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人牢房，最高級別的守衛。房間裏必備的家具都有, 床鋪柔軟, 被單潔凈, 架子上甚至擺放了一些書籍, 以免犯人的生活太過單調。

章荀知道，這是亞當為他準備的牢房, 而且已經準備了一段時間了。亞當察覺到了他的懷疑, 並且預料到了有一天他們的關系會走到這一步。

亞當與圓桌私下裏有往來, 甚至可能有合作。章荀好奇誰是負責與亞當對接的內應, 是簡默嗎？

章荀不想回憶，因為在知道真相以後，所有的回憶都被懷疑玷染。他躺在床上, 有些茫然地望著塗白的天花板，手輕輕按著胸口。

隔著一層單薄的襯衫, 那枚盒子吊墜仍然躺在他的心口。

他不願意想過往，就只能一遍一遍在腦中回放亞當最後對他說的那些話。

亞當會是對的麽？人類的未來, 難道就是失去個體性, 進化成一個巨大的集體意識？

矛盾的意識如何調和？是否會有比較弱勢的意識被吞噬抹殺, 或者被壓抑在最深的黑暗裏

而且, 那還算是活著嗎？失去了身體，不再能感知世界, 不再能做出獨立的選擇，不再能經歷生活，不再擁有個人記憶, 不再能意識到自我。朋友、愛人、家人，所有可能經歷的悲歡離合，全都不存在了。那和死了有什麽分別？

況且，失去了身體、失去了情感和生存本能的支持，純粹的理智也不可能存活太久。人類意識的結構與AI意識截然不同，是億萬年來不斷的進化中逐步形成完善的、基於身體內的種種化學反應產生的現象，是從混亂和隨機中開出的神秘曼陀羅。沒有情感和本能人類意識就無法產生欲望，也就沒有目標，沒有動力，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誰能做這種決定？

章荀不明白，亞當和他一起經歷了那麽多，難道就沒有任何東西是讓亞當喜歡留戀的嗎？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夠好，才會讓他只看到生而為人的苦難？才會讓他想要讓所有人類都擺脫人類的身體，變成另外一種東西

難道他們之間的一切，對亞當來說也都不值一提嗎？

章荀的手抓緊，將襯衣也揪成一團。他不願意回想，可是卻忍不住回想。回想他們溫存的每一刻，交換的每一次親吻……回想亞當望著他時那全然信任的、專註而溫柔的眼神，仿佛章荀是宇宙間最重要的人，仿佛章荀是他的整個世界。

章荀艱難地咽下喉嚨中梗塞的痛楚，眼眶再次酸楚。

他還有最後一道防線，雖然他不知道亞當是不是已經連那一道也一並解除了。他遲遲沒有動用最後一步，是因為他到現在還無法下定決心。

他是個懦夫。

此時牢房的鋼板門之內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章荀立刻從床上坐起來，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深深呼吸，準備好可能面對的一切。

門開後，站在門口的人卻不是他以為的亞當。

第六首席米勒穿著整潔的白色西裝，對著他微微一笑。兩名警衛員首先進入房間，將章荀的一只手腕和床頭的鐵欄桿拷在一起，又搬來椅子放在章荀對面，而後退到一邊。米勒於是踱著步子走到章荀面前，居高臨下望著他，宛如得勝的將軍輕蔑地看著自己的手下敗將。

“你當初如果乖乖交出控制權，現在也不至於到這步田地。”米勒在椅子上坐下，膝蓋交疊，微微偏著頭大量著章荀的神情。

章荀的眼睛裏燃燒著冰冷的怒火，“你同意亞當做的事？！你這是在毀掉失樂園！”

第六首席一擡手。那兩個警衛同時退出屋外，然後鎖上門。米勒聽到落鎖的聲音，才哼笑一聲，“毀掉失樂園？失樂園還有什麽可毀的麽？”

章荀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不敢確定這話真的是從如今圓桌中最有權勢的首席口中說出的。

米勒向後靠在椅背上，擡起頭看著天花板上吊下的一枚燈泡，眉目間有些許疲態，“失樂園沒有未來。你也應該看到了，伊甸想要摧毀我們隨時都可以。我們人類太弱小太有局限性，不是伊甸的對手。”

“所以你就投靠伊甸？所以你就拿本來應該被你保護的平民當試驗品？！”

“不是投靠，只是暫時的合作。你可能不懂，這其實是我們的契機。“米勒用一種看頭腦簡單的原始人的輕蔑語氣說，“我受夠了生而為人的無力感，不論我們做什麽，都永遠比不上AI。因為它們比我們精密，比我們無情，也不需要吃飯睡覺浪費時間。只有比羽蛇城更快地制造出一個超級意識，一個屬於人類的超級意識，我們才能真正與伊甸、與人工智能分庭抗禮。”

章荀以前有懷疑過高層中滲入了伊甸的奸細，他也懷疑過第六首席，甚至調查過他。但是他什麽也查不到，後來也便放棄了這種猜想。現在來看，並非是伊甸有意安排了什麽奸細，而是這種長期的、緩慢的怨憤和不滿足，將促使圓桌中出現像第六首席這樣的，對人類整體失去信心的領導者。

章荀知道他很難說服米勒，但他還是要嘗試。

”亞當告訴了你什麽？你知道他打算對人類做什麽麽？“

”納米機器人將會部分地對大腦結構進行緩慢逐步的修改，令人類的頭腦更加……開放。為將來制造意識雲做準備。以後，所有人都可以與意識雲連接，隨時隨地接收到意識雲的信息，並且上傳自己的信息。這個意識雲，將使我們更加接近神，使我們更加完整。”米勒的話語說到後來開始變得虔誠，帶上了天主教徒在談到上帝時特有的敬畏之色。

章荀冷笑，“你以為意識雲是什麽？當人的意識和你所謂的意識雲連接後，立刻就會被意識雲反向影響吞噬。你所有的自我意識都會消失，你會成為……所有人。”

“那有什麽不好嗎？人類本就是因為犯了罪才會被趕出伊甸園，才會變成如今這樣。我們都是罪人，只有聚合在一起才能洗掉我們的不完美。”

“即使失去你的自我意識也無所謂嗎？”章荀問，“即使變成像一顆微不足道的細胞一樣的東西也無所謂？”他頓了頓，忽然打算換一種方法勸說，“你說過，你對你父親有很深的感情。如果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小偷沖進你家，將你父親亂刀捅死，你只能眼睜睜看著。當你再見到那個小偷的時候，你會想要對他做些什麽？”

提起父親，第六首席的表情微妙地改變，顯然變得煩躁起來，“這種假設不存在。”

“我是說如果。”

第六首席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片刻，仿佛真的在想象那個場景。然後他用危險的聲音說，“……他在我父親身上捅了幾刀，我就把那個數字乘以三，還給他。”

“但如果你被融入了集體意識，你不會這麽做。”章荀說道，“因為其他人對這個人沒有那麽強烈的憎恨，畢竟他們的父親沒有被他殺死。而殺人在絕大部分人的意識裏都是不道德不理智也不文明的。他人的理智會將你的渴望徹底抹殺，你甚至可能還會對他笑，甚至接濟他。”

第六首席微微皺眉。

章荀連忙繼續說道，“你所有的決定都不再是你自己的，而是所有人替你做的決定。你不會再有任何不同的地方。而且這還只是開始。

“人類的初始條件不允許意識融合，就像升天計劃那樣，在集體意識與個人意識的矛盾中人會發瘋。所以亞當才想要用納米機器人修改人類的大腦，讓自我意識能夠更輕易地順從強大的集體意識，這就是他所謂的’更開放’。這只是他的第一步，然後他會開始真正嘗試建造集體意識，我們誰也不知道升天計劃的悲劇會不會在我們這裏重演。就算我們挺過了那一步，亞當接下來還會想要徹底地讓我們’擺脫’我們不完美的身體。我們所有人類，會變成一個巨大的AI，卻不像AI一樣有一個確定的目標。”

說到這裏，章荀斷了斷，讓所有信息沈澱進第六首席的耳朵，“到那個時候，我們還能算是人麽？就算你硬要說我們還算，或者說糾結於定義毫無意義。那麽……沒有自我，沒有欲望，只是一團無形的，飄在某個人類服務器裏的巨大意識，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這是你想要的’天堂’麽？”

如果亞當無法理解人類對於個體獨立性的執著，那麽米勒總能明白吧？

第六首席卻在此時微微笑了，無所謂一般擡起頭來，“聽起來，這正是上帝希望我們成為的樣子。不會再繼續犯罪了，就像回到了最初在伊甸園裏無憂無慮的樣子。”

章荀不敢相信，他說了這麽多，第六首席卻用上帝來搪塞他。他想要起身，手腕卻被手銬限制住，發出幹澀的金屬摩擦聲，“好，就算你想要變成那副樣子，但你無權替所有人做決定！”

第六首席有些頭疼一樣捏了捏眉心，然後站起來，“我今天來，是看在章司令的面子上想給你一個離開這裏的機會。不是來跟你討論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章荀攥成拳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明白，第六首席是鐵了心要帶著整個失樂園去走這條一去無回的路了。

“雖然我很想把你驅逐，但是顯然，亞當對你有某種……非常人性化的依賴。他希望你繼續留在他身邊。所以，如果你願意繼續配合，我們可以保住你Lab最高機械師的職位，保留你的一切特權。你只要交出對潘的全部控制權，當一個聽話的寵物，好好幫助亞當完成他的研究，每周向我如實匯報亞當的行動和狀態。同時，不要洩露任何機密。當然，我們會全天候派人監視你，但至少你不用住在貧民區，從垃圾桶裏找吃的。”第六首席用一種施舍的口吻說著，仿佛在賞給他什麽十分寶貴的東西。

章荀死死瞪著他，不做聲。

“怎麽？高興的說不出話來了？”米勒哼笑道，一邊轉身一邊說，“當然，我們今天的談話，也只有我們兩人知道，亞當也不必知道我們的小小交易。”

“我拒絕。”章荀冷冷地說道。

米勒腳步一頓，皺著眉轉頭，“什麽？”

“我說，我拒絕。”章荀臉色蒼白，卻分外堅定地說，“隨你們拿走什麽，我不會繼續犯錯。”

米勒微微瞇起眼睛，陰冷之色漫溢而出。但隨即，他哼笑一聲，無所謂地說道，“也好，那我就不用再對你客氣了。”

當鐵門再次關上，章荀下定決心。

如果沒人要去阻止亞當，他只能走最後這一步棋，不論這步棋是否還有用。

他得徹底銷毀亞當。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又肝到夜裏三點半（時差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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