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孩如果是一個小喇叭，那麽三個小孩就是三個小喇叭，三個小喇叭齊鳴，那音波可穿山石，唐雲清最後實在受不了，提起最吵的小敏，抓著她後背衣料就要往湖裏扔，剛一舉起，小敏尖叫道：“——表哥不要！”

小雅蹦跳著拍手嘻笑，看熱鬧不嫌事大：“就要就要！”

廖雨茗今天格外聽話，見狀小跑著追上唐雲清，搖了搖掛在他手臂上的卡通保溫瓶，五指並攏抵住太陽穴敬禮，仰頭保證：“小李哥哥放了她吧！我們不鬧了。”說完，捏起兩指往嘴前一劃——把“封口拉鏈”拉上了。

唐雲清翻過四肢猶自亂舞的小敏，托抱在臂彎裏，嚴肅說道：“快要到醫院了，那裏不比這大馬路，病人都需要安靜，不鬧了。”

三個孩子狂點頭。

他們來到兒童醫院門口，小敏小雅看見門面上那幾個字，問唐雲清：“爸爸那裏也可以體檢。”

唐雲清牽起廖雨茗的小手往裏走，一手往後招了招讓雙胞胎跟上，說道：“兒童都去兒童醫院。”

他牽著一串小孩去門診大廳掛了號，然後四個人走去等候椅那，由高到低排排坐。唐雲清摘下身上挎著的保溫瓶，從包裏拿出三個疊一起的紙杯，擰開保溫瓶蓋，一團熱氣釋放出來，在三雙專註的眼睛前裊裊升起，他分別給三個小孩都倒了一杯，坐旁邊的小雅嘴唇剛一碰到杯沿，唐雲清趕緊輕喊：“燙。”

“——嘶！”神速的小敏舌尖被燙到，皺著臉要把紙杯遞給唐雲清讓他吹。

比較慢的廖雨茗趕緊吹了吹，慢條斯理地嘬了兩口，另外兩個有學有樣，紛紛低頭呼呼吹著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唐雲清收了小孩喝完的紙杯，靜靜靠著椅背，時而傾身向前看看坐在尾巴的小孩，捋了捋旁邊小雅卷上去的袖子，然後又靠回去發呆，經過的人們忍不住側目，心想這麽一年輕小夥，一個人帶仨小孩毫不費力的樣子十分討喜，默默在心裏給他加了幾分“女婿分”。果然，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過來好奇地問唐雲清：“小夥子，這都是你孩子啊？”

本來只是客套客套，然後誇誇他挺會照顧孩子，沒想到唐雲清真的應道：“嗯。”

女人的熱情在那瞬間直接被澆滅——三個都是他孩子，不行不行，再好看再會顧人，也不能讓自己女兒受罪！

唐雲清看了一眼女人離去的身影，轉頭問：”有沒有要上衛生間的？我聽這裏醫生說，憋尿會變醜變笨。”

“我我！”小敏跳下椅子，跑到唐雲清面前舉手。

唐雲清點點頭，站起來拉著她，對另外兩個小孩說：“小敏這樣是對的，找衛生間需要時間，提前和大人說，到時候也不會慌亂。你們倆一起過來，我帶你們去，都去上廁所。”

衛生間就在走廊盡頭，唐雲清靠窗等了一會，女廁裏面嘰嘰喳喳沖出三個小孩，撒歡似的一個追一個，猛一見他嚴厲的眼神，追尾一樣的停住並噤聲，乖乖地跟著他走回去。

小孩們做完體檢，他們又在等候椅上等了一會，拿到報告，唐雲清打了一輛車，帶她們去親子樂園玩，交了錢，讓她們進去，自己坐在小圍欄外觀看，小孩們被工作人員帶著，在人工搭建的樂園裏亂跑亂跳，越開心嗓門越大。

樂園開放時間結束，三個小孩出了圍欄赤腳踩在地上笑，唐雲清從凳子上起身，走過來蹲下，一個個讓小孩坐在自己蹲下的左腿上，給她們穿好鞋，又帶著小孩們去茶樓吃茶點，肚子填飽就該回家了。

唐雲清招了輛的士，先送雙胞胎回去，小孩依依惜別後，後車座就只剩下廖雨茗和他，廖雨茗好奇地轉頭問：“小李哥哥，我的報告呢？”

“我放醫生那了，讓他幫忙開幾個補營養的，過幾天去拿，沒事。”

——可是小敏小雅的都拿回去了呀……

廖雨茗沒有多問，轉而問道：“小李哥哥這周末來接我嗎？”

“我會去，來的時候說好的。”

廖雨茗心情大好，很信任地靠著唐雲清的臂膀玩手機，渾然不見身旁的人利刺叢生，只剩她靠的這條胳膊還有些溫軟。

這幾日雲城多雨，洗刷掉最後一點秋熱，滴滴答答的落雨聲節奏規律，十分好睡，就連失眠已久的唐雲清，這幾日也變得十分嗜睡，常常飯也沒吃，倒在床上就卷了被子睡，任顧子梧隨意摟抱擺弄都不願醒，實在煩了，大力翻過身背對著，埋進被子裏更深，不一會兒，還是被人翻回來抱在懷裏，悶的不行。

顧子梧怎麽也沒想到，午睡前還乖乖蜷在懷裏的人，再一睜眼，只有半床的涼意，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晚上幾點？埕村西口，嗯，掛了。”

唐雲清將手機鎖了屏，黑漆漆的屏幕倒映著黑漆漆的天空，雲城的雨來勢洶洶，光落雨不算，還要帶走鋪天的陽光，明明現在是下午四點，天空卻黑沈得堪比七點的夜空，街道路燈統統提前亮起，兩邊商鋪燈火通明，不看時間都不知其實才區區午後。

補習班還有一個小時才放學，此刻陣雨方歇，唐雲清沒有收起雨傘，在傘下垂著頭慢慢走，一條直通補習機構的通達大道看不見他的黑傘，旁邊的歪曲小巷裏才有他的身影，他繞來繞去，踩遍小巷中所有小水坑，來到了校門口，傘檐微微上揚，露出清秀又灰暗的臉龐。

旁邊有些家長也提早來門口接孩子下課，黑傘停頓幾秒，遠離人群，走到北側門遠處的墻根下，此時天空又開始下雨，雨滴紛紛筆直地墜下，劈裏啪啦砸在傘面上，暈不開黑色，洗不凈塵孽。

雨珠越來越大顆，匯聚的越來越快，在傘面形成幾道小水流，微微偏斜的雨傘又讓幾道小水流一同朝左邊奔去，嘩嘩流下源源不斷，響起的下課音樂在雨聲中倒顯得微弱了，一段音樂過後，家長們還沒反應過來，幾個小孩就已經舉著小傘亂喊著爸爸媽媽沖出校門口，小小孩子在一堆高高的蘑菇傘下穿梭，隨便抱一個就叫媽，仰天看見抱錯人了，就放開跑掉，繼續喊繼續找。

唐雲清在遠處墻根下站著，偶有一小孩朝他沖過來，見他後退並擡起手攔，看清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又哇啦哇啦喊著跑開。

過了一會兒，終於看到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子走出北側門，猶豫地左右看看，正想要退回去走正門，唐雲清出聲喚道：“——小雨茗。”

廖雨茗驚喜地擡傘，使勁伸長脖子左右扭頭找人，終於在右側遠處看到了遠遠站著的唐雲清，邁開步子就朝他小跑過去，沒想到唐雲清也隨之擡步轉身走，走兩步回頭看看她，看她跟著跑過來了，又繼續走。

廖雨茗不解，心裏很焦急，在後面大聲呼喚：“小李哥哥，等等我——！”

用力的呼喊穿過嘈雜的雨聲，小小聲地傳到了唐雲清的耳朵裏，他頓住了腳步，微微擡傘，看著已經走出好遠的馬路，身後的小人一頭撞在他腿側邊，不高興地喊：“鞋子濕了！”

“我抱你。”唐雲清彎腰收了她雨傘，抽出一個塑料袋套住傘面打了個結，掛在無名指上，蹲下身單手托起廖雨茗，繼續往前走。

廖雨茗笑瞇瞇地兩手握住唐雲清手裏的傘柄：“我來撐傘！”

唐雲清腳步不停，騰出來的手將廖雨茗的小鞋子小襪子脫下來，拎在手裏說：“我外套左邊口袋，有塑料袋，拿出來。”

廖雨茗一只手搖搖晃晃地撐著大黑傘，一只手摸唐雲清的口袋，抽出一個塑料袋遞給他，他咬著塑料袋一邊帶子，把小孩的鞋子襪子裝進去，然後把塑料袋掛手腕上，接過了廖雨茗手裏的大黑傘，問道：“腳濕了嗎？擦我衣服上。”

廖雨茗不好意思，活動了下腳趾頭，嘟囔著：“沒有關系，回家想泡腳。”

唐雲清的表情看不見，黑黑的大傘遮著兩人向城南移動，許久，他說：“晚點再泡腳吧。”

廖雨茗今天格外乖順，她沒有吵鬧也沒有亂動，伸出手做了個“小碗”，接住從傘尖不斷落下的雨珠，伴隨著唐雲清口袋裏一遍遍的鈴聲，她看見與家裏截然不同的方向，忽然心裏極度害怕，胸腔在那一瞬間緊縮殆盡，擠壓著弱小又無助的心臟，她甩了手心裏的雨水，扭頭埋進唐雲清的肩窩裏，一聲不吭的。

唐雲清躲避一輛疾馳而過掀起積水的車，傘忽然一下歪得遮不住小孩的後背，雨點紛紛砸在她後背衣料上，散開一圈圈濕潤。唐雲清走進一家便利店裏，收了雨傘，把她放在餐椅上，去生活用品架上買了條毛巾，坐在小孩旁邊，擦她的肩膀後背和小腳丫，毛巾擦完放進塑料袋裏，他又起身去買吃的。

廖雨茗乖乖地坐在那裏不說話，她望了望玻璃窗外陌生的街景，雨水撲在玻璃上，模糊了世界，她伸手抹了抹玻璃，沒有抹開，世界依然模糊。

“吃吧。”唐雲清遞過來一杯關東煮。

廖雨茗看著他，此刻腦後的松鼠尾巴尖往下掉了一滴水，滴在平滑冰冷的地板上，她微微抖著聲音說：“小李哥哥，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唐雲清沒有安慰小女孩，而是反問道：“怎樣算丟下你？”

廖雨茗雙手握著熱乎乎的紙杯，扁著嘴輕聲說：“以後再也看不到你和小敏小雅那種……”

“我們會去看你。”說完，唐雲清端起紙杯，開始餵小孩吃的。

廖雨茗一根根的把關東煮吃完，唐雲清擦幹凈她的嘴，說道：“你爸爸的電話背給我聽。”

廖雨茗倏然捏住背帶褲的口袋，唐雲清一直都知道她將電話存在手機裏，一個也沒背，看見她的動作，伸出手把小孩按在口袋上的手拿開，拿出她的手機放進自己包裏，淡聲道：“雨太大了，要小心偷東西的扒手，我幫你放著，到家再給你。”

唐雲清收拾好，抱起廖雨茗走出便利店，剛撐開傘，這時，口袋裏的手機伴隨鈴聲一陣狂震，鈴聲是他的。

廖雨茗輕輕提醒：“你電話……”

“沒事。”說完，唐雲清抱著小孩進入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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