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節 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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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出我眼裏的不安:“怎麽了,呂小姐,不願意和我談這個話題?”

“不……不是。”我連忙否認:“我只是……只是沒想到在這樣的時候,葉先生會願意和我……聊天。”

他的眼睛看向窗外,這時可以聽見外面隱約的爆竹聲,他輕聲低語:“該吃年夜飯了……”

他的喃喃令我心頭一動,即使葉柏青做了再多錯事,他現在也只是一個虛弱的孤獨的中年病人,尤其在這樣喜慶的時刻,更顯出他此時的落寞與無助。我搬起椅子,坐到離他約一米處,靜靜地聽他說。

“春節是最難過的,每一天都難過,我討厭過年。”他緩緩開了口:“他平時沒錢買酒,隔一兩個月才能攢下一點錢,買小瓶酒還不夠他解饞。春節就不一樣了,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備有酒,他就帶著我們姐弟倆,包幾個微薄的紅包,去鄰居家、親戚家討酒喝,鄰居們、親戚們可憐我們,好酒好飯招待我們。他一個勁兒地喝,我和姐姐就只管一個勁兒地吃,因為我們知道,吃飽了後,噩夢才剛開始。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皮帶有多寬,那是媽去世前省吃儉用了一年給他買的新年禮物,結果卻成了他的武器。

姐姐比我更難過,我可以跑,有多遠跑多遠,她就不行。挨過打,還得由著他抱著,一遍一遍地喊著媽的名字,直到他睡著。待他睡著後,姐姐又要出來找我,一起回家收拾殘局,收拾那些被他打碎的碗碟、被他扯破的衣服、被他砸爛的桌椅。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年我不跑,一直在家裏陪著姐姐會怎麽樣,也許他就不會從樓上摔下去……可是他應該死不是嗎?沒有一個人盼著他活,他就該死——就像我現在這樣。”

“葉先生口中的他是指……令尊?”趁他停頓,我小心翼翼地發問。

“令尊?”他冷笑一聲:“好恭敬的稱呼,他在世時沒有人如此尊敬他,沒想到如今倒得到這樣的待遇。”

“其實我爸爸也不在很多年了。”不知道為什麽,我會主動告訴他這個事實。

“我知道,二十年前呂隊長原本抓住了我,後來又把我放了。”

看來我的主動告知多餘了,我想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人生會面臨很多選擇的機會,事業、婚姻、朋友,唯獨自己的父母,是上天安排給你的,不給你任何選擇的機會,甚至連反悔的機會也沒有。我們八零後有句流傳很廣的話——上天的安排最大!因為這是命中註定的。葉先生,我明白家庭暴力對於兒童心靈的傷害有多大,也明白你曾經和葉阿姨遭受了怎麽樣的對待,但這一切不足以成為你為自己開脫的理由。”

“你以為我在為自己辯護?呵呵,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這麽做的後果是什麽。我到現在也不後悔曾經做過的事情,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會選擇那麽幹。”

看到他目光中透出的暴戾,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只是,這些和愛有什麽關系?我以為葉先生要和我談的是男女之愛。”我換了個話題。

“愛?我說的當然是男女之愛,就像徐鏗愛呂小姐那樣。”他倒扯到我身上。

我撇撇嘴,嘆口氣:“我現在倒不明白他的愛了,也許我們之間到最後會是一個死結。”

“死結?讓我來告訴你什麽是死結。不能愛,卻愛了一輩子。愛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被她犧牲。恨之入骨,卻狠不下心。不能看到她哭,看到她哭,恨不得殺掉所有傷害她的人。可是她笑,又不是對著你笑。你為了她可以拼掉全世界,她的世界裏最重要的卻始終不是你。”他一口氣說完這一段如詩如歌的話,竟把我說得淚眼朦朦,我不懂究竟是什麽樣的情感或者什麽樣的女人可以讓葉柏青這樣的男人,愛不能,恨不得,卻燃燒了整個生命,甚至掏空自己的整個靈魂。

“何必執著呢?葉先生。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我說出佛語開導他。

“那麽呂小姐的心呢,如止水了嗎?”他看著我,問我。

我無法回答他。勸人者,竟不能自勸。大道理誰都懂,可是做起來卻要難有多難。如果每個人都能夠收放自如,世間該少了多少癡情種。

“如果葉先生的心中有這樣一個人,就更不應該放棄治療,你不想多活一天,多看她一眼嗎?”我從剛才那混亂的思緒中回過神,想起今天的主題來。

“如果這是她希望的呢?”他反問我。

“她希望?她希望什麽?”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隨後恍然大悟的事實又令自己不寒而栗。我捂住嘴巴,睜大眼睛:“你是說,有人……不,是她,希望你……死?”

他扭過頭,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看我,也不回答我。

“你不配合警方的調查,又拒絕治療,在這裏等死都是為了她?”我激動地站起來:“既然你知道她希望你死,你為什麽還要從了她的心願?她這麽對待你,就說明她根本不在乎你啊,她連你最寶貴的、唯一一次的生命也不在乎,你為什麽還要在乎她?”

他沈默半晌,輕聲吐出兩個字:“死——結。”

他的態度更加刺激到我,我的話如爆竹般崩出來:“葉先生,雖然您今天和我說的這些話,令我似懂非懂,但我也能體會到您的過去,或者您的內心,肯定有什麽是您認為值得用生命去珍惜的東西或者人!只是錯了就是錯了,就像您說的,您絲毫不打算為自己辯解和開脫,您勇於承擔自己的錯,既然如此,您為什麽不肯交代您把徐先生和莫叔的身體藏到哪裏去了呢?您是不是還有什麽難言之隱?您想隱瞞的究竟是什麽?您剛才和我說您鐘愛的那個她,可是在我眼裏,她根本不值得您賠上一切,甚至生命!因為即使是陌生人,在他人生命垂危時也會義不容辭,見義勇為,生命是最可貴的!可是她居然希望您放棄生的希望,不管她是基於什麽樣的立場,這樣的想法都是不可原諒的!葉先生,無論任何時候事情都有轉圜的餘地,您不要一條路走到黑,到最後只能是仇者快、親者痛呀!”

我口沫橫飛地不能自已,說完後胸口兀自劇烈起伏不已。

他看到我這樣,竟然哈哈大笑起來:“怪不得我那兩個傻外甥都鐘情於你,善良,正直,感性,又帶點傻氣,就像一塊璞玉。”

“啊……現在說的是你,不是我……”他的反應令我措手不及,難不成我剛才那番動情演講都“雞同鴨講”了?

“呂小姐,今天的談話令我很愉快,只是再愉快的時光也有結束的時候,提前祝你新年快樂。你走吧,我想該是我好好休息的時候了。”

沒想到第一個祝我“新年快樂”的人居然是他!我想想剛才的談話,覺得說了很多,又好象什麽也沒有提及到。我還想再努力努力:“其實葉先生,您仔細考慮一下我剛才的話,和警方合作……”

他把身子轉向另一側背對我。

我無奈地閉上嘴,盯著他的背影瞧了一會兒,慢慢走向門口。

手碰到開關,我又扭過頭:“我想問您一個問題,都是她的孩子,葉阿姨為什麽不喜歡徐鏗?”

“因為他……也是個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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