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要哭之前, 最先紅的是眼尾，然後是下眼瞼，他皮膚很白, 浴室燈很亮，灑在他身上, 襯得皮膚更白，眼尾紅的更明顯, 但他臉色很難看，手還泡在浴缸水裏, 指尖微顫，距離尹春的腿只有幾厘米。

尹春發梢濕了, 肩膀，手臂上都掛著水珠，她擡眸和他對視, 輕聲細語地問：“你想聽什麽答案？”

“直接告訴我，我說給你聽。”

聞言，宋年緊緊咬著牙關, 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也死死盯著尹春，眼尾猩紅，不肯退讓，也不說話, 就這樣無聲的, 倔強的，向她抗議。

尹春卻沒搭理他, 低頭往身上撩水。

宋年控制不住的胡思亂想，憤怒嫉妒猜疑, 又無處傾瀉。

他臉色陰沈的厲害，沈默了好久，尹春都已經快要泡完澡了，他突然拿過一旁的沐浴露往她身上抹，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你身上酒味太重！”

有人伺候，尹春索性閉上眼睛享受。

整個過程宋年沒再說話，尹春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他怨念滿滿的視線，想來已經快被氣瘋了，但還是極力克制著，忍耐著。

洗完澡，尹春裹著浴巾，站在鏡子前，宋年給她吹頭發，發絲偶爾擋住眼睛，也完全不影響她看清鏡子裏身後宋年黑的跟鍋底似的臉。

尹春輕聲細語的開口：“就不能笑笑嗎？你這幅表情很影響我心情。”

聞言，宋年動作一僵，隨即臉色更難看了，明顯憤怒又委屈，沈默半晌，還是屈服了，艱難地牽了牽唇角，想要笑一下，只可惜尹春已經不耐煩地垂下眸子，沒看見他這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出了浴室，這回宋年沒嚷嚷著不讓尹春坐下。

她塗完護膚品之後就上床躺著了，宋年比她還先洗完澡，卻一直站在床下，不上來。

他一直陰沈著臉，盯著尹春看，明顯是在等著尹春開口問他怎麽還不上來。

半晌，尹春看他一眼，輕聲開口，卻不是邀請他一起睡覺，而是讓他去把燈關了。

宋年黑著臉，滿腹委屈地去把燈關了。

房間裏很黑，尹春蓋好被子，側身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準備睡覺了。

宋年在床下又站了好久，和她對峙，等著她開口邀請他上床睡覺，只可惜尹春一直沒再說話，無奈，最後還是他自己默默爬上了床。

掀開被子躺進去。

以往他都要從後背環抱著尹春睡，貼的很緊，今天兩人中間卻隔了條銀河似的那麽遠。

原本宋年平躺著，側眸瞥了尹春一眼，卻只能看見她冷冰冰的後背，黑暗中他眼睛也委屈的亮晶晶，是眼淚含在眼眶裏，沒滴下來。

他也學著尹春的樣子，翻身側躺著，背對著她。

宋年這一側躺著，眼淚就止不住了，順著眼尾滑落，滴進枕頭裏。

他擰著眉頭，唇角緊緊抿著，委屈的要命，手指夾著被子，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往他那邊拽，尹春身上蓋著的被子一點一點都被他拽過去。

沒有被子蓋，總該跟他說話了吧。

他把被子徹底拽過去之後，尹春無奈地睜開眼睛，輕聲指責：“宋年，你幼不幼稚。”

對宋年來說這不是指責，而是臺階。

他趕緊順著臺階下來，把被子給尹春蓋上，從後面抱住她，貼的很近，頭埋進她脖頸裏，沒有廉價的燒酒味和陌生男士香水味道，只有他熟悉的清淡花香。

宋年眉頭終於舒展幾分。

尹春輕闔著眼睛，沒說話。

他沒再有什麽動作，就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她。

尹春快要睡著的前一秒，宋年卻突然開口問，語氣有些別扭：“小春，那你明天到底還要不要我陪你去聽音樂會？”

他在搖尾巴，希望她摸摸。

尹春背對著他嗯了一聲，再沒有什麽精力應付他，太困了。

宋年很好哄，明顯是開心了，把她抱的更緊，恨不得跟她融為一體。

尹春睡著了，他偷偷吻她耳垂，吻她脖頸。

用被子把兩人緊緊裹在一起，被角掖的嚴嚴實實，裹得像蠶寶寶似的，只有頭露在外面。

尹春也不知道宋年到底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覺得越睡越熱，早上醒來的時候頭發都濕了，後脖頸都是汗，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宋年已經走了，床頭櫃上依然擺著分裝好的小藥盒。

傭人推著落地衣架進來，讓她選今天穿的衣服，還是宋年搭配的，傭人笑笑：“少爺說您今天要去聽音樂會，特地搭配了端莊正式的衣服。”

“對了，少夫人，少爺說他先去公司處理些事情，很快回來，再陪您去聽音樂會。”

尹春溫柔一笑，點點頭，選了一條軟呢質地的小香風套裝。

她打扮好下了樓，樓下餐桌上只有宋然一個人。

崔安娜不在，但宋然面前擺著的吃的明顯是她親手做的，一樣的鮮榨蘋果汁，煎蛋烤吐司。

宋然唇角有傷，微微結痂，看著很明顯，吃飯也困難，嘴巴張大點，唇角的傷就要裂開，所以他吃東西很慢，很小口。

尹春抽出椅子坐下，和宋然對視，溫婉一笑：“早。”

宋然為什麽不去上班一目了然，他臉上有傷，被議員辦公室那些人看見說不定要怎麽議論猜測。

崔安娜去哪裏了更好猜，在她這裏碰了壁，知道指望不上，又回頭去求崔父。

宋年和崔安娜都不在，這倒是難得的好機會。

尹春放下手中的杯子，擡眸看向宋然，動了動唇瓣剛要說些什麽，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晉準

她差點把他忘了。

看樣子這五年，晉準隱藏的很好，一直沒被宋年發現。

她接通，將手機放到耳邊，聲音溫軟：“餵。”

光聽聲音就知道晉準沒怎麽變，和五年一樣，吊兒郎當：“小春，宋年讓我陪你去聽音樂會，什麽時候出發？”

尹春有一瞬間的驚訝，但很快就了然。

出事了，宋年絕不會放她鴿子，除非……他查到昨天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李昊了。

他去收拾李昊了。

她沒說話，晉準又問了一遍，語氣有些酸溜溜的：“怎麽，只想讓宋年陪你去啊？嫌棄我？”

尹春淡笑一下：“如果是你陪我去的話，那就別浪費門票了。”

“我掛了。”

說完，她直接掛斷。

電話那邊的晉準差點沒被氣的厥過去，竟然說他浪費門票。

這是天大的羞辱。

晉準氣哼哼地出了門，準備開車去接尹春，他還偏要和她一起去聽音樂會。

尹春打電話的時候，宋然一直不動聲色的聽著，直到她掛斷電話，他才開口：“長嫂，宋年放你鴿子了？”

“不如我陪你去。”

他絲毫不遮掩對她的愛慕和欲望，混合著蒼白的臉，和唇角的傷，有些詭異。

尹春和他對視，輕啟唇瓣：“宋然，我們聊聊。”

宋然勾唇輕笑了一下，爽快答應：“好啊。”

在她面前，不是那副死氣沈沈的模樣，活泛許多。

樓下傭人各司其職，不遠處的開放式廚房就有兩個傭人在擦瓷盤。

宋然先起身：“跟我來吧，長嫂。”

尹春隨後跟上，他帶尹春去了他和崔安娜的房間。

房間裏到處都透著崔安娜的喜好，尹春在沙發上坐下，宋然站著，他身後是一扇門，門很厚重，不知門裏是什麽。

她盯著宋然唇角的傷，輕聲問：“你要一直這樣渾渾噩噩的活著嗎？”

“宋年罵你就忍著，打你就受著，是這樣嗎？”

宋然笑了一下，有些神經質：“沒錯，以後我都會這樣活著。”

他走近她，終於不再喊她長嫂：“小春，你知道嗎？陷入沼澤的人，越掙紮陷的越深，死的越快，不掙紮，還能多茍延殘喘一會兒。”

尹春面色柔和平靜：“就沒什麽想要的嗎？”

宋然嗤笑一聲：“想要的……當然有。”

“之前想要的很多，想要父親的關註，想不再被宋年晉準打，想做人上人。”

尹春聲音很輕，將他的話聽進去：“之前……”

“那現在呢？對你來說什麽最重要？親人，愛人，朋友？”

宋然搖頭，臉上表情很淡漠：“我哪裏有朋友……”

“親人？你說的是偏心的父親，整日打罵我的宋年，還是生下我之後就被送到國外療養院的母親。”

“我都沒見過她，沒有感情，何談重要，對我來說她同陌生人沒什麽兩樣。”

“我重要的東西是一段記憶。”

尹春問：“什麽記憶？”

聽她這麽問，宋然表情有些陰郁，他知道尹春這麽聰明，不可能猜不到，她只是忘了，畢竟當時她只是為了完成對崔安娜的承諾，完成任務後就將他拋還給崔安娜，沒再同他有任何交集，可對他來說卻是難得的安寧日子，這五年，他過的越艱難，越痛苦，那段記憶就越深刻。

甚至他的婚禮都選在柏納斯酒店舉辦。

宋然轉身，打開身後的門，裏面的布置頓時暴露在尹春面前。

“小春，你還記得嗎？”

尹春走進去，裏面裝修的同仙和高實驗室別無二致，擺放的東西都是她一周目水平測試那天把宋然關起來時，給他帶的東西。

尹春有些驚訝，宋然還真是什麽都不顧了，在崔安娜眼皮子底下弄這套。

樓下崔安娜回來了，但樓上的尹春和宋然渾然不知。

她回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廚餘垃圾桶裏檢查，她親手做的早餐，宋然沒吃完。

崔安娜右臉有些紅腫，她用頭發遮住，看見垃圾桶裏只咬了一口的煎蛋吐司，她臉色當即就沈下來，詢問一旁的傭人：“宋然呢？”

傭人恭恭敬敬地回答：“上樓了。”

她又問：“小春和宋年呢？”

傭人：“少爺去公司了，少夫人也在樓上。”

聞言，崔安娜擡眸往樓上看了一眼，心底微妙地產湧上不安和怒火！

她不信任宋然。

崔安娜擺擺手，臉色冷：“下去吧。”

傭人退下之後，她從旁邊的刀具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神態有些扭曲，如果宋然敢趁著她不在勾引小春，那她就殺了他！

崔安娜將刀放在袖子裏，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樓上，宋然拿起一個草莓果凍，遞給尹春，說了她當初對他說的話。

“這個草莓果凍很甜。”

崔安娜走進房間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當她親眼看見尹春站在宋然秘密基地裏的那一瞬間，她所有的理智都被燃燒殆盡。

尹春再擡眸，就看見宋然的腹部逐漸暈開一團血跡，他眼睛瞪的極大，艱難地轉動脖子，想要回頭看看，只是下一秒就失血過多，昏倒在地上。

他倒下後，身後的崔安娜暴露出來，手裏握著水果刀，神態瘋狂，順著刀尖往下淌血。

尹春也是同樣的痛，她失去意識之前，看到的最後場景是崔安娜握著刀還在繼續往宋然身上捅，神態扭曲，咒罵著：“賤人！”

“忘恩負義的賤人！”

“你知不知道，為了讓你好過些，我給父親跪下，懇求他，他扇了我一巴掌，狠狠痛罵了我一頓，讓我滾。”

“你卻在這裏勾引小春！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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