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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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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重錦雖說兩世都未經人事, 但該知道的,還是知道一些的,只是身體覺得陌生罷了。

男人還在身後作怪, 他轉過身,扯著他的面皮, 道:“再鬧, 你就回宮裏去。”

顧琛一噎, 別開臉哼了一聲。倒是沒再鬧他, 抱著小孩一起鉆到被窩裏, 道:“朕什麽都不做, 只跟阿錦一起睡。”

他一直學武,體溫比常人高許多,倒是比屋裏的地龍還要暖和,葉重錦脊背貼著男人的胸膛, 眼裏不自覺露出幾分笑意, 顧琛瞧不見, 但小孩的乖順, 已經足以叫他驚喜萬分。

他低聲道:“還有兩個月。”

葉重錦有些微赧意, 還有兩個月便是大婚之期,到那時,他就能堂堂正正變成他的了。

顧琛道:“阿錦的宮殿今日完工了,就在乾清宮的右側, 朕每日候在寢宮裏,等阿錦傳喚朕過去侍寢。不過阿錦不傳喚也無妨, 朕著人在兩座宮殿下面挖了條暗道,你不傳喚,朕就偷偷過去。”

葉重錦撲哧一笑,道:“你這人,當真不要臉。”

顧琛便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道:“有你就夠了,要臉做什麽。”

“……”

葉重錦道:“哪有你這樣的皇帝,還挖什麽地道,傳出去,必定是要貽笑大方的。”

顧琛渾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他們要笑,只管笑去,旁人哪裏知道朕的歡喜。”

說著,吻了吻小孩的手心。

葉重錦被他鬧了個大紅臉,輕咳一聲,道:“還不快睡。”

顧琛應了一聲,將懷中的小孩摟得更緊了一些,低喃道:“觀星樓下個月也要完工了,朕還專門給大貓設了一片林子,裏面都是活物,它可以自己抓捕獵物。葉家人給阿錦的,朕可以十倍百倍地給你,葉家人給不了的,朕也可以給阿錦,所以……”

後面的話,他未說出口,葉重錦卻明白。

——所以不要離開朕。

他握住男人的手,輕聲道:“阿錦喜歡陛下。”

只一句話,便讓男人不安的心漸漸平息,他輕喚著懷中男孩的名,二人相依而眠。

窗外是一輪皎月,瑩白光輝溫柔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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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葉重錦醒來時,身側的男人已然不見,兩個娃娃醒了,比窗外枝頭的鳥雀還熱鬧。

葉重錦湊上前去看,雙生子的搖籃床並排放在一起,兩個小孩揮舞著小拳頭,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讓人疑心兩人是不是能用“嬰兒語”對話。

丫頭們推門而入,手裏捧著洗漱的用具,見到他,各個臉上掛著笑,上前問安:“公子晨安。”

葉重錦道:“你們來看,昊昊跟昕昕有趣得緊。”

小姑娘都有些母性,葉家這兩個雙生子又生得極漂亮,便一個個的都湊上來瞧,兩個小娃娃平時鬧騰,但只要葉重錦在,便只會咯咯地笑,軟乎乎的,跟年畫裏的小胖孩似的,誰見了都要喜歡的。

有個丫頭道:“聽人說,雙生子是互通靈竅的,在想什麽,對方都知道。”

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應和。

葉重錦撲哧一笑,道:“若當真如此,咱們昕昕豈不是要被昊昊煩死了。”

丫頭們也都笑了,三少爺愛鬧,四少爺文靜,那真是苦了四少爺。

用過早膳,葉家父子上完早朝回來。葉巖柏叮囑家中奴仆,最近是多事之秋,切不可惹是生非。

葉重錦問:“可是外面發生了什麽。”

葉巖柏撫著兒子的腦袋,輕聲道:“阿錦安心,不論是什麽事,都擋不住陛下把你擡進宮裏去的。”

葉重錦一聽,臉就黑了,他本是擔心國事,卻被他爹曲解成了擔心親事受阻,自然是氣惱的。

“父親,阿錦並非此意。”

葉巖柏低笑連連,葉重暉眼裏也露出一絲笑意,安撫道:“本就不是什麽大事,阿錦不必介懷。”

家裏人一向對他愛護得太過,不肯讓他沾上一點臟汙,卻不知道,如今京中暗流洶湧,他正是幕後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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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重錦趁弟弟們睡著的工夫,出門透口氣,雖然換了身衣裳,小奶娃身上的奶味還在,他跟房裏的丫鬟要了幾個香味濃烈的香囊,一路碰著好幾個下人,全都直打噴嚏,遠遠就避開了。

還是頭一回被人避之不及,他略一挑眉,覺得新奇。

出了門,他先去了一回兵部。他時常進出,守衛早知曉他的身份,好聲好氣地為他引路。

葉重錦問:“最近京中可發生了什麽稀奇事?”

那人打了個噴嚏,悄悄往邊上靠一些,回道:“回葉公子的話,最近京中並無什麽稀奇事,不過……聽聞城西的無聲樓,昨夜走水,整座樓都燒了,還死了不少人。”

葉重錦略一挑眉,忽而撲哧一笑。

那人莫名打了個寒顫,問:“公子您何故發笑。”

葉重錦垂下眼眸,自顧往前走,道:“沒什麽,只是想起了家中幼弟,兩個小孩為了爭搶奶水,鬧得不可開交的模樣,實在好笑。”

那人聽了,也賠笑道:“可見兩位小公子聰明伶俐。”

進了卷宗室,不過片刻,莫懷軒便得了消息趕過來。剛進了屋,立刻捂著鼻子打開窗戶,道:“這是什麽氣味。”

葉重錦道:“本公子的體香。”

“……”

莫懷軒扯了下嘴角,沒接這一茬。問:“無聲樓的事,你可聽說了。”

“剛聽說。”

葉重錦正在一頁信紙上緩緩寫著什麽,停頓了片刻,他放下筆,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了。

莫懷軒道:“你有何見解。”

葉重錦另鋪了一頁白紙,緩緩寫下四個字:“棄車保帥。”

莫懷軒也笑了,道:“不錯,這些日子朝中肅清了不少官員,風聲越來越緊,人人自危,一些人著急上火,這才露出了馬腳。”

葉重錦問:“無聲樓可查出什麽線索。”

莫懷軒坐下,倒了一杯冷茶,緩緩啜飲一口,勾唇道:“目前暴露的那些前朝走狗,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跟無聲樓那位寒煙公子關系密切,我的意思是按兵不動,等幕後之人現身,只是陛下命我盡快抓人,沒想到……”

葉重錦接口:“沒想到,你們還沒動作,無聲樓先自己燒了起來。”

“不錯。”

葉重錦從書架上抽出一道卷宗,展開來看。

他道:“你們所肅清的官員,其實還有一個共通點。”

莫懷軒一楞,走上前去看,待看清近幾年來朝廷的調令,驀地怔住。

葉重錦笑道:“這些人,都是從地方升任上來的。有些,是花錢捐的官,有些,卻是因為績效優異,被朝廷提拔上來的,那麽,當初提拔他們的人是何人,又有何機緣,難道不該好生查一查?”

莫懷軒鄭重頷首:“的確如此。”

能夠對朝廷官員局勢把握如此清晰,甚至連百官調令,也了然於胸的人,也只有當年把持朝政十餘載的九千歲了。

葉重錦將那道卷宗塞進他懷裏,道:“剩下的就交給莫大人了,本公子先回家照看弟弟,兩個小孩見不著我,屆時又要哭鬧。”

莫懷軒失笑,應道:“下官必定竭盡全力,將亂黨肅清,不負公子厚望。”

少年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自顧離去。

他離開後,莫懷軒看了眼地面上揉皺的紙團,他撿起,展開。

驀地一驚。

那張紙上寫著的,柳知周 ,與羅尚書,二人之間用“姻親”二字連接著。

去年年末時,晟王妃親自做媒,請太後賜婚,柳知周的女兒柳如玉,嫁給了羅尚書的兒子羅衍,此事,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此事本無古怪。

只是柳知周的名字旁,標註著“升遷”的字樣。是了,柳知周原本是地方官,忽而被提拔,兩年之內連升了數次,可謂前途不可限量。

最下方,是柳知周的兒子柳毅,旁邊只寫著八個字: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莫懷軒忽然記起,當年宋離正是死在了這八個字上。

那年寒冬,天上飄著雪,京城第一才子柳毅,親題了一幅字,懸在城西最有名的望月樓上。

人人都道宋離好財,其實不然,他最愛的是字。除了他自己的字跡鉆研頗深,朝中但凡有些名氣的才子,名仕的墨寶,他都有收藏。

明知那幅字是諷刺他的,宋離還是去看了,他就是這樣的人,旁人的謾罵諷刺,他從來只是一笑付之。

他僅僅是去欣賞墨寶的,不成想,會丟了性命。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處心積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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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兵部,葉重錦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侯府,找陸子延喝酒。

陸子延正腰疼,但見對面的少年面色不虞,只好一直陪著,見他喝得兇了,才出聲阻止。

“你身子一貫不好,做甚這麽為難自己,若是叫陛下知道,你在我這裏喝酒,回頭能有我好果子吃嗎?”

葉重錦又往喉間倒了一杯,這酒並不算烈,卻莫名辛辣。

他道:“子延,其實我原本身體很好,而且千杯不倒,總是能將他灌醉,還能清醒如初……原本,我生得極好看,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陸子延皺眉道:“雖然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但你現在還是美人,連我看了,都要忍不住心動的。”

葉重錦低笑一聲,搖搖頭,又道:“倘若一個人死了,卻連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可悲?”

陸子延略一蹙眉,道:“是這樣,不過人都死了,想計較也沒處計較去了。”

葉重錦看著他,心裏真是羨慕,他活得這樣簡單,快樂,讓人忍不住為他呵護這一份純粹。

他的朋友太少,因此每一個都格外珍惜。

其實,陸子延的生辰八字的確是帝王命數,他只是不想承認,前世他的死,或許與陸子延有關。

他問:“子延,你想做皇帝嗎?”

陸子延正在倒酒,聞言笑道:“誰不想做皇帝,手握天下人的生殺大權,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做的好,名垂千古,做的不好,後世也會記著你,總比做一個默默無名之輩,被歷史湮沒的一粒沙塵要好。”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道:“只是,不是誰都有那個運氣的。假使有幸投生在皇家,能否平安降生,活到成年尚且難說,何況奪嫡之路太過兇險,算起來,風險太大,回報雖然豐厚,但我不會投資的。”

葉重錦聽完,覺得很有道理。忽而想,倘若有人將皇位擺在陸子延面前,想來,他是不會拒絕的。

因為,他是一個知道好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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