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寅趴在摩挲的有些光滑的方向盤上，將尾燈亮度開到了最大。紅色大G的後燈在淩晨的村裏一閃一閃，他不敢回頭看自己與李響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但任然心存希冀的想著“這個光線如果能照亮李響回家的路該多好”。

他從未覺得自己這麽愚蠢，就像一個莽撞的屠夫，一向自詡聰明，本就技藝不精去非要偏聽偏信，到頭來害了自己不說，甚至重傷了自己最愛的人。

“叮鈴鈴——”徐寅一直放在車廂內的手機響起，他揉了揉自己因為要落不落的淚花而有些模糊的雙眼，隨後才從右手邊同時放著保溫杯的置物口中將電話拿起，亮度過高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異常刺眼，消息通知處赫然顯示著“未接電話（4）”，都是來自於在海外出差的上司王璨。

他暗自深呼吸了兩下才緩慢的挪動指尖，滑開了閃動的綠色接聽浮標。

“我不是說了，電話要時刻保持暢通嗎？你在公司做了十年了吧，這都不清楚嗎？”電話剛剛接通，那頭王璨尖銳的嗓音就從手機中傳了出來，劈頭蓋臉地罵了一大串諸如“你數數我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你這個工作到底是怎麽做的”、“沒見過哪個下屬和你一樣”、“我看你是不想幹了吧”之類的話。

好惡心。徐寅從未覺得他的聲音有這麽讓人討厭。

但又不得不聽。

刺耳的聲音順著沙沙作響的電流湧入耳朵，徐寅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想逃”兩個字，也就那麽一瞬間理智重新占據了思緒，他將電話拉遠了些，稍微清了清嗓子才開口：“不好意思，剛剛有事沒帶手機。”

他知道王璨這個時間點打來電話準沒好事，索性將手機開了免提擱在大腿上，轉了轉酸痛的脖子，一邊左耳進右耳出的聽著，一邊從口袋中掏出了那個泛著毛邊的信封。

淩晨的月光微微弱弱的照著，徐寅懶得開燈，淺淺彎腰湊近了些，想要看清楚信封上寫的是什麽。信封似乎是產自隔壁村，泛黃的背面右下角印著的生產地址上，還寫的是那個村子沒有更名前的名稱，前兩年那個村子因為環境整治而關停了一堆汙水排放嚴重的工廠，徐寅若是沒有記錯的話，這個信封的生產廠家也在這些個被關停的工廠名列之上。

因為湊得近，他鼻腔內全是信封的老舊味道，像是廢棄藥渣子混著灰塵在櫃子中封禁許多年，不算刺鼻但也沒有多好聞。

“現在這個年紀，職業的黃金上升期，有什麽事情能比工作重要？啊？”王璨聽到徐寅輕飄飄回覆“有事”後更來氣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海外受了氣，所以想要將不滿與怒火撒到他的身上，汙言穢語張口就來：“我不是說了今天之前交我報表？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我剛剛出差你就當霸王了是吧？硬氣了是吧？覺得自己有本事了是吧？徐寅我日你媽——”

“我沒有媽媽。”徐寅拆開信封折疊處的手微微停滯，隨後一張不大的信紙從開口處滑了出來，又被徐寅修長的手指夾住。他從小到大聽到了很多罵人的話，自己有的時候也會口不擇言說一些，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被侮辱”與主動反駁：“但就算如此，您也不能這麽說話。”

徐寅嘴上說的客氣，手上的動作不停，他用柔軟的指腹捏住白色信紙的末端，輕柔地將它翻了個面。

“啊？”電話那端的人楞了楞，不知道是信號不好還是腦袋沒轉過來，像個傻子一樣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我說，我沒有媽媽。”徐寅冷靜地重覆自己剛剛說的話，第二次將這種話說出口的瞬間，心頭疼疼的像是被人一刀插了進去，“雖然如此，您也不能這麽說話。”

“……”電話那端的王璨再次安靜了幾秒鐘，隨後罵人的話像是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的脫口而出，不堪入耳的臟話混著警告從手機的出聲口噴湧而出，徐寅懶得仔細聽，直接將那些需要打上星號的話語當做了背景音，順著白色信紙上的藍色條紋向上看，在黑黝黝的車廂內一眼認出了張老師的字跡。

徐寅頓時眼眶一熱，仰著頭好半天才把眼淚逼了回去。初中的時候，他曾經模仿過張老師秀麗的字體，一筆一劃不似字帖中那麽板正，但是撇捺間自有寫字人自己的審美與道理。

就像她原先美到不可方物的穿衣打扮一樣。

張老師因為身體實在不好，寫字的手也顫顫巍巍難以發力，原先漂亮的橫平豎直變得有些歪歪扭扭，甚至停筆之處還留有大團墨跡，就像是失去原先音容笑貌的她自己，雖留有多年前的型，但一眼望過去卻是駭人的衰朽。

“徐寅，你還在聽嗎？”王璨大聲質問，“我說了那麽多你有聽進去嗎？啊？？？”

徐寅隨意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有在聽他說話，其他的不願多言。

“我看啊，你的工作態度有大問題，最近整個人不在狀態，好話歹話都聽不進去是吧？”

“……不是的。”是你說的話太不堪入耳了。

“哦對，聽說周五的時候你家人來找你了是吧？”

聽到這裏徐寅突然直立起了身子，長時間開車與彎腰讓他的背部酸痛無比，熬夜後的大腦清醒的疼痛著，他不清楚王璨說這話的意圖，但知道他說的人是李響，於是耐著性子問：“是的，我……哥哥來找我了。怎麽了嗎？”

“那個人穿著打扮也太不像話了。你們進公司的時候我就說過，處理好自己的人際關系，吃穿住行要符合自己的地位標準，不要成天吊兒郎當的穿個沒形狀的衣服進公司。”王璨似乎是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桌上撞擊出“哐”一下的聲音，“是那個穿的黑不溜秋沒點樣子那個吧，我記得周五剛回公司的時候他就在公司門口晃，一直在人行道還有大門口來來回回，還打眉釘……”

“你說什麽？他一直在人行道還有公司門口晃蕩？在你罵我的時候？”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整個公司門口也就那麽一個穿的亂七八糟的人，隨便看看後視鏡、轉個頭就能瞧見，我是瞎了嗎？”

昨天下午看到他的時候，他明明說的是自己剛到啊……

他看到我那沒臉沒皮、被人訓斥的模樣了嗎？

他是等我情緒穩定了，才聯系的我嗎？

他等了我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

這麽一直傻傻站在雪地裏，不冷嗎？

徐寅攥緊了拳頭，想到自己的那些質問與不信任，盯著遠處天際略略泛出的魚肚白，眼眶濕濕熱熱，胸膛一起一伏，眼淚無聲地在幽暗的車廂內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滑落。

“我們公司什麽時候進過這種二流子？我看你人際關系表裏面也沒有說自己有什麽親哥哥啊，既然不是親哥你就離這種人遠點，你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二流子？

吊兒郎當？

不三不四？

徐寅都要給氣笑了，單純看在王璨比自己大個幾歲的份上，才使勁將自己心中的火氣壓了下去，咬著牙一字一頓回應：“他很好，沒有不三不四。”

他穿著很符合職業定位，眉釘與鋒利的眉峰很適配，很會做飯，很會游泳，不嚼舌根，從不罵人。

就是有的時候喜歡欺負自己，但也在努力改正自己的錯誤，彌補自己的不足。

王璨這個大傻X根本不了解他，憑什麽對他評頭論足？

“你少和我犟！都混到大區副總經理的位置了，還沒有學會這些東西嗎？怎麽，這個也需要我回來的時候教你嗎？”那邊人聽到他的反駁更生氣了，揚聲威脅他：“我看你這個副總經理位置別做了，早點去分公司打磨打磨才是正道！”

教？你這種不學無術的人能教我什麽？

學？我在你這樣的智障手裏能學到什麽？

“不用你教，你也沒權力讓我去分公司。”徐寅強硬地反駁，氣的牙癢癢不說，拿著信封的手臂上青筋都鼓脹了起來，他從未有過這種氣昏了頭的感覺，他從大腿上拿起手機，將因為熬夜而略有些幹澀的嘴唇靠近出聲口，一字一句地大吼：“少對我的家人朋友指手畫腳，你先把自己全是漏洞的賬本打上補丁再來管別人吧！”

放完狠話的徐寅腦袋一熱，學著電視劇裏面家財萬貫的男主，充分運用了自己酸脹到快要擡不起的胳膊，發洩般狠狠將手中的電子產品朝著副駕駛座位底下甩了出去。

“咚——！”如他想的一樣，手機撞到座位底下鋪的軟墊上，發出了一聲不算大的悶響。

徐寅眼中的淚水越積越多，單靠擡頭用手扇風已經難以解決，他徹底放棄掙紮，任由著鹹鹹的透明液體順著自己的臉頰往下滴落，一邊小聲啜泣，一邊用顫抖的嗓音讀出了張老師寫給他的話：

“徐英，一直以來在大城市打拼辛苦了。你若是累了，願意的話，可以回來看看家鄉。不用太拼，也不用一股腦地往前沖，這裏永遠有你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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