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唯將終夜長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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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少天緊鎖著眉,雙目緊閉,有人在說話,他好似聽到了,又飄飄渺渺,聽不真切。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四處遨游了一回似的,一生之中種種場景在眼前依次閃過,有的他記得真切,有的他看著極度陌生。

陌生的那些,便是丟了的那段記憶嗎?

有人輕輕吻他,動作溫柔而虔誠,落在他側臉的那個吻帶著幹澀而血腥的氣息,嘴角幹裂的觸感很不舒服,可是他卻意外的不想排斥。那個人好像在與他說話,他感受得到那人握著他的手放在胸前心口處,心跳聲如擂鼓,咚咚咚。

那是誰?黃少天太累了,他覺得自己沒力氣去想了,是誰又能怎麽樣呢。人之一世,唯死是命中註定,他一向看的很開。他自幼雙親早亡,學武亦是為了能有一日為驅除南疆虜寇,他曾想過戰死沙場或是馬革裹屍,對於死他一向看得通透。他今日手刃孫皓,已經是完成了他應盡的使命。

可是,他心底有個念頭,卻叫囂著不想死。

為什麽不想死?黃少天突然也想不明白,他到底還在記掛些什麽,他太累太累了,需要休息,他只想安睡過去,什麽都不要想。現在這樣掙紮著,痛苦又折磨。

可是那個念頭好像在心底生根了似的,就是死死地不肯退讓,一遍遍地拉扯著他,不許他徹底安睡過去。

我到底為什麽不想死?

黃少天難受地咬緊牙關,從前的片段再次閃現,一幕幕快如閃電,他費力去看,卻摸不著頭腦。那些陌生之極的畫面再度排山倒海般襲來,如漲潮時候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沖擊著他的所知所想。

那些片段裏,有一個人。

他無比確定,這些片段閃現交疊各不相同,卻始終有一個人。原來我都要死了,臨死前,看到的竟然都是那個人。

那個人提筆低眉寫字時如畫中仙,斯文儒雅;那個人拈起酒杯飲酒時唇邊綻笑,別樣的浩蕩心胸;那個人曾經撐著油紙傘走在天地昏暗的小巷盡頭踏雨戴月,也曾經一身白衣與他相擁在長街覆雪、明燭冷月的深夜,互訴衷腸。

眉目漸漸清晰,連聲音也漸漸明朗。

我不能死。

黃少天心底譏笑自己剛才的自暴自棄,譏笑自己的軟弱無能。我為什麽要死?死太簡單了太無能了,我還有更長、更長的一生。

還有喻文州。

黃少天只恨自己渾身痛的乏力,不然他一定要跳起來去擁抱喻文州。文州,喻文州,我不能死,你得救我,我愛你。

意識漸漸清明了一點,他開始聽得到聲音,感知得到周邊的世界。

他感受到喻文州一遍一遍,耐心卻又急躁的撫過他的側臉,他聽到喻文州顫抖著聲音,問他:少天,你信不信我?

我信,我只信你。

黃少天想說話,卻說不出來,他費盡全身的力氣,側過頭,努力地親吻喻文州的手心。

文州,我沒死。

生亦有其歡,與君守其歡。

黃少天傷得太重,他們無法趕路回姑蘇,就只能暫且借住在嵩山上。山巔一戰,飲雪堂精銳被滅,各家也都傷亡嚴重,留下養傷治病,難免人多口雜。但是沒辦法,他們須得等黃少天稍稍恢覆一點,才可以離開。

喻文州失血過多,又未曾習武,傷得不輕,但是他自己本來就是大夫,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倒也沒什麽太大的問題。魏琛身亡,經得葉修的同意,喻文州會將魏琛的骨灰帶回南陽安葬,這是魏琛曾經叮囑過喻文州的。至於林郊和陸晚棠,據葉修說,他們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找了許久找不見,他們也放棄了。

黃少天那一刀傷了心肺,差一點就沒了命,孫皓那一掌他更是挨得結結實實,玄素大師為他續脈調息極盡全力,可是卻也恐怕日後就算恢覆了,內力也要受損。這些喻文州倒不是很擔心,他希望黃少天能夠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這樣就足夠了。

經過這件事,他變得尤其的容易滿足。

“怎麽樣?”葉修走過來,將飯菜和藥都放下。

“今日好了許多。”喻文州將被子掖好,擡頭回答,“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醒來,只是還喝不下藥。”

“藥材我都按你說的尋到了,過一會兒就讓何安送來。”葉修負手而立,輕聲說。

“好。”

“我聽玄素大師說了。”葉修走過來,思慮再三,還是開了口,“你們大夫這些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少天可能——”

“肝血不足,氣血兩虛;七情過傷,氣滯血瘀。”喻文州輕輕握住黃少天露在外面的手,“易致失明。不過也不一定,少天一向運氣好。”

葉修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什麽時候能回姑蘇?”見葉修沒有說話,喻文州微微皺眉,問了一句。

“近幾日,待少天醒來,就差不多。”葉修頓了頓,“你若不想,我帶少天回塞上,他是我師弟——”

“我帶他回姑蘇。”喻文州打斷葉修,目光堅定不肯退讓。

葉修沈吟半晌,終於點點頭,“好。”

“我覺得你會比較喜歡與我回姑蘇。”喻文州端過藥碗,坐了過來,扶起黃少天輕輕倚在枕上,“是不是?記不記得我與你說過我會讀心?”

“我真的會,不過,只會讀你的。”喻文州一邊說,一邊喝了一口藥,“我猜你是這樣想的。”

黃少天牙關咬得太緊,一口水都咽不下,喻文州只能一口一口渡給他,用舌頭撬開他的牙關。

藥汁又苦又澀,唇齒之間溢滿這股藥味,喻文州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碰到他的傷口,小口小口的把藥渡過去,只有這時,黃少天才會配合著咽下去,否則他就像是毫無知覺的死人,餵口水都餵不進去。

一碗藥喝下去耗費了不少力氣,喻文州坐起來,幫他按摩身上。長久地躺在床上,黃少天瘦了不少,胳膊更是瘦得連骨頭都支楞了起來,喻文州伸手撫上,幾乎摸得到硬硬的骨節。

“等你醒了,回姑蘇就多做點你愛吃的。”喻文州輕聲許諾,“記不記得那條街上有家賣魚的,你上次賣魚的時候弄了一身都濕了。”

“少天,醒來吧,我一個人說了這麽多話,怪沒趣的。”

或許是這句話刺激了黃少天要說話的欲望,也或許是他睡得太久了,想醒來好好的與喻文州接吻,不要每次唇舌相交都帶著濃濃的藥味。

喻文州一如往常握住他的手,這次,得到了回應。

黃少天,輕輕反握住他的手,力氣小的可憐,可是,這表示,他醒了。

時間被一下子拉得老長老長,好像靜止不前了一般,喻文州楞在那裏,看著黃少天費盡力氣地抓著他的手,緩慢的移到他胸口,然後他費力地湊過去輕輕親了一下喻文州的手心。

我沒死,我親到了。黃少天心想,我贏了。

誰要過什麽奈何橋,喝什麽孟婆湯,我贏了,我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又回來了。

“少天——”

“文州,是你嗎?”黃少天抓著他的手,表情平靜而又安然,聲音斷斷續續,小的像蚊子哼哼,“文州,我知道是你,只是,我好像看不到了。”

運氣終究是沒有眷顧他。

他看不到了。

“又喝藥?”黃少天口上這樣說,卻乖乖的接過藥碗。他現在雖然看不見,卻猜也猜得到喻文州用什麽樣的眼神瞧著他。

回到姑蘇有一陣子了,他身上的傷好了大半,內力受損,他已經盡力調養,恢覆與否看天意。胸口的刀傷喻文州照料得極精細,傷口長好了,只是偶爾咳嗽起來時候會疼,不過這些都不要緊。

只是,他還是看不到。

喻文州給他講過原因,都是四個字四個字的病機,他聽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記住,他嗯嗯啊啊地答應了,表示自己知道了,其實還是不明白。

不過明白與否,都無關緊要。

他只需要乖乖的喝喻文州給他熬的藥,表現得開開心心,這就夠了。

起初還有點不習慣,他向來是習慣於神出鬼沒,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現在他離不開喻文州。

不過也沒什麽,他本來就離不開喻文州。

“喝了藥我們去買菜。”

“好。”

睜眼瞎一點也不英俊瀟灑,他系上了一條遮眼布,才牽著喻文州的手出門。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黃少天篤定的說。

“對,陽光有點刺眼。”喻文州牽著他的手,“步子邁大一點,前面有個不小的坑。”

“嘿好的。”黃少天邁了一大步,“這誰挖了坑不填,真是可惡。”

“不曉得,”喻文州輕笑了一聲,“等有時間,我把它填上就是了。”

“今天吃什麽?”黃少天手指不老實的撓著喻文州手心,“吃魚嗎?聽說吃魚對眼睛好,我們今天吃魚吧。”

“少天,我們前日吃的紅燒魚,昨日吃的清燉鱖魚,今日早上剛剛喝了鯽魚湯——”

“所以我們晚上繼續吃魚吧!”黃少天理直氣壯地接了一句。

題目詩:唯將終夜長開眼,出自元稹《遣悲懷》

附:病癥分析

病證:兩眼幹澀,目無赤痛而視力驟降,如臨黑夜。面白無華,胸脅脹悶,四肢麻痹,肌肉震顫,夜寐夢多,急躁易怒。

脈弦細,舌淡紫,苔白。

病機:肝血不足,氣血兩虛;七情過傷,氣滯血瘀。

肌體損傷,陰血流失,肝之藏血功能失健,而成肝血不足之候,而氣隨血脫,則有氣血兩虛。肝開竅於目,肝血不足,其竅失養,故兩眼幹澀,視物昏暗;肝血不足,頭面失營,故面白無華;血虛四肢失養,故四肢麻痹;肝血不足,血虛生風,而“風性易動”,故肌肉震顫;肝血不足,則心無所主,神失其養,故夜寐多夢。外傷致氣滯血瘀,另有情志不舒,乃致氣機瘀滯,血液不舒,因而視力驟降,如臨黑夜,且胸脅脹悶,急躁易怒。

治療:益氣補血,養血柔肝,行氣活血。

藥方:當歸(酒拌)五錢、黃芪四錢、三七四錢、川芎三錢、白芍藥三錢、熟地黃(酒拌)三錢、生地二錢、白術(炒)三錢、茯苓三錢、人參二錢、紅花二錢、枳殼二錢、赤芍二錢、柴胡二錢、炙甘草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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