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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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玄走後,林巉在竹椅上迷迷糊糊了半晌,但也沒有再睡著。他坐起身來,揉了揉額角,勉強醒了醒神。

石桌上還放著一壺茶,不過已經冷了,林巉也不忌,伸手便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冷茶刺口,可林巉幾口之間,那杯茶就見了底。

醒了神後,林巉便開始盤算著日後的事。

他從不信奉遇事縮頭萬事大吉,也從不是自欺欺人為難自己的性子,他既看清自己的心意,那便是認了。

自己的徒弟又如何,他喜歡就喜歡了。

沒什麽好哭天搶地的,天理不合,世人妄論,這又如何?

他林巉認栽。

既是認了便沒什麽好說的。

林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此時他思量的不是自己的心意,而是怎麽告訴覆玄自己的心意。

直說嗎?林巉捧著冷茶,瞬間將這個想法掐滅。

那只白皮黑心的狼崽子可是軟的硬的折騰了他這麽久,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他林巉尚來講究禮尚往來,覆玄投桃在前,他這報李可也不能缺了。

林巉喝了一口冷茶。

他可不能給他個痛快。

可拖久了他自己也難受,要如何才能既給那崽子一個教訓吃,又不讓自己難受呢?

林巉陷入了沈思,他圓潤白皙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點著光滑平整的桌面,微不可聞的輕叩聲響蕩在寂靜中的庭院中,風拂過桂葉,又吹落幾段清綿的桂花香。

“客既來了,又何必藏身不出?”林巉眉間的憊懶不知何時盡數隱在了眉目下,他擡眼斜斜一瞥,眼尾掠過一絲隨意而又不失冷色的鋒芒。

帶著桂香的夕風緩緩吹過林巉的袍角,一只精繡的步履踏在地面的幾片落葉上,虛無中,緩緩顯出一個女子的身形。

“元山真君,名不虛傳。”

林巉看著那顯出身形的陌生女子,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不知為何,林巉看著她的面容,一時之間竟是覺得有些熟悉。

“閑話少言,客為何來?”林巉瞥著那女子,直截了當道。

他揣著一杯茶,一動未動,絲毫沒有為來者斟茶之意。

那女子也不惱,她彎起一雙如水狐眸,對著林巉笑了笑,她容貌又生得美,勾唇一笑間盡是惑人的媚意。

林巉卻猶如未見一般,他看著那女子,神情依舊是三分寒冽七分隨意。

那女子輕移款步,走到院中桂樹下,擡手擇了一小枝桂花下來,輕柔的袖擺從她的腕上滑落,露出白藕似的一段手臂來。

她將那枝桂花插在了自己的雲鬢上,看著林巉,猶如在看著自己的情郎。

“好看否?”她道。

“這是我徒弟的院子。”

那女子一楞。

“這也是我徒弟的桂樹。”

林巉擡眼看向那女子,“不要亂動主人家的東西,這是最基本的禮節,你不知道嗎?”

那女子僵了僵,但不過須臾間她的神色就恢覆如常。她輕笑了一聲,道:“妾是客,自是不該妄動主人家的東西。”

說到此,她眼波一轉,“可真君不也是客嗎?”

她看著林巉揣著一杯茶,那自在隨意的模樣,“為何也妄動主人的東西呢?”

“我為何與你相同?”林巉聞言反而揚了揚眉,似是聽到了極其荒謬可笑的言語。

“有何不同?”

“這是我徒弟的地方。”

“我徒弟的,就是我的。”林巉微擡的眉間滿是理所應當的倨傲。

“我與你又如何相同?”

女子:“……”

“若我沒認錯……”林巉的指尖輕叩著桌面,“你是白狐族族女樂信?”

見那女子神色一滯,林巉果然如此地點了點頭。

自他見到這女子時便覺得面熟,可他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分明沒見過這個女子,直到她為了摘桂花擡起了手,露出了手臂,戴好桂花後又不勝嬌意地問了自己話。

相似的動作,相似的神情,終於讓林巉從快要被遺忘的記憶角落中想起了她。

他的確是見過她,但卻不是面對面,而是在窺天境中。

十方妖會時,覆玄怕他一個人無趣,曾給了他可窺外界的窺天境。他在窺天境上看見了各方妖族,看見了覆玄,也看到了白狐族派出的呈送賀禮的族女樂信。

原本忘了還好,如今一記起來更是種種細節都浮現了出來。

當時她也是這樣看著覆玄的,不對,還要更含羞,衣衫也穿得更輕薄,雙手舉禮過頭時袖擺都滑落到了手肘處。明明晃晃勾引覆玄之狀。

很白嗎?林巉想了想,好像的確挺白的。

他又看了看那張臉,須臾後又移開了眼,想著,不過有幾分姿色而已。

雖這樣想著,可林巉還是不由得有些氣悶。他依舊不動聲色,默默間只是將一雙眉皺了起來,指尖輕叩桌面的頻率也快了些許。

她為何在這裏?難不成還賊心不死,還想著去勾著那狼崽子來個夜半佳人月下幽會?

“十方妖會早已結束,你來妖殿做甚?”林巉問道。

“真君不是說,尊主的就是你的嗎?”樂信笑了笑,對著林巉道。

她眼中掠過一絲刺眼的寒芒,“不知這一族血債,真君又是否能替他抗一抗呢?”

血債?什麽血債?林巉不解地皺了皺眉。

“真君還不知?”她從齒縫中擠出一絲冷笑:“你的徒弟,你這人界正派名士教出來的徒弟,幾乎趕盡殺絕地斬盡了我白狐一族,東域流血成海。”

“一族血債,真君說,他該如何還呢?”

一直輕叩桌面的指尖驀地停在了空中。

林巉的氣息都停了一瞬。

這幾日他一直都在追問覆玄如何處理的白狐族,可覆玄卻從來不答,每次只笑著將話引到別處去。覆玄的態度雖讓林巉心懸,但他還是相信覆玄是有分寸的。

現在看來,他有個鬼分寸!

林巉收回了自己的手,神色淡漠間手卻在寬大的袖袍中緊捏成拳。

俄爾,他擡眼看向面前的樂信,一雙眼黑沈得嚇人。

“若說一族血仇,當年白狐族攻上煞狼族使得煞狼族死傷無數,內裏大亂,如今過了二十多年,那妖殿高梯的血都還未淡去。”

“族女覺得這筆血債又該如何相算?”

他不知道覆玄為何會這樣做,他現在甚至恨不得直接出現在覆玄面前劈頭蓋臉地罵他一頓,可是如今在沒有得到覆玄的解釋以及這個來者不善之人的面前,他可容不得旁人來對自己那糟心徒弟咄咄相逼。

樂信未想到林巉不僅沒有心神大亂,還能將回自己一軍,她看著林巉,忽然笑了笑。

只是笑意有些冷。

“事到如今真君還在為他說話,還覺得他不是暴虐肆殺之人嗎?”

林巉眼中的神色卻比她更冷,一道劍光隨著他落下的言語劈在樂信腳邊,裂開一道猙獰的石痕。

“本君的徒弟如何,還容不得你來置喙。”

“你何來此本君也不感興趣,左右直接擒了,總會知道的。”

雖有烏靈蠱在身,林巉不敢大動靈力,可隨意三分力,已足以擒住面前的這個不速之客。

樂信被林巉周身一瞬蕩開的浩蕩靈力壓迫得一動不能動,她保持著這個站姿,沒有直接跪倒在地便已經用了她所有的力氣。

“真君……莫要急著擒我。”樂信額間冒出的汗浸濕了她的鬢角。

“真君不是一直認為尊主純良無垢嗎?樂信有些東西要給真君看看,真君可敢隨樂信去個地方?”

林巉漠然地看著她,仿佛在看空中一粒漂浮的再普通不過的塵埃。

“本君為何要隨你去?”

“本君徒弟本就不是純良無垢之人,如今既身居高位,群狼環伺下殺伐果決方為正策。若他真是純良無垢的性子,不還得被爾等活活吃了。”

“族女還是省點力氣,等著我徒弟回來再說吧。”

“真君真是能言善辯。”樂信扛著如山的威壓,勉力地笑了笑。

“若是石九呢?若是妾知曉石九的下落,真君不想去見見石九,不想知道自己身上烏靈蠱的解法嗎?”

林巉微微一怔。

“還是說真君還想著等尊主親口跟您說?”

樂信揚了揚唇角:“可尊主打算告訴您嗎?”

林巉沈下了神色,他看著樂信,可樂信始終對他揚著笑意。

猶如志在必得的挑釁。

他的確曾經問過覆玄烏靈蠱的解法,覆玄卻從未答過,可樂信又是如何知曉的?

她又是如何知曉自己身中烏靈蠱?

她又想讓自己去看什麽?單單只是石九嗎?

“真君去否?”

林巉沈默了片刻,便站起身來。

樂信忽然覺得周身束縛一松,她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泛著冷光的淩霜劍便架到了她的脖頸處。

“煩請族女帶路。”

……

林巉雖已到妖殿已久,但一是他性靜,懶得走動,二是妖殿極廣,一時也理不清,因此林巉對妖殿的構造並未有過多的了解。可覆玄曾給他細細說過妖殿的構造,雖未親去過,林巉對妖殿還是有幾分大體的印象。他看著帶著自己熟悉地穿梭在各房宮閣之間的樂信,心中疑竇漸重。

這樂信作為一個外族人,在這妖殿中所住的時間還沒他長,又如何在這妖殿中如魚得水?

在林巉戒心愈重時,帶著他穿梭了大半個妖殿的樂信終於停了下來,林巉看了看偏僻寂靜的周遭,大致算了算方位,覺得如今他應是在妖殿西側。

林巉皺了皺眉,若他沒記錯,妖殿西側置有監牢。

樂信將林巉細微的蹙眉收於眼底,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向前走了一步,踏入了監牢的範圍,一座巨大的防禦陣法瞬間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從懷裏掏出了一塊令牌,那塊令牌飄至防禦陣前,輕輕貼在了防禦陣的結界上。

林巉看清了那塊令牌,瞬間神色大變。

防禦陣自令牌相貼處不斷蕩開波紋,結界逐漸淡化,直到最後樂信的面前出現了一道可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林巉看到結界後那座森寒的大殿,那大殿玄鐵作門,暗砂繪壁,上書“圄殿”二字,筆走龍蛇,最後收筆處末鋒銳利,猶如森森寒刃,濃烈的殺伐血腥之氣幾乎破匾而出。

“你帶本君來此處做甚?”林巉看著面前的獄門道。

樂信先走了進去,她回頭看向林巉道:“真君以為石九還會被好生供養起來不成?”

林巉皺了皺眉,但既已到此,想再多也不如親自去會一會,下一刻他就隨著樂信走了進去,防禦陣的結界在他身後緩緩合閉。

樂信推開殿門,露出圄殿黑寂的內裏。

林巉跟在樂信身後,殿中兩側的燭火隨著他們的步伐在前方一寸寸亮起,火苗如豆,只微微照亮他們腳下的些許道路,周遭依舊沒於陰森的黑暗。

樂信忽然在其中一盞燭火處停了下來,她擡手摁在燈燭的底座處,在昏暗的燭光下,林巉才發現,通體漆黑的燈座下暗藏了一個小小的陣法。

四周忽然開始天旋地轉,林巉站在原地未動,當一切都停止扭曲後,四周卻依舊是一片黑暗。

亦或是新的黑暗。

林巉微微蹙了蹙眉,但還不待他向前走一步,下一刻,一雙血紅的眼睛就出現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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