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番外】長安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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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白那廝終究還是重色輕友,與辛雲成婚後便雲游四方去了,美名其曰蜜月旅行。

那時長安眼睜睜地看著兩人手牽著手在他面前恩恩愛愛,還只能強顏歡笑地表示祝福。

不過,蕭白還是告訴了他渡女鬼知意去忘川的方法。

其實長安本意只是想讓知意不要糾纏自己,至於是渡去忘川,還是令她灰飛煙滅,都與他無關。

但蕭白對待鬼魂,非迫不得已,他的原則是以渡為優。像知意這般單純的鬼,只需要渡便可。

知意是少了一魄的鬼,所以無法去忘川,只能在陽世徘徊。也因為少了一魄,她的記憶也是殘缺的,智力也宛如孩童。

只要找到知意丟失的那一魄,找回她丟失的記憶,解開她的心結,自然便能令其去往忘川。

明明知曉了法子,令長安覺得奇怪的,他卻並不急著幫助知意找回失去的一魄。

偶爾他也會覺得自己這樣不妥,終日與一女鬼打打鬧鬧,成何體統?他可是冷酷無情的劍客。

每到這時,他便會象征性地問一下知意是否能想起自己去世時的畫面,但知意要麽呆呆地回答不知道,要麽便會被濃厚的陰氣包裹,成為一觸便會爆炸的惡鬼。

被知意暴揍了幾次之後,長安便打消了問她的想法。

他亦說不清自己心底的想法,到底是真地怕被知意揍,抑或只是覺得有她在的生活也挺好。

剿滅暗殺門以後,長安一直在江湖無目的地游蕩,見了不順眼的人,便一殺了之。偶爾缺酒錢了,便去接個活,殺個人,賺點兒酒錢。

當然,他也不是什麽都殺,什麽活都接。江湖人都說他這人性格怪異,殺什麽人全憑心情似的。但長安不覺得,他心裏有自己的原則和打算,什麽人該殺,什麽人不該殺,他只需看一眼那人的眼睛,便能將對方的性格猜透七七八八。

這麽多年,他習慣了做個冰冷的劍客。喝酒,或者殺人,那是他的日常。

知意的出現,令他的生活多了些溫情。

盡管知意的身體是冰冷的,他的心也是冰冷的。但兩種冰冷相遇摩擦,也會生出熱來。

長安喜歡喝酒,尤其是桃花釀。飯可以不吃,但桃花釀一定要喝。

每到這時,女鬼便會從酒壺中鉆出來,露出小小的腦袋,叉腰撅著嘴:“你今天沒有吃飯就喝酒了!”

長安抿著酒,一手按住女鬼的頭,把她塞進壺中,笑著道:“下次換個姿勢,你每次從酒壺中飄出來都是叉腰撅嘴。”

“哼!”知意撓了撓腦袋,“你胡說,我只有見你空腹喝酒時才會這個樣子。”

“呵。”長安搖頭輕笑,“其實我只是覺得,你每次從酒壺中晃悠悠地飄出來,都令我想起一個故事。”

知意飄到長安身旁,臉湊得極近,近得他能看見她的睫毛,還有眼底一顆細小的痣。

他也是現在才發覺,原來她的眼底還有一顆痣。

微微楞神,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少女的笑臉。

“……你怎麽不說話啦?”知意撐著腮,瞪著眼睛看著長安。

長安回過神來,喝了口酒,朝知意笑了笑,笑意卻並達到眼底。

“你聽過河神的故事嗎?”

“嗯?”知意歪著腦袋,朝長安眨巴著眼睛。

她的皮膚蒼白如紙,眼眸黑白分明,五官精致如畫,眼底的那顆痣好似造物的神明,不小心在眼底留下了細小的墨跡,這並非瑕疵,反倒為她的美貌增添了一絲生氣。

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張笑臉,那人眼底似乎也生著這樣一顆痣。她曾嘆氣說自己這顆痣被算命的稱作絕情痣,說她生來註定便會一生顛破流離,不得好死。

說到不得好死之時,那人卻是笑著的。她的笑臉在陽光中依然足夠晃眼,睫毛染上了金色的陽光,眼底的痣好似灑落的金粉。

那人的笑顏,美得真若一幅畫。

“哥哥?”知意的手突然撫上他的下巴,冰涼的觸覺將長安拉出回憶的漩渦。

幾乎是本能,桃花劍出鞘,劍鋒逼近知意的臉。鋒利的劍,離她的臉,只剩下睫毛那麽長的距離。她眨了眨眼睛,若她是個活人,此刻睫毛估計已經被削鐵如泥的桃花劍給削了去。

“你又難過了嗎?”知意聲音怯怯的,澄澈的眸子看著長安,纖細白皙的手不停地絞著衣角。

“對不起,我以後不胡鬧了。”她以為長安難過是因為自己又不經他同意便去撫摸他的下巴。

可是,她真地也不知是為何,只是看他發呆,看他眼角染上落寞,便會控制不住地去撫摸他。

長安卻沒有說話,桃花劍自他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

他現在腦袋很亂,有無數畫面正在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那些畫,好似在如水悲傷中浸泡過。他在腦海中,將遺失的畫打撈而起,伴隨著的是心被割裂的痛。

原來悲傷到了一定地步,人的心是真地會痛的。

那痛從心底深處迸射而出,順著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淚來。

知意呆呆地看著那滴淚,她伸出手,拇指輕撫去那滴淚。

是熱的。

奇怪,她竟能感覺到淚的溫度。

下一瞬,腦中驀然湧入無數回憶,她的心也被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填滿。

她抓住長安的衣角,蒼白的手指青筋暴起,眉頭緊皺,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如同一道影子,輕飄飄地貼在長安身邊。

她想起自己還小的時候,也如同一道影子,總是跟在長安身後,牽著他的衣袖,追著喊他哥哥。

她知道長安是整個暗殺門最厲害的殺手。她被賣入門中第一天,人們用驚恐的表情便告訴她,不要招惹一個叫長安的殺手,那是個沒有感情的殺人兵器罷了。

她只覺得好笑。盡管她那時才八歲,但卻很懂大人話裏的意味。暗殺門本就是培養殺手的組織,以養蠱似的方法,每個月都會讓孩子們在競技場中搏殺,只有排名前十的孩子才能活下來。

一個沒有感情的殺人兵器,不就是他們的目標嗎?

培養出那樣的殺人兵器,不正說明他們的成功,為何會害怕?除非,那個兵器,超出了他們的掌控。

從那時起,她便找機會與長安搭話。她很小/便明白了,像她這樣一無所有的人想活下去,總是需要攀附住一些稻草,來讓自己活得更輕松。

初見長安時,是一個夏日的黃昏。她記得,那日的天空是紅色的,雲朵仿佛染上了血的顏色,到處都是紅色的光。

現在想來,不過是火燒雲罷了。

但那個人,就是在一片燃燒的雲中出現。他白色的衣衫染了血,臉上也有一道血痕,整個人好似從血樣的雲彩中走出來似的。

他剛從競技場中出來,聽說他又是第一。

身邊的人都散開,她卻走上去,看著他的背影,踩著他的影子,一直跟著他。

所謂殺人兵器,不過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罷了。

她一直跟著他,走到院中。無聲地看他從井中打來水,僵硬地把一桶水從頭頂倒下,沖刷著身上的血跡。

血水從他的身上流下,在院中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如蛇般蜿蜒前行,一直流到她的腳底。

“看夠了嗎?”少年冷漠的聲音響起,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夕陽映在其中,他的眼睛也好似紅色的。

知意抿了抿唇,走上一步,仰頭對上他冰冷的眸子,輕聲道:“你疼嗎?”

她的眼神怯怯的,右手捏著衣角,左手指著他下巴的一道傷痕。

長安瞟了她一樣,目光沈沈地打量著她。

她覺得那些人說得沒錯。面前這個不過十五歲的少年,果真是萬裏挑一的殺人兵器,只是眼神,便可以殺人。

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朝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聲音依然怯怯的:“你若是疼的話,我有藥。”

說著,她拿出一瓶金瘡藥,雙手捧著奉到長安面前。

長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眸依然幽深,她微微笑著:“我是制毒堂的人,專門制毒殺人。”

眼角飄到長安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她晃了晃手中金瘡藥,面上露出真誠的笑:“但這個是救命的藥,不是毒哦。”

“呵。”少年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夕陽沈下去,月色朦朧,她立在院中,只能看到他的剪影。

她沒有離開,把金瘡藥放到水井旁,朝著少年挺拔卻孤寂的背影道:“藥我放在這裏了哦。”

少年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轉身。

她聽到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知意,我叫知意。”知意笑得眉眼彎彎,梨渦淺淺。她總是知道自己怎樣笑是最乖巧,最討人喜歡的,即使那人背負著他,看不到她。

第二天傍晚,她再去水井旁守著,果然,那金瘡藥已經不在了。

一柄劍突然悄無聲息地架在了她的脖間,刺骨的寒意穿透她薄薄的肌膚,令她本能地顫抖。她不敢動,只是咬著唇,顫聲道:“哥哥,我是知意!”

“誰是你哥?”少年冷哼一聲,不自然地別過頭,手上卻把劍收了起來。

“我八歲,你多大了呀?”知意仰頭,笑瞇瞇地看著他。

少年梗著脖子,冷冷地答道:“十五。”

“阿娘說比知意大的都是哥哥,所以你是我哥哥。”知意依然笑得一臉單純。

長安卻未反駁她,只是輕聲問她:“你娘親還活著嗎?”

知意垂下頭,沈默了片刻,虛弱地笑了笑:“早死啦。”

一只手覆在她的頭頂,暖意只停留了一瞬,她再仰頭時,只能看到少年僵硬的背影。

她笑了笑。

第一次見面,她讓他知道了她的姓名,第二次見面,她讓他知道了她的年齡……怎麽看都不是好開始。

但他和她的故事,總算是這樣開始了。

若是忽略殺戮的殘忍,和以身試毒的痛苦,她和他的相處總還是帶著少年的青澀和微甜。

她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對他的感情不再是利用。她本以為只是攀附一個護身符,待她強大,便可丟棄的那種。

或許是當她被聖毒手餵了新煉的劇毒,七竅流血,時冷時熱,渾身顫抖狼狽不堪時,他卻一直守在她的身旁,以內功為她療傷時;或許是他會在她每個生辰之日為她煮上一碗難吃的長壽面;或許是他聽說她喜歡桃花,便會在春日搜集桃花,釀成酒,送給她,還告訴她這樣每個季節都能嘗到桃花的味道了……

一個一個的或許,湊起來便成了必然——她必然會愛上他。

她愛他,所以會助他滅了暗殺門。

長安剿滅暗殺門的那一日,毒是她下的。但代價是聖毒手種在她體內的蠱毒發作,她渾身痛苦不堪,蠱蟲噬咬她的四肢百骸。

聖毒手狂笑著咬碎了埋在舌底的毒囔,七竅流血而亡。

她被他抱在懷中,在整個暗殺門中四處奔波,尋找著解藥。連鞋掉在地上也未發覺。蠱蟲在吸食著她的血液,她鮮活的身體在慢慢枯萎,癱軟。

“你不要死……”少年不停地念著,“你要是死了我會生氣的……我會喝光你的桃花釀……你再也不會有桃花釀喝了……”那個無情冰冷的殺人兵器此刻說起話來如此的孩子氣。

溫情的淚水無聲地掉落在她的臉上。

她伸出手,想要撫摸他的下巴,告訴他不要哭,不要生氣,更不要難過。

“殺了我吧。”她拿出最後一絲理智,露出一個笑,“這蠱毒無解的。”

“再過半個時辰,我會被蠱蟲吸食幹凈,連具全屍都不會留下,蠱蟲也會四處蔓延,為害世間……”她撫摸著他的下巴,臉上流下淚來。

“親親我好不好。”她彎起眉眼,朝他嫣然一笑,梨渦淺淺。

他無聲地流著淚,俯下身子,輕輕地在她唇上留下一個吻——帶著眼淚苦澀的味道。

“殺了我。”她在他耳邊輕聲呢喃,“我想死也要死得漂漂亮亮。”

“你殺人,也要殺得漂亮。”他想起每次他從競技場下來,她都會皺著眉頭這樣對他說。

他不喜歡看到她皺眉,他喜歡看到她的笑,單純美好。

所以他學會了漂亮地殺人,只在眉間留下一滴血痕,便能讓對方快速死去。

“殺了我。”她湊在他的耳邊,聲音輕柔,“讓我快速……漂亮的死去吧。”

他終於哭出聲,泣不成聲地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心悅你。”

“我亦是。”她吻上他的淚,“我多想把我的愛都給你。”

他緊緊地抱著她,不停地說著愛她。在蠱毒發作的最後一瞬,桃花劍出鞘,她死了,在十六歲的那年,有個漂亮的屍體。

她有很多的話沒有告訴他,她以為一切來不及,或許只有等下一世。

但現在,或許不用了。

知意笑得眉眼彎彎,嘴角梨渦淺淺,吻上長安眼角的淚,柔聲道:“我回來了。”

“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你。”她笑著,眼淚流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書寫了很久,從大學一直到我成為社畜。中間斷更過,後面斷斷續續,坑坑窪窪地寫過一些。

一直到最近,終於拾起來自己的小說夢。

因為各種原因,大綱遺失。忍著看自己文的尷尬,順了一遍文,大致理了下思路,開始覆更。

剛開始很痛苦,寫得很難過。

每天寫一章,第二天又把昨天碼的章節刪掉。

敲下5000多字,最後刪刪減減,只剩下3000多字。

一路跌跌撞撞,終於還是寫完了。

在這裏要感謝讀者“熊熊殿”,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早就棄文了。

感謝她的溫柔和堅持~

我們下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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