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寬闊，從門口至墻壁，足有幾十米。

喻文州微微側身，卻沒有回頭，餘光一掃，看到個黑色的身影。

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孫堂主。”黃少天聲音似笑非笑，清亮又悅耳，“孫堂主居然給我開門啦，感覺榮幸之至。”

“劍聖大人登堂拜訪，哪有不見之理？”孫皓卻沒有向前，仍然是與黃少天站得極遠，全然在己方護衛之下。高英傑與陸晚棠各執刃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凜然。

離得太近，誰也無法確保能在黃少天手下全身而退。

大意失荊州的事情，他們已經領略過一次了，劍聖黃少天，並不是浪得虛名，殺與伐，劍與血，活生生與死寂寂，他什麽都能做，什麽都做的出，這一切只取決於他是否願意出劍。阻攔他，這不是一個輕松的任務，就連孫皓也不敢大意靠近。

“我來給孫堂主賠禮的。”黃少天聲音裏帶上點歡樂的小尾音，輕輕上揚。他聽上去好像很淡定的樣子，喻文州卻知道，黃少天是在緊張，他只有緊張和不確定的時候，才會喉嚨發緊，尾音上揚。

“不敢，劍聖大人何錯之有？”孫皓居然向後退了一步，走到喻文州身邊，手落在喻文州肩上，“喻大夫，你的朋友來了，都不回頭瞧瞧？”

“我有什麽好瞧的。”黃少天漫不經心地說，負手側身，拿胳膊碰了碰身後的林郊，“倒是你咧，你朋友在那邊，不過去瞧瞧？”

“瞧什麽？”林郊翻了個白眼，“找罵嗎？”

黃少天哈哈笑起來，而孫皓氣的臉都青白了。

陸晚棠與林郊之事，是孫皓最說不得的事情。他時常因此而發怒，陸晚棠不爭氣，在他看來，堂堂南疆小王爺，居然戀上個中原正道的武林世家之子，雖然已經決裂，卻還是讓他難以啟齒。

“孫堂主，放松，放松。”黃少天打了個哈哈，還反倒安慰起孫皓來。

“你閉嘴！”林郊氣的直瞪眼，回手就給了黃少天一肘子。

“這麽小氣。”林郊側身上前，黃少天向後退一步，輕輕躲過。

“你是來做正事的。”林郊擡手敲他的頭。

“是是是。”黃少天擡眼，恰巧，喻文州被孫皓硬扳著肩膀轉過身來。

“嘿，文州，好久不見。”黃少天倒不覺得尷尬，喻文州轉過身來，黃少天便輕巧而自然的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喻文州一笑，微微點頭。

“你瘦了。”黃少天看上看下，最後冒出來這麽一句，“不過更加仙風道骨了，看著更好看了。”

高英傑微微蹙眉，黃少天搞什麽，他是來打情罵俏的嗎？

“是嗎？”喻文州擡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側臉。

手指微微彎曲，食指與拇指相扣，一，二，三。三下。

一切就緒。

“不與你話嘮了。”黃少天微微探身，不去看喻文州，而是轉向孫皓，“孫堂主，我與你說說話。”

“哦？”孫皓手已經死死掐著喻文州肩膀，只是微微側過身，眉頭緊鎖看向黃少天。

“我來與你說說，”黃少向前走了一步，“顧再生……是怎麽死的。”

這一步，打破了現場全部的輕松氣氛。

下一瞬間，全場戒備。

飲雪堂的所有人都精神緊繃，目光落在黃少天身上，仿佛他是地獄修羅，一個動作就能毀天滅地。

“怕什麽呢？”黃少天輕聲哼了一聲，滿溢出不屑的情緒，“怕我？”

“我有什麽可怕的？”黃少天又向前踏了一步，步履堅定，“還是你們怕的不是我，而是自己做的齷齪事被暴露於天下面前？”

陸晚棠向前一步，劍刃出鞘，橫於孫皓身前。

“陸晚棠？”黃少天斜眼瞥了陸晚棠一眼，譏笑出聲，“懦夫，我還真是佩服，林郊是眼睛瞎到什麽地步，才看上的你，我改明一定讓文州給開服藥，治治林郊這眼疾。”

“你除了愚忠於你那所謂的王圖霸業、唯他人命令是從之外，我還真看不出，你居然還算個人。”黃少天輕輕側頭看了眼林郊，“我常與林郊說，世間之大，可還真是無奇不有。”

“讓開！”黃少天厲聲道，“我與孫皓有話要說。”

陸晚棠回身看了看孫皓的表情，孫皓不置可否，場面一時僵持。

“我只是與孫堂主說說話。”黃少天從腰側拿過冰雨劍，隨手一扔，拋至角落，看也不看，“不拿兵器。”

孫皓微微點頭，陸晚棠劍歸入鞘，一步踏回。

“劍聖要與我說些什麽？”孫皓眉頭不展，陸晚棠雖然歸位，他卻依舊不肯松開喻文州。孫皓無比清明，黃少天要殺他，可是反過來也一樣，孫皓也要殺黃少天。

不殺黃少天，中原霸業難圖。

黃少天拋劍，他卻不能松開鉗制黃少天的砝碼。

“我說，你放了他。”黃少天連著想起走了幾步，眼神銳利似刀，“我說，你放了喻文州。”

“我若不放呢？”孫皓微微昂首，果然沒有猜錯，黃少天這種情為重的傻小子，終究還是感情第一，這樣的人，成得了什麽大事？

“你放了他，你抓我吧。”黃少天擡手拋出一把匕首，至此，他身上再無兵刃。

匕首咣當落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薔薇彎刀——這是葉修的兵器。黃少天是葉修的師弟，有這把兵器也不足為奇。黃少天已經相當坦誠。

冰雨、薔薇彎刀，他最具殺傷力的兩把兵器都已拋擲在地，孫皓心裏松了口氣，黃少天就算本事再高，沒有兵器，徒手攻擊總是要差一些，而他又不是吃素的，何況手裏還握著喻文州這個大籌碼。

“普天皆知劍聖武功出神入化。”孫皓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個貪得無厭的微笑，“總要有點誠意吧。”

“哦。”黃少天輕輕點頭，“誠意嗎——我給就是了。”

薔薇彎刀沒有扔的太遠，黃少天側步，足尖點地，薔薇彎刀淩空而起，黃少天伸手抓住，手指輕彈，刀鞘飛出，薔薇刀光華流轉，刀刃閃爍寒芒。

“放了他吧。”黃少天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只是微微低眉，手起刃落，鮮血飛濺。

這一刀，結結實實紮在自己心口。

“放了他。”黃少天繼續向前走，這次他沒有再停頓，鮮血順著胸膛一路滴淌，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跡，滴滴答答，掩蓋了全屋子人的呼吸聲，“孫堂主不會不肯松手吧？”

足夠了。孫皓松開手放開喻文州，目光看向步履闌珊的黃少天。

他左手運氣，右手微擡。

他的目標是殺了黃少天，喻文州是誰與他無關，只要能殺了黃少天，喻文州或死或活，他懶得搭理。

時間好像被拉長一樣，靜默而漫長。

孫皓心底湧起一抹喜悅，前途無疑是非常光明的。殺了黃少天，中原之事再無阻攔，六月二十七的武林大會便是一朝覆滅的良辰吉日，整個中原武林都要為他的理想和報覆鋪路，沒有什麽能夠逃脫。

然而這種喜悅，僅僅持續了極短暫的一瞬。

只有那麽一瞬。

他再反應過來的時候，黃少天已經近在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眉目帶笑，意氣風發中帶著狠絕。薔薇彎刀本應插在黃少天的胸前，而此刻卻如夢似幻的插在他自己的胸膛，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不只是一刀而已。

刀上有毒！

要死，你也別想活。

孫皓擡手，註滿全部真力，一掌擊向黃少天。

就是這樣了。孫皓要死了。黃少天看得清那一掌的來勢，卻無論如何也躲不開。他實在是沒力氣了，自刺的那一刀，擦心脈而過，讓他渾身乏力踉踉蹌蹌，幾乎站不穩。也就只是黃少天心中狠絕，換了旁人早就倒下了。刺殺孫皓的那一刀，更是耗盡了他全部的精氣神，他甚至感受的到精神在渙散，目光所及，一片模糊。

不過，他抱著必死之心而來，完成了心中所願。

夠了。

可以了。

掌風淩厲，帶著孫皓畢生之力，結結實實地轟向黃少天。

氣浪翻湧，兩個人同時向後跌去。

孫皓被刺的一瞬間，陸晚棠與高英傑同時出劍，目標：黃少天。然而一切已經造就，一切無力挽回了。

林郊飛身欺上，速度快如閃電，長劍一蕩，電光火石之間架開了陸晚棠的一劍，而高英傑的劍，最終只刺在了喻文州的右肩。

孫皓的身軀無力的倒下，而黃少天被喻文州緊緊抱住。喻文州看到了高英傑的出手，他無力抵擋，只是橫著踏出一步，伸手接住黃少天，並用後背替黃少天擋下了這一劍。

兔起鶻落之間，形勢大變。

這裏是飲雪堂重地，高手如雲，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待他們反應過來，一道灰色的身影從人群中竄出，飛刀閃著寒芒飛出。

“殺。”葉修低聲吼了一句。

霎時間，等候在外的眾人，一擁而入。

題目詩：刺得龍血畫眉紅，出自江南《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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