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玄楞了楞，他不知道林巉為什麽忽然發火，但他依舊聽話地走到了林巉的身邊。

林巉冷著一張臉，手中現出一塊素色的絹帛，他拉過覆玄方才握過那女子手腕的手，略微垂著眼，將覆玄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細擦拭了一遍。

覆玄看著林巉的舉動，又看到林巉難看的臉色，忽然明白什麽似的，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狂喜。

他老老實實地站在林巉面前，垂著的眼睫不住地輕顫著，一動不動地任由林巉擦著自己的手。

在仔仔細細地將其擦拭了一遍後，林巉收回了手，那塊絹帛在他的手中，瞬間就被林巉掌中湧出的水色火焰淹沒，化為灰燼。

覆玄湊上去，試圖去拉住林巉。

林巉卻側身躲了過去，他眉宇間都像是結了一層霜，卻看得覆玄控制不住的地高高揚起唇角。

“師父。”

林巉：“滾。”

覆玄湊上前：“已經擦幹凈了，不臟了。”

林巉依舊冷著一張臉。

“師父，那女子是白狐族的人，她善於遁術，方才想要殺我，我為了封她命脈，一時不註意便臟了手。師父莫要跟我置氣。”覆玄極快地向林巉解釋清楚剛才的一切，末了還加上了一句：“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師父莫生氣了。”

他生什麽氣？他才沒生氣！林巉再次躲開覆玄想拉他的手。

“師父——”

“……你知道白狐族潛進妖殿了？”林巉臉色並未和緩，卻終於開口說了話。

覆玄點了點頭：“白狐族進殿時，唐尋便給我傳了消息。”

“唐尋？”林巉皺了皺眉：“你早有準備？”

“自然。”覆玄對著林巉笑了笑，尾處的眼睫沾著些光色，明亮地映在了林巉的眼中。

林巉的心跳驀地亂了一拍。

覆玄趁機順勢拉住了林巉的手，與他合指相扣。從未與人做過如此親密動作的林巉面色略微一紅，他不自在地抽了抽手，覆玄卻緊緊地扣著他的手，讓他們每個指縫都緊密地貼合在了一起。

林巉有些自暴自棄般地扭開頭不去看覆玄，卻沒想到這樣一來更是讓自己泛紅的耳朵尖暴露到了覆玄的眼中。

覆玄沒有趁機相逼，他看著林巉泛紅的耳朵尖，只是嚴嚴實實將林巉的手攥在了手中。片刻後，他微垂著移開眼，輕抿的唇邊卻揚著控制不住的深深笑意。

那女子站在遠處，始終一言不發，她眉目極艷，以至於帶著些刺人的鋒芒。她眉峰揚挑，一雙眼如刃般看著覆玄，俄爾，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極其虛偽，甚至還帶著濃烈到扭曲的恨意，這讓林巉不舒服地皺了皺眉。

“她是誰？”林巉問道。

覆玄仿佛渾然不覺那女子淬了毒的目光，只垂眼看著身側的林巉。他雖未看向那女子，可林巉卻註意到了覆玄眼底泛起的寒意。

“……她是白狐族的上任族女，現任族女樂信的胞姐。”

林巉猛地側頭看向那女子。

覆玄緊了緊握著林巉的手：“唐尋的母親。”

……怎麽可能？

林巉難掩眼底的驚色。

那二十多年前挑起白狐族與煞狼族兩族戰事的前任白狐族族女不是已經死在亂戰中了嗎？

怎麽會忽然出現在此處？

如今白狐族潛進妖殿，還疑似跟顧長風有所勾連，其中又有多少她的手筆？

另外……她活著，唐尋知道嗎？

林巉的眼前忽然浮現出許久之前，那個被自己遞了一杯水便能眼淚汪汪的少年在談到自己的母親時，眼中迸出的猶如實質般的恨意。

林巉的心中忽然泛起些許不忍。

“元山真君，久仰大名。”那女子看著林巉出聲道。她眉目間沒有多餘的神色，好似只是見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人，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名秦輝染。”

“白狐族上任族女。”

“有禮了。”

此話一落，林巉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她的下一句。

她靜靜地看著林巉，再沒有開口，仿佛要說的話已經說完。

可是她還沒有提到唐尋，她落在煞狼族的兒子，被孤身一人凍在秘境中十七年的兒子。

她一句也沒提到過。

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院中無人說話，氣氛一時間緊繃到極致，那女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巉，身形霎那間便化為煙氣消散在了院中。

林巉欲追，卻被覆玄拉住了。

林巉不解地看向身側的覆玄，覆玄解釋道：“師父，我們有更重要的事。”

林巉定了定神，而後抽回了自己的手道：“如今局勢如何？”

覆玄攏了攏空落落的掌心，有些委屈地看了林巉一眼，林巉卻只當沒看見。

他現在還憋著氣，不能再慣著這只狼崽子了。

況且如今也容不得林巉分太多心，覆玄無聲地撒了一波無用的嬌，見沒有成果，便老老實實地站在林巉身邊，低聲地跟他說著如今妖殿的形勢。

顧長風確實與白狐族有所牽扯，而且是早有牽扯，只是不知道這牽扯能早到什麽時候。

在還沒回妖界的時候覆玄便未曾全信自己父親的這個老部下，從顧長風找上他的一開始，覆玄便對他存疑。

哪怕他曾為自己抗過明槍暗箭，不辭辛苦地為自己掃清了回族的道路，甚至可以說鞠躬盡瘁般執行著自己的每一個命令。

覆玄也依舊不信顧長風。

他太忠心了，忠心到無欲無求。

無欲無求便是有所大求。

可覆玄並不介意，無論出於何種目的使得顧長風需要他，他都不介意，因為他也需要顧長風。

顧長風把他看作是手裏的一把劍，可卻未曾想過自己在覆玄的眼中何嘗不也是一把劍。至於誰是手中劍，誰是執劍人，也只有等交鋒時才能知曉。

從他回到煞狼族後，顧長風私下裏的小動作便多了許多，這些事顧長風都做得極其隱蔽，若不是覆玄有自己的手段，說不定還真能被他蒙在鼓裏。

與其與虎同謀，不如除之長安。在覆玄有意的松懈與推動下，顧長風謹慎而又順利地安排好了一切。

覆玄將時機推到了顧長風的面前。

如今顧長風上了鉤，勾結白狐族將妖殿完全掌控在手，覆玄謀算在前，完全可以帶著林巉直接離開妖界，等到一切落定後再回來。

可他有些事還不明白，他必須再去見顧長風一面。

“顧長風是什麽時候找上你的？”林巉一邊隨著覆玄往前殿掠去，一邊問道。

“在我第一次下山歷練的時候，他就找上我了。”覆玄答道。

林巉狠狠地皺了皺眉。

若他沒記錯，覆玄第一次下山歷練是在他十四歲的時候，那時林巉不放心，又恰逢程振鷺的大弟子藍錦帶隊去錦華城做除祟任務，林巉便去程振鷺那兒走了一趟，在隊伍裏給覆玄加了個位置，想著有人照應，他也能放心三分。

在那個時候他已經跟顧長風有了信件往來，並且兩方都已有了君子之約，林巉會告訴覆玄他的身世與煞狼族的局勢，盡量不讓覆玄對煞狼族產生排斥之感，而同時覆玄成年前顧長風也不得相見打擾。林巉盡他所能，為覆玄撐開一片無憂的成長歲月。

可約是君子之約，約中的人卻不一定是君子。

他與顧長風約好覆玄成年後顧長風才能與覆玄相見，可待覆玄一離開重山派，遠了他的視線，顧長風就迫不及待地與覆玄見了面。

林巉一邊惱怒顧長風違背誓約與覆玄竟然瞞了他這麽久的同時，一邊又在想顧長風到底有何目的。

覆玄看到林巉緊蹙的眉頭，便知道他又在思慮。

“師父莫要多想了，若有想不通的事，待今日後我自跟師父解惑。”

林巉看向神色如常的覆玄，忽然覺得他的心思是不是太深了些。

但覆玄都這樣說了，林巉也沒必要再多想，他看著他們掠去的方向，問道：“顧長風在正殿？”

覆玄“嗯”了一聲，身形快成一道殘虹。

“唐尋應該拖不住了。”

……

正殿中，唐尋飛起的身影直直撞到殿中大柱上，撞出了一聲沈悶的聲響。

他摔到地面上，雙手撐地，驀地咳出一口血來，那血濺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倔強不屈的痕跡。

位於殿上的顧長風：“何必。”

唐尋啐出一口血沫，他狠狠地看著殿上的那個人，像是要將那人的皮骨都看穿。

“顧長風，你膽敢謀逆犯上！”

“謀逆犯上？”顧長風猶如聽到可笑的言語似地笑了一聲：“他算什麽上？他都是我一手提上來的。”

“可那是殿下！”

“殿下？若無我，他能如此輕松接管煞狼族？”

唐尋死死地咬著牙：“身為臣子，理應輔佐！”

顧長風看著殿下的唐尋，他微微瞇了瞇眼，而後嘆了一口氣。

“唐尋，有時候我都有些後悔，將你磨成了這麽鋒利而又忠心的一把刀，又送到了別人的手上。”

“如今形勢已定，妖殿盡在我手，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與其效忠一個敗局已定的王族，不如來效忠於我。”

“我定厚待於你。”

“如何？”

唐尋卻冷笑一聲，他勉力站起身來，薄如蟬翼的蝴蝶刃撕開風聲，又靈活地掠回他的指間。

他脊背挺得極直，站在殿門處，猶如一把利刃將身後映入大殿的天光劈成兩半。

他看著顧長風，擦破的唇邊還殘留著血跡，眼中如刃如光。

“我永遠為殿下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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