不過的眼開始逐漸渙散,他看著林巉,略顯冰涼的手輕輕攥住林巉的一根手指。

說他幼稚也好,說他趁機要挾也好,說他無理取鬧也好……

怎樣都好。

覆玄是第一個給他關切的人,林巉是第一個給他體貼溫暖的人。他這一生曲折多苦,只有最後的這十幾年中帶了點甜意,都是他們給他帶來的。

他不希望他們苦。

林巉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卻始終未曾說話。

唐尋看著林巉通紅的雙目,良久後,輕輕說了一句:“多謝真君。”

他對著林巉說了最後一句話。

“真君,我不疼。你別難過……”

風過雲移,遠處的烏鳩哀鳴一聲,墜入血一般的夕陽之中。三千俗世,來人往者熙攘不絕。有人歡聲,有人哀慟,人世的悲歡從未相融。

寂靜中,只是屋裏的那盤蘋果糖再也等不到那個上竄下跳著離開的人回來了。

……

林巉的眼中忽地落下一顆淚。

“唐尋?”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可他懷裏的那個有喚必應的孩子這次卻沒有給他回應。

他帶著一身的血,逐漸冷了下去。

俄爾,唐尋的周身逐漸泛起了些許亮色,霧蒙蒙似的一圈,逐漸散在了周遭。

那是唐尋潰散的元神。

心劍淩霜忽然對空長鳴一聲,狠狠地插.入想要逃走的秦輝染足前的地面。

困住秦輝染後,林巉抱著唐尋,身遭忽然蕩出一圈靈力,那靈力與普通的靈力不同,逸色如水,深處又泛著微微粹藍色的寒意。

那是林巉的本源靈力。

“師父!”在遠處與顧長風纏鬥在一起的覆玄忽然大驚失色。

這麽多的本源靈力,烏靈蠱在身的林巉怎麽承受得住?覆玄心中焦急,手下的攻勢一時更狠了起來。

林巉沒有回頭,他只微擡指尖,立在遠側的心劍淩霜忽然躍起向覆玄掠去,與覆玄手中的淩霜劍融為一體。覆玄手中的淩霜劍靈氣大盛,擋開了顧長風的攻勢。

那圈本源靈力蕩開後,包裹住唐尋周身潰散而出的每一抹亮色後迅速收攏了起來。它盤旋著收攏在林巉的掌中,凝聚成一個手心大小的溫潤光團,那脆弱至極的元神被包裹在林巉的本源靈力的殼子內,中心處隱隱顯出一個小小的輪廓,似是一只圓耳狐尾的小狼,蜷縮著,隱在光團深處。

林巉臉色蒼白,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那溫潤光團,確認無誤後才將其細致地放入了懷中。他松了一口氣,然後在覆玄看不見的地方吐出了一口血。

林巉神色不變,他擦了擦嘴邊的血跡,然後擡眼看向了身前不遠處神色難看的秦輝染。

秦輝染看著被林巉收入懷中的元神光團,眼神淡漠到嫌惡,仿佛是在看著一個與她不相幹的人。

林巉站起身來,眼中映出的是比她更甚的淡漠。

“秦輝染。”他擡眼看著她,“唐尋是個好孩子。”

“他生得好,性子討喜,又懂事理,雖鬧了些,卻也不失肆意活潑。”

“他平常雖看上去懶怠閑散,但實則是再執著努力不過的,每日的練功都不曾落下,嘴上嬌慣,其實最能吃苦。”

“大概是吃慣了。”

“月夕節時,他曾不辭路遠給我帶了一包月餅回來,我不喜甜食,卻吃了一個,他看上去很高興,坐在桂樹上看月亮,足足吃了四個。”

“當初他與我初交心時,也不過是因為我不曾厭過他,不曾趕過他……我不過是看他噎著了遞給他了一杯水,都能讓他哭一次。”

“他手上雖沾了不少的血,卻從不嗜殺錯殺,能殺敵,也能守心。”

林巉彎下腰,將零落在地上黯淡的蝴蝶刃撿了起來,擦幹凈刃身上的塵灰,幫唐尋妥帖地收了起來。往日裏唐尋挺寶貝這兩枚蝴蝶刃,若是這蝴蝶刃在他不在的時候臟了,他怕是要不高興了。

“秦輝染,你後悔過嗎?”

林巉看著秦輝染,這個曾經弒夫如今又錯手殺子的女人。

她的眼中似是彌漫出一道淺淺裂痕,可須臾後又消失不見,快得幾乎像是林巉的錯覺。

林巉始終沒有從她的眼中看到悔意。

“後悔?我為何要後悔。”秦輝染冷冷道,她一身白裙,而又眉目極艷,在冷目而視時有著一番特別的吸引力。

不知當初的唐淳是否是因此而沈淪在她織出的網中。

“一個野種而已。”

“……”

林巉的指尖掠起絲絲縷縷的靈力,他看向不遠處的秦輝染:“既然如此,我甚是看重唐尋,今日便越俎代庖,幫唐尋討個因果盡斷吧。”

秦輝染後退半步,手中的靈劍熠耀生光,“真君想殺我?”

“我會盡力救回唐尋,就勞煩前族女,先去踏踏那黃泉路。”

“真君倒是好自信。”秦輝染看著林巉因為大量使用本源靈力後蒼白的臉色,嗤笑了一聲。

林巉不語,他掌中無數的靈力纏繞著向秦輝染掠去,秦輝染立時揮劍作擋,可令她沒萬萬想到的是,她的靈劍在碰到林巉襲來的絲絲縷縷的靈力時,竟猶如薄木一般崩裂開來。

無數的靈力頓時纏繞上秦輝染的脖頸與手足,秦輝染心中驚駭至極的同時又警鈴大作,她收起了所有的輕視。

她死死拽住勒住她脖頸的靈力絲線,驚怒道:“林巉!你一個人界修士,有什麽資格插手我妖界之事?”

“你若敢殺我,白狐族必定不會放過你!”

林巉聞言卻冷冷地看了秦輝染一眼,“顧長風我都不懼,何懼一茍延殘喘之族?”

他十指纏繞著如絲如縷的靈力,拉開了秦輝染抓住脖頸靈力絲線的手,再次狠狠勒緊了秦輝染的脖頸。

正與覆玄纏鬥在一起的顧長風因為看了被制住的秦輝染一眼,便差點被覆玄的劍鋒劃盲了雙目,他收回視線,咬著牙暗罵著白狐族的敗事有餘。

沒有顧長風的救擾,緩慢而又不失堅定,那極細的靈力直接勒進了秦輝染的筋骨。

在逐漸微弱的掙紮中,對這一切都始料不及的秦輝染終於停止了呼吸,她再次也終於死在了這象征著妖界至高無上地位的妖殿之中。

她潰散的元神被林巉一瞬蕩盡,連湮灰都未曾剩下。

人在死前,眼前都會浮光掠影似地浮現出許多畫面。

誰也沒有聽見在最後時刻,她喉間破碎又無聲地叫了一個人的名字。

誰也不知道她在最後的瀕死之時,手緊緊地攥著一起,恍惚間仿佛回到了數十年前的那個因為十方妖會而來到妖都的夜晚。

夜市熙攘中,一個追了她整條街的面容白凈的年輕人氣喘籲籲地停在她的身前,將她丟落的香囊遞給了她。

“姑娘,你的東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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