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林巉的思緒被一聲輕喊拉回，他低頭，覆玄站在椅子旁，正手腳並用想爬上來。

林巉輕笑了一聲，把覆玄抱起來放到腿上。

“師父是一夜沒有休息嗎？”覆玄皺著小臉問道。

林巉：“修行之人，偶爾不睡也沒什麽。”

“那也要註意休息。”覆玄不高興道。修士雖可以以靈力洗去肉體的疲乏，但是精神上的勞累卻是無法緩解的。

“嗯……”

林巉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小徒弟的訓誡，隨意點了點頭。

他沈默地看著手中的信件，小徒弟在耳邊絮絮叨叨。

他忽然下了決心，這幾日就閉關尋求契機突破，無論覆玄選擇回去還是不回去，他的修為越強，就能更好地護住自己的小徒弟，覆玄手中的砝碼也能越重。

“昕白，為師要給你說一件事。”林巉摟著覆玄，把信展開。

本來林巉打算慢慢探聽清楚煞狼族的情況，如果煞狼族真心想迎接覆玄回去，並且覆玄自己願意，他會親自把覆玄送回；但如果煞狼族別有用意，他也不介意淩霜出鞘。

但這封信來得太突然，打破了他所有的計劃。

狼王與殿下失蹤，煞狼族遍尋妖界不得，不得已間將求助信送到魔界與人界請求兩界一同尋找。重山派作為人界修真第一大派，自然第一時間接收到了求助信。

但因嚴泊自封道心，方處然心神大亂，程振鷺出山尋林巉，溫扶歌**乏術，這封信便隨著門派事務堆積在一起，無人打理。

等到林巉看到這封信時，已過了三月。

如今林巉對煞狼族內部已大致了解，他看著信件落尾處的“顧長風”三字，如果沒記錯，以一人之力鎮壓下煞狼族動亂的太長老的名字便是顧長風。

他垂眼看了看懷裏乖巧坐著的覆玄，決定詢問一下他的意見。

“為師以前跟你說過你的身世。如今煞狼族三界尋你，你想回去嗎？”林巉將信件遞給覆玄，問道。

覆玄接過信件，沈默不語地看了許久。

林巉忽然想起了什麽，起身把覆玄放在椅子上，徑直走向多寶閣，在眾多禁制中，從角落裏取出一個玉盒。

他走回案前，打開玉盒。玉盒中靜靜躺著小指長度的一截骨頭，瑩白如玉間滲著縷縷血絲。

作為妖獸，覆玄本能地感到一股極端危險的氣息，瞬間繃緊全身。

“好了，沒事。”林巉看著覆玄如臨大敵的模樣，安撫道：“這是有著殘缺睚眥血脈的睚眥骨。你還年幼，如果直接植入，恐怕身體承受不住。本來想著等你長大後再給你。如今若你想回煞狼族，為師便用本源靈力包裹它植入你的體內。這樣的話，雖有本源靈力阻礙，血脈吸收得慢，但這樣想必你的身體能夠承受住……”

覆玄一聽林巉要為自己動用本源靈力，急忙打斷道：“不行！絕對不行！”

本源靈力作為修士體內直接影響修為的本源存在，數量稀少且重生極難，若取用過度，輕則根基動搖，重則喪命

因此若非必要，一般修士都不會輕易動用自己的本源靈力。

雖說只有過度取用本源靈力才會危及自身，但覆玄也絕不願意為了自己而讓林巉有絲毫可能被置於險地。

林巉知道覆玄心思，不由得心間一暖。

“只要不過度，動用一些本源靈力沒關系。”林巉說道：“況且有了睚眥血脈，昕白就能變得更厲害。昕白不想變厲害嗎？”

覆玄從椅子上蹦了下來，撲到林巉腿上。林巉見狀，把他抱了起來。

覆玄：“我想變強，但是不想讓師父受傷，更不想讓師父有危險。”

睚眥骨上濃郁的暴虐之氣幾乎撲面而來，覆玄知道林巉其實一直都在暗暗擔憂他會受到煞狼本性的影響，走到暴虐嗜殺的邪路上去。

如今林巉未待他成年後心性穩定，便將睚眥骨拿出，恐怕也是害怕他回到煞狼族受委屈，想為他提升實力。

修為可以慢慢練，他不想讓林巉為他擔心，更不想為了讓自己變強而讓林巉有絲毫的危險。

“師父，我不回煞狼族。”

林巉聞言一楞，隨即問道：“是害怕嗎？”

覆玄紅著眼睛搖了搖頭。

“我不想離開師父，師父不要送我走。”

什麽統帥一界的煞狼族，什麽尊貴的妖界殿下，都不如他面前的這個青年重要，覆玄想到，無論什麽，都無法把他跟師父分開。

林巉輕輕嘆了一口氣，這麽討人疼的徒弟，怎麽偏偏是煞狼族的小殿下。

他並不想讓年幼的覆玄承擔龐大的煞狼族。可等覆玄長大後，他還能躲嗎？

就算林巉替他瞞著，可煞狼族畢竟是妖界之首，實力不同小覷。他就算瞞得再嚴實，時間一長，煞狼族也總能探聽到一些風吹草動。

煞狼族是不可能放任本族唯一的王族殿下流落在外的。

覆玄是躲不掉的。

林巉看著信件尾處的“顧長風”三字，陷入沈思。

與其到時候陷入被動，不如主動出擊。

這位煞狼族太長老是個人物，以一人之力鎮壓下動亂也沒有趁機奪位篡權，而是集妖界之力尋人，應該有幾分可信。

林巉思忖道，不如先去信試探幾分。

思考好一些對策後，林巉輕輕拍了拍懷裏緊緊抱著自己脖子的覆玄。

“好了，不送你回去，別抱這麽緊了，再緊點你就要勒死為師了。”

林巉哄著懷裏委委屈屈的小崽子道：“不哭了，就算煞狼族來搶人師父也不給，好不好？餓了沒有？師父帶你去吃飯？”

委屈成一團的覆玄把臉埋在林巉的肩窩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巉帶著覆玄去吃了飯，又指導他修煉了一陣，然後牽著他在淩霜峰逛了一圈回來後又跟他一起吃了晚飯，陪了他整整一天，才勉強哄好了委屈兮兮的小崽子。

林巉今天陪了他一天，哪怕覆玄有些累了，但現在躺在塌上，他也依舊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林巉。

“好了，睡吧。”林巉摸了摸覆玄的額頭。

覆玄看著今天格外寵他的林巉，難得地得寸進尺了一把。

“睡不著，師父能陪我一起睡嗎？”

林巉剛想拒絕，低頭卻看見覆玄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個小狗似的。

到嘴邊的拒絕轉了個圈兒，變成了：“只許這一次。”

覆玄聞言，兩只眼睛都笑成了月牙。他生的白皙，兩只眼睛也不是純黑色，而是有一些淺的琥珀色，笑起來時，左頰處會顯出一個淺淺的酒窩，仿佛盛了蜜一般，像個玉琢冰雕的帶甜餡兒的小娃娃。

林巉手癢，戳了戳他的小酒窩，暗暗想到，祝風好像也有一個酒窩，不過沒有自家小徒弟的好看。還是自家小徒弟最可愛。

林巉剛脫下外袍沒多久，卻聽到風拂庭院，院子裏的禁制被一道劍氣觸發。

是意寧的劍氣。

若非急事，程振鷺是不會在這個時候上淩霜峰的。

林巉穿上外袍，對著覆玄說道：“師父有些事，你先睡。”說完，他便轉身加快腳步，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林巉轉身關上房門後，看見程振鷺站在院中，滿臉焦急。

“怎麽了？”林巉皺眉問道。

程振鷺雖性情直率火爆，但卻不是個容易上火的，能讓她一臉焦急，火急火燎地夜上淩霜峰，想來不是什麽小事。

果然，程振鷺急切道：“是二師兄的消息。”

林巉的心卻默默提了起來，方處然一進禁地便音訊全無，如今首次有了消息，卻讓程振鷺如此著急，想必不是什麽好消息。

“二師兄的長命燈變暗了！”

林巉一驚，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腳發冷，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讓程振鷺冷靜下來。

變暗不是熄滅，方處然還活著，只是可能受了重傷。但只要還活著，事情就還有轉機。

思索許久，林巉看向程振鷺，認真道：“我要去一趟禁地七層。”

“師父！”

話音剛落，屋裏就沖出來一只團子，跑到林巉身邊，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沒人能知道當他在聽見林巉要孤身進入第七層禁地時的心情有多惶恐，他雖沒去過，但當時方處然要去的時候，眾人的勸阻他都看在眼裏。

如今方處然生死一線，他絕不願意自己的師父也親身赴險。

他不敢想如果林巉有絲毫差池，他會如何絕望。

想到此處，覆玄眼中浮現出一絲極淺極淡的猩紅之色。垂眼間，卻誰都沒有發現。

林巉沒想到覆玄會突然沖出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知道第七層禁地的危險，可如今方處然生死一線，他絕不能置之不理。

程振鷺也知道，如果可以，她寧願自己進去。但她修為不如林巉，心性不如林巉，若是進禁地尋方處然，把握還不如林巉大。

何況重山派還需要人在明面上坐鎮，溫扶歌照料嚴泊，是絕抽不開身的，況且以溫扶歌的修為與性情也不足以坐鎮重山派，程振鷺必須留下來，以防重山派出現變故。

林巉想抱起覆玄，卻發現覆玄緊緊抱著他的腿不松手。

他嘆了一口氣，隨即鄭重地對程振鷺說道：“覆玄的情況，你是知曉的。若我……若我這次不能出來，煩請四師妹代為照料至成年。到時候，再看他自己，願不願意回煞狼族。”

覆玄更是被刺激到了一半，抱著林巉的手更是用了死力。“我絕不……”

程振鷺聞言喉間一哽，惡狠狠道：“說的什麽混賬話！你和二師兄一定能平安出來！自己的徒弟自己照顧！我才不管！”

林巉聞言輕輕一笑，擡手拍了拍程振鷺的肩膀。

“最近事太多，辛苦你了。不要有太大的壓力，我會帶二師兄出來的。重山派這段時間就辛苦你了。”

程振鷺眼睛一紅，死死咬住下唇。

“昕白。”林巉蹲**，對覆玄輕聲說道：“乖，別擔心，師父不會有危險的。”

覆玄不願聽這些哄小孩的話，依舊死死地抱住林巉的腿，仿佛這樣林巉便不會去那個步步殺機的地方。

但他心裏知道，他攔不住林巉，甚至連陪他一起去得資格都沒有。

他咬著牙，死死不讓一滴眼淚流下來。

從來沒有一刻，他如此渴望長大。

他太弱了。

如同一個廢物。

那雙琥珀眼睛中的猩紅之色瞬間濃烈起來。

可林巉沒有發現，他太清楚自己徒弟有時什麽話都聽不進去的死心眼了。

他不願再耽誤時間，摸了摸自家小徒弟的頭，施了一個昏睡術。

師父……

覆玄察覺到一股難以抵抗的睡意襲來，心中瞬間明了，一股滔天的痛苦瞬間籠罩他，可他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生生陷入了如海的睡意中。

林巉抱住向地上倒的小徒弟，護在懷裏，站起身來向房裏走去。

他將覆玄放在床塌上，扯過被子將他緊緊實實蓋好。

他看了一會兒睡著也是緊緊皺著眉頭的覆玄，擡手理了理覆玄有些長的額發。

“有勞你了。”林巉走出房間，對著面前的程振鷺說道。

然後，他佩好淩霜，踏進如墨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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