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樸而奢華的房間中，明亮的日光從窗外斜斜地探進一縷，透過屋中低垂的清透鮫綾，變得柔和而靜謐。林巉抱著一本書，安靜地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俄爾，指尖卷起一頁書頁翻過。

覆玄坐在不遠處的案後，低垂著眉目看著滿案的文書，手中的紫毫一刻未停，即使是忙得筆下不停，他也時常抽空擡頭看一看倚在窗下懶洋洋拿著一本書，也不知道看沒看進去的的林巉。

“師父已看了兩個時辰的書了，休息一下吧，免得費神。”覆玄批完一本文書後，擡眼看向林巉道。

林巉一身銀松月袍，一頭青絲未束，斜斜倚靠在榻上，眉目疲懶，神色怏怏。他身下的美人榻純金鑄成，無數珍世靈石璀珍鑲嵌在上，勾勒出行雲流水的花紋，端的是華貴無邊。那柔順的月色袍角輕輕搭垂在榻邊，猶如出塵的仙骨與奢華的瑰麗映在一起，顯得既矛盾又攝人心魄。

這一幕映在覆玄的眼中，覆玄只不動聲色間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日在寧安城主府中，林巉一身赤袍躺靠金榻的那一幕一直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他看著懶洋洋的林巉，想著，只有最好的東西才能配得上這個人。

他給林巉的，定要比所有人給他的都要好。

林巉仿佛根本沒聽見覆玄的話似的，斂著眉目，倦怠著又翻了一頁書卷。

那日林巉被覆玄封了靈氣，意料之中被氣得渾身顫抖，他看著覆玄，竟不知道覆玄的修為何時已經高深到可以制住他。他腦中空白，只憤怒地一把推開了覆玄，不管不顧往屋外闖去，可還沒跑出幾步便被出現在身後的覆玄兜手抱了回來。他的腰被覆玄摟住，雙腳都淩了空，林巉氣極，低頭一口咬在覆玄另一只攬著他肩的手的虎口上，直咬得覆玄鮮血淋漓。

覆玄將他抱至床邊，只覺得林巉渾身都一瞬僵硬下來。他松了些摟著林巉腰身的手，攏了攏林巉的額發，看也沒看自己鮮血淋漓的手一眼，只出聲安慰道：“師父莫擔憂，我不會做什麽。”

林巉依舊緊繃著不松口。

覆玄無奈，只得使了一個安神咒，在林巉昏睡過去後，他在抽出自己的手時，還不忘細致地擦去林巉嘴角的血跡。

自後來林巉醒來起，他便再也沒有跟覆玄說一句話，視線也從來不停留在覆玄身上，猶如看不見覆玄這個人一樣，總是一副淡漠倦怠的模樣。

這幾日早已習慣林巉忽視態度的覆玄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垂下眼，手下的紫毫快得幾乎要飛起來。一刻鐘後，他終於處理完案上所有的文書，他起身走到屏風後，取來一件大氅，走到林巉身前，將大氅披在林巉的腿上。

“這幾日有雨，寒氣略有些重，師父……”

他那一句話還沒說完，剛搭在林巉腿上的大氅便被林巉整個掀了起來，連帶著林巉手裏的那冊書卷，都被一齊甩到了地上。

覆玄看了看地上的大氅與滾亂的書卷，再轉回目光看向林巉時，林巉卻早已經閉上了眼睛。

“師父。”他輕緩出聲，意料之中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覆玄靜默了片刻，他眸色深深，良久後他攏著寬大的袖袍，緩緩擡手輕撫上林巉的眉末眼尾，林巉立時緊緊蹙起了一雙眉，任憑覆玄怎麽撫，都撫不平。

覆玄的手依舊像以前那麽溫暖，可在被那雙手撫上眉間的一瞬，林巉卻只覺得冷到了骨子裏。他側過了頭，想要躲開那只過分溫和而又寒涼的手，下一刻，他卻察覺到有兩只手指捏住了自己的下頜，將自己的臉掰正，一個溫軟之物隨即貼在了自己的唇上。

林巉猛地睜開眼睛，只看見覆玄如墨似的眼睫在自己眼前放大。他驚駭地想坐起身來，可剛起了些許，就被覆玄捏住肩膀，又把他摁了下去。

金榻雖堅硬，可上面卻細致妥帖地鋪上了厚實柔軟的狐裘，因而林巉就算被覆玄摁在金榻上也沒有感覺到絲毫的不適。

他的下頜被捏著，被迫仰起頭與覆玄唇齒糾纏。林巉的手緊捏成拳，奮力推搡著身上的覆玄，可他已經被封鎖了靈力，再怎麽用力推搡，覆玄也未動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他覺得覆玄終於松開了他。

“師父……”他聽見覆玄埋在自己的肩上悶聲道：“我不想惹你生氣。”

“但只有這樣才不能讓你無視我。”覆玄輕輕摩挲著林巉的艷麗的唇色。

他看著面色蒼白，雙目通紅的林巉，只覺得胸口處似火燒一般煎熬，他握著林巉怎麽捂也捂不暖的手，低喃道：“師父，我心裏難受，你看看我……”

明明如今他已占盡主導，此刻卻弱勢得像自身的命脈都被林巉捏在手中。

他快瘋了，他真的快瘋了。沒有人可以救他，只有一個林巉，自始至終，都只有這一個林巉能救他。

他看著他，眼中盡是瀕臨絕望的哀色。

“我是你師父。”這一抹哀色映在林巉的心間，終於讓他那總是挺得極直的脊背忽然略微彎了下來，良久後，他道：“養你教你二十年的師父。”

“你如此，便是倫理不容，違逆天道。”林巉看向覆玄，眼中竟似有淩冽水光。

“昕白……”良久後，林巉出聲道，他已經許久沒有叫過這個名字，這兩個字落到覆玄的耳中時，覆玄不由得楞了楞。然後他聽見林巉繼續道：“你放我走吧，好好做你的妖界之主，若你日後想明白了，放下這些違逆心思了，我還是你師父。”

林巉看著從小被自己放在心口上護到現在的小徒弟，臉色蒼白無血，他緩緩擡起手想要像以前一樣摸一摸他的頭，指尖卻微不可見地顫抖著。

覆玄沈沈地看著他，方才眼中的哀慟與煎熬仿佛烈日下的水漬一瞬消逝，連絲毫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他眉目沈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林巉的錯覺。

在林巉的手即將碰到覆玄額發的前一瞬，覆玄擡手握住了林巉的手腕。

他將林巉的手緩緩拉了下去。

他的神色很冷，如同玄湖淩冽下的冰層，他用這林巉從沒見過的陌生神色看著林巉。

林巉不知道覆玄為什麽忽然會變成這個樣子，對危險極其敏銳的他不由得往後縮了縮。覆玄垂眼看著他，一只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指腹沈默地摩挲著林巉耳邊的鬢發。

林巉不適地向後躲了躲。

“師父，你總讓我明白對你示弱沒有任何作用。”他輕輕笑了一下，卻冷得讓林巉渾身都警惕起來：“就算我跪在地上求你，甚至死在你面前，你都不會看我一眼，是嗎？”

“你說我倫理不容，違逆天道，可我從來就未曾畏過這人言，懼過這天地。”他緊緊盯著林巉，像是要把他的皮囊都看穿，好直直地看進林巉的那顆密不透風的心裏去。

“什麽妖界之主，我從來都不在乎。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能夠並肩與你站在一起，而非永遠被你護在身後。”

“難不成你還能關我一輩子？”覆玄的一字一句，只直直往林巉脆弱的心神上戳。林巉咬著牙，他的手抵在覆玄的肩處，亦是死死地看著覆玄。

“師父既已知曉我的心意，自然知道一輩子我求之不得。”覆玄眸色沈沈，神色間竟沒有絲毫戲謔的意味。

林巉緊緊咬著牙，他擡起眼毫不躲閃地對上覆玄沈靜的目光，兩人目光碰撞在一起竟猶如對抗，屋中氣氛一瞬凝滯下來。

“師父厭惡我嗎？”半晌後，覆玄忽然開口道。他看著林巉，眼中神色依舊如迷霧籠罩一般讓人看不透。

林巉看著他，腦中一時是覆玄對他做的種種逆行，一時又是從前覆玄笑著叫他師父的模樣，這兩種感情幾乎要將他撕裂，仿佛兩根繩索，將一直逃避的林巉狠狠錮住，讓他不得不直面覆玄對他生出的違逆情感。

“師父若不厭惡我，為什麽不能試著接受我呢？”見林巉半晌未言，覆玄的眼中的深色略微褪去了些許，他撫上林巉的眉眼，寬大的玄色袖袍蹭過林巉的臉頰，冰涼的感覺從林巉的臉頰直直竄到脊梁上去。

林巉蒼白著臉色，只覺得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再次沈默地垂下了眼，他說不出剜覆玄心的話，也做不到回應覆玄那不應該存在的感情。他從未懼怕過什麽，如今卻一次又一次地選擇懦弱，他再次將自己鎖回長久的沈默裏，無聲地對抗如今的情形。

覆玄看著重新歸於寂默的林巉，在玄色王服的映襯下，他的臉色竟與林巉一樣蒼白。他一言不發，走到被林巉丟到地上的大氅處，彎身將大氅與地上的滾落的書卷一並撿了起來。

他走回林巉身邊，將大氅又輕輕蓋在林巉的腿上，然後將整理好的書卷放置到林巉的手中，林巉這次沒有再將它們丟出去，他只是看著窗外，像是窗外有多好看的東西似的。

覆玄亦是沈默著，他一言不發，也一步也沒有離開，他陪在林巉身邊，與林巉一起看著窗外的天光逐漸沈下。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說話，屋中寂靜無聲，仿佛能聽見沈默的心緒。

顧長風敲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他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隨即還是盡量放輕腳步走了進來。

“殿下，白狐族到了。”顧長風並沒有靠近，而是站在了遠處。他行了一禮，向覆玄清楚明晰地稟報道：“十方妖族已到齊了。”

“都安排好了嗎？”覆玄嗓音寡淡道。

“已安排好了。”顧長風答道。

靜坐了許久的覆玄頭也沒轉，只輕輕地“嗯”了一聲，道：“下去吧。”

“是。”顧長風再次行了一禮，緩步退了下去，走之前還將房門輕輕帶上。

覆玄站起身來，對著塌上的林巉道：“師父，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房吧。”

林巉依舊沒有理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可下一刻林巉便覺得天旋地轉，他定下神，發現自己竟是被覆玄打橫抱了起來。

林巉面上迅速湧上氣惱的紅暈，乍一看，倒是比以往多了些血色。

他被覆玄抱著向前走去，周遭並無可以借力的東西，忽然間有什麽東西在他眼前飄過，他下意識淩空一抓，只抓到了遮光用的鮫綾。覆玄並無察覺，在抱著林巉繼續向前走時，那鮫綾便被林巉扯了下來。清透如紗的鮫綾瞬間蓋了林巉與覆玄滿頭滿身。

林巉看著手中拽著的那方鮫綾，一時間竟有些怔楞。

覆玄看著這個樣子的林巉，許久後竟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真切如實，映著那雙淺透澄澈的眼，竟顯得流光溢彩，猶如從前。

“你笑什麽？”這聲笑聲落到林巉的耳中，不由得讓林巉覺得面色都有些發燙，他擡眼看到覆玄眼中那自己已有許久沒有看到的真切笑意，一時間心口竟湧出些許悵然。俄爾，他猛地回過神來，掩飾地垂下眼，掙紮了一下，怒目道：“放我下來！”

“好。”覆玄輕聲應道。

林巉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便看見覆玄的唇朝著自己的眉心壓了下來。他忙松開手中的鮫綾，轉而嚴嚴實實捂住自己的眉心。

“放我下來。”林巉再次道：“我自己會走。”

只親到手背，並未得逞的覆玄也不惋惜，反正日後有的是機會。況且今日他並不想再惹惱林巉，即使他再想將林巉抱回房間，如今也只得緩慢而妥當地將林巉放了下來。

林巉一落地便將兜頭的鮫綾給扯了下來，只悶頭向屋外走去。

月色漸顯，殘存的天光與稀薄的月光交織在一起，竟似另一張鋪天蓋地的鮫綾，虛虛間將林巉與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的覆玄再次兜頭罩住。

“你要對白狐族下手？”跟在林巉身後的覆玄忽然聽見林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是。”覆玄回答道，仿佛這並不是什麽他籌謀已久的秘密。林巉問，他就答。

“是為了昭天珠？”林巉的腳步減緩。

覆玄並沒有出聲回答，可他的沈默已經給了林巉答案。

“你要如何對付白狐族？”片刻後，林巉再次出聲問道。

“最多不過五日，師父只需安心而待即可。待到烏靈蠱被成功壓制，師父想留在妖界就留在妖界，想回重山派就回重山派，想游歷人間就游歷人間……無論師父想去哪兒，我都陪你。”覆玄的腳步不快不緩，無論林巉的速度怎麽變，他都能穩穩跟在林巉身後半步。

林巉停下腳步，如水的月色灑在廊外，他轉身，正對上覆玄的雙睛，那雙眼睛依舊如同往昔一般澄澈流光，可這人卻早已不是許久以前能夠讓他一眼就看透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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