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準拄著拐杖, 走路艱難費力，走的很慢。

既然已經撕破臉了，他們也都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無論好的壞的，晉準都不願再同宋年有什麽交集了。

他很清楚, 眼前的宋年看著雖沈著冷靜，但只會比從前更瘋。

他不想招惹他, 瘋子永遠都是瘋子，只不過是從行事不計後果的瘋子變成了心機更深沈, 懂得徐徐圖之的瘋子。

更可怕了。

晉準唯一知道的就是宋年再怎麽瘋，也不會傷害尹春, 他要殺李昊就隨他去吧，反正尹春也根本就不喜歡李昊。

他死了，她也不會太傷心。

晉準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在國內，恢覆意識之後每周三周五，尹春都會來看他, 因為他不願說話，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尹春自己在說。

有時故意逗弄他，開開玩笑，有時則是講她自己的事。

比起在國外的宋年只能從別人口中聽到尹春李昊備婚的消息，他更像是親歷者, 親耳聽到尹春同他講, 她和李昊一起去試了婚紗，請帖選用淡青色鎏金邊的, 婚宴菜品都有哪些，主持婚禮的神父是特地從美國邀請過來的, 手捧花決定用郁金香和蝴蝶蘭。

他從尹春那裏聽到了許多關於她和李昊婚禮的細節，但卻從未在她眼底看見對李昊的愛意。

晉準不懂，尹春不喜歡李昊，不愛他，為什麽還要選擇同他結婚。

就因為他能入贅？

晉準也偶爾幻想，將尹春口中那個陪她一起去試婚紗，選請帖，挑婚戒的男主人公，想象成他自己。

可現在的他極其自卑，從前他就不覺得自己能配上尹春，現在的他更配不上。

他也絕不認為如今的李昊能配上尹春，這一點上他和宋年的認知相同，穿上金裝的乞丐也依舊是乞丐，改不了骨子裏的窮酸氣。

但……最起碼李昊是個健康健全的人。

晉準知道他現在不光是身體上各項機能的衰弱，更致命的是心理上的疾病，他已經連爭取都不配了。

宋年跟在晉準身後，能看清他消瘦的背影，因著肌肉萎縮變得空蕩蕩的褲腿。

眼底情緒有些覆雜。

晉準艱難地走到病房門前，額角已經浮出一層薄汗，直接推開門，沒有一絲一毫要和身後宋年說話的意思。

宋年卻叫住他：“我和小春結婚後，她不會再來看你了。”

“你知道的，我不像李昊那樣能容忍。”

晉準動作一頓，但終究還是沒回頭。

宋年將花強硬地塞進晉準懷裏，他輕挑了挑眉，清俊的臉上終於添了幾分活泛氣息：“好好配合治療，希望你能來參加我和小春的婚禮。”

說完，他轉身就走。

晉準垂眸盯著懷裏的花，臉色難看，良久，直接將花砸了出去。

濟州島

最近天氣一直不錯，所以尹春李昊便在這裏多待了幾日。

梁俊也在，他實在是陰魂不散，奈何尹春還總是默許他跟在他們倆身邊，李昊也只能自己隱忍著嫉妒和怒火，時間久了，他現在已經可以做到無視他了。

只是最近梁俊似乎有意刺激他！

他和小春的結婚紀念日，前前後後的行程卻都是梁俊幫忙安排的，這讓李昊心裏極為不舒服，與尹春相處過程中難免顯露出來。

好不容易今日，梁俊不知做什麽去了，只剩他和小春兩人。

兩人一起去玩了滑翔傘，吃了海鮮鍋，吃完挽著手一起去海邊散步，撿貝殼。

李昊今天很開心，眉眼比平日還要溫和幾分：“小春，我很慶幸。”

尹春明知道答案，可還是順著他的心意，側眸笑盈盈地問他：“慶幸什麽？”

李昊停住腳步，緊緊牽住她的手，神態認真鄭重：“慶幸我選了對的路。”

他垂眸，視線盯著兩人交握的手。

“這雙手可以握畫筆，又可以牽你的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尹春沖他笑笑，海邊風大，她穿的單薄，一條桃粉色的碎花連衣裙，襯得她肌膚賽雪，風一吹，黑發落在她雪白臉頰還有脖頸上，肌膚好像白的透明，唇瓣顏色也愈發鮮艷。

溫婉中又透出脆弱的媚氣，極為漂亮。

李昊笑著把她攬進懷裏，抱的很緊：“冷了吧，我回去給你取條披肩。”

尹春柔聲答應：“好。”

李昊眼底滿是柔軟，輕撫了撫她的頭發：“等我。”

尹春嗯了一聲，看著他轉身離開，低頭彎腰撿起了一個微微泛著珠光的淺紫色貝殼，又叫住李昊：“等等。”

李昊回頭，見尹春沖他招手，連忙又疾步回來。

尹春將手裏的貝殼遞給他：“紫色的貝殼很難得，送你。”

李昊眼睛很亮，比海邊的晚霞還柔和，明亮，上次他這樣情緒外露，還是舉行結婚儀式的時候：“謝謝。”

拿好貝殼後，他又離開了，這次尹春沒再叫住他，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海風涼，她確實覺得有些冷。

只是李昊不會給她拿披肩回來了，準確的說是他不會再回來了。

宋年回來了，梁俊今天又一天沒露面，尹春大概能猜到他們要做什麽。

她撞見過梁俊在吃治療精神疾病方面的藥。

宋年何止是沒打算放過和她結婚的李昊，連和她談過戀愛的梁俊他也沒打算放過。

這確實是他的性子，睚眥必報，只是經過晉準的事後，他確實不再沖動行事了，否則不會籌謀一年之久，放任她和李昊結婚。

尹春提著裙子走到離海邊很近的地方撿貝殼，海浪打到她小腿上，有些涼。

海邊有很多貝殼，但再沒看見漂亮的紫色貝殼。

……

李昊再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他明明睜開眼睛了，可周圍卻看不見一絲光亮。

他意識到自己被綁架了，整個人都被綁在了椅子上，兩條胳膊被反扣著交叉，用繩子緊緊綁在了椅子上，嘴裏被塞了毛巾堵住。

他想起來了，他握著紫色貝殼，回到酒店給尹春拿披肩，剛進房間就被人從身後打暈了。

現在腦後還隱隱作痛。

李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們需要多少錢？”

“你們也只是求財而已，只要能保證我的安全，說個數。”

他以為是普通的，針對財閥人家的綁架。

很安靜，一直沒人說話，這時李昊才察覺到了異常，他腦海裏電光石火閃現過一個人，良久，他沈聲問：“梁俊，是你吧！”

突然傳來一聲淡淡的嗤笑：“還不算太蠢嘛。”

不是梁俊的聲音，這聲音……

是宋年！

李昊很聰明，頃刻間就想通了事情的關鍵，梁俊暗地裏一直和宋年有聯系，他一直跟著他和尹春也一定是宋年授意的，目的就是監視他們！

宋年一直就沒有放棄過小春！

他只是更冷靜，更會隱忍了。

李昊腦海中警鈴大作，若是普通求財的綁匪，他也許還能安然無恙的逃過一劫，可綁他的人是宋年，他真無法預料他會做出什麽事。

他一向無所顧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李昊一邊盼望著尹春盡快發現，一邊極力自救，淡聲開口，聲音很平靜：“什麽時候回來的，宋年？”

宋年似乎還真有興趣和他聊兩句：“就今天。”

他動了動手指，梁俊會意，走到李昊身旁，摘掉了蒙住他眼睛的黑布條。

李昊被光線刺的眼角微紅，但還是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周遭環境，是一個破舊的倉庫，聽不到倉庫外面有什麽聲音，無法判斷方位。

他視線挪到宋年身上，他的穿著，氣度，和這破舊滿是灰塵的倉庫格格不入。

宋年並不在意李昊的打量，自顧自地說著：“濟州島是個好地方，陽光很好，海很漂亮，四月份櫻花就開了。”

“很多人都把骨灰灑在這裏。”

李昊手心全是汗：“宋年，晉準的教訓還不夠嗎？”

“你出身再高，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悄無聲息地掩蓋。”

宋年盯著他，眸子很黑，淡笑一聲：“同我有什麽關系？”

他有一只手一直背在椅子後，現在李昊才知道他手裏拿的是什麽，是槍。

李昊瞳孔下意識擴張，但神態還是極為冷靜。

宋年玩味地看向梁俊：“是吧，梁俊？”

他手指勾著扳機，漫不經心地轉著槍，遞給梁俊：“給，殺了他。”

梁俊看看槍，又看看宋年，手顫抖著接過槍，轉身，將槍口對準了李昊的額頭。

他手抖的厲害，額頭上都是冷汗。

梁俊恨李昊，可讓他殺了他，他也做不到。

李昊死死盯著梁俊，厲聲呵斥：“梁俊你瘋了！”

宋年緩緩起身，走到梁俊身後，穩穩托住他的手，淡聲在他耳邊敘述，幫他回憶：“就是因為他，尹春才甩了你。”

“大家都在看你笑話。”

“他只是科學高中出身的窮學生，和我們根本就不是同等級的人，卻娶了小春。”

“還記得嘛，他經常當著你的面攬小春的腰，吻她額頭。”

“梁俊，你不止一次和我說你恨他，想要殺了他。”

宋年戴了手套，很涼，可梁俊卻感受不到，眼底湧現出恨意，猶豫，反覆交錯，他額頭都是汗，額角青筋都迸出來。

始終無法扣動扳機。

李昊想讓他清醒些：“梁俊，別被宋年利用，一錯再錯！”

梁俊很痛苦，頭疼欲裂，他盯著李昊的眼睛，始終下不去手。他想放棄了，手緩緩無力的想要垂下。

可他身後的宋年卻一下擡高他的手，搭在他手指上，用力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巨響。

梁俊神態怔怔，整個人陷入極大的震驚中，他眼睜睜看著眼前的李昊額頭上一個血洞。

他死不瞑目，眼睛瞪的很大。

血順著他的眉心，流到鼻梁上，流到嘴唇上。

梁俊渾身都在抖，手在抖，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動，嘴唇也在抖。

宋年站在梁俊身後，梁俊看不清他狠戾的神情，只是隱約聽見他說：“梁俊，你殺人了。”

梁俊現在反應很慢，他甚至理解不了宋年說的話。

他殺人了？

不，他沒有！

不是他殺的，是宋年殺的！

梁俊嘴唇抖著，無助又慌亂地望向宋年，語無倫次地重覆著：“不是我殺的，少爺不是我殺的。”

“是你扣動的扳機。”

宋年輕挑了一下眉：“去跟警察說吧，一年的精神病史和服藥記錄，你的話恐怕做不了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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