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後，持續下了一整天的雪終於停止，夜晚十點的月亮圓圓的掛在天空，遠方還能看見星光點點。路邊的灌木叢上白雪皚皚，本就不多的綠葉子被雪花強勢的覆蓋壓制，只有仔細看的時候才能從一片白色中看見一星半點的綠色樹葉與褐色枝幹交錯。

只有寒冷與一望無際的蒼穹，才能喚起徐寅心中塵封已久的記憶。

“好久沒有在海市見到星星了，這個夜空真像是小破村裏面的。”徐寅剛剛從寫著“全民健身”字樣的健身器材那裏離開，依依不舍地與鐵制的滑梯道別，跺著步子與李響一起在粵菜館旁邊的市民公園裏面散步，口中哈出來的白氣四散在空中。

徐寅伸出手抓了一把，什麽都沒有抓住。

他自嘲著笑了笑，霧氣怎麽可能會抓得住嘛。自己在打著眉釘的大個子旁邊，怎麽能夠變得這麽幼稚。

“難得聽見你提起村子。”李響學著徐寅笨拙的動作，也擡起手抓了一把空氣中的白霧。

“原來村裏小學旁邊的滑滑梯可好玩了，是一頭大象形狀的，比公園裏面的滑梯要高要長很多倍，走上樓梯後從上面滑下來的那一刻老刺激了。”那個年代村裏的游樂設施修建的時候好像並沒有過多的考慮“安全”與“是否容易出事”，孩子們覺得好玩才是第一要義。

炎熱的夏天裏，小徐寅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緊緊將汗濕的背部貼在滑梯上，享受著來自石塊的涼爽，還能在微風中瞧著月亮發呆，直到從大山深處回來的父母將自己接走。

“嗯，那個時候小學旁邊的游樂設施，大人小孩都可以玩，樣式雖然不多但是足夠刺激。”李響見他喜歡，腦袋中全是“給他造一個一模一樣的”的想法，這般寵溺的想法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才覺得越了界：“要不然，我在我家院子裏給你修一個滑滑梯，還有秋千？”

“……”剛剛說完，這傻大個就後悔了。

一定是自己做的太過分了吧？李響自知村裏的東西再好再多，對於徐寅來說也沒有城市中的固定資產具有吸引力。徐寅有很多很多錢，若是想要滑滑梯或者秋千的話，他哪裏用得著等自己來修呢？

直接讓助理找個公司來安一個不就好了。

自己能在他身邊的原因，不就是器大活好嗎？

半響，徐寅都沒有答話，只是低著頭看著地上被踩出一個又一個腳印的小徑，黑色的皮鞋在一片雪白中顯得遺世獨立，踮起腳尖後，皮鞋的鞋底在雪地上滑動的瞬間，有些堆得飽滿的雪花發出“沙沙”的響聲，似是遭到擠壓後不滿地低鳴。

又似是在這相顧無言的尷尬瞬間裏，增添一點用來緩解難堪的音調。

李響微微嘆了口氣，想要將自己剛剛說的話掩蓋過去。於是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側過身將李響腦袋上的帽子向下壓了壓，將他薄如紙的耳朵尖用粗針的棉線帽蓋住，“耳朵都凍紅了，要不要回去？”

徐寅搖搖頭，示意他自己還不想走，“太飽了，得多走一會兒消消食。”

今天這一頓，多半都是徐寅吃掉的。李響似乎更喜吃辣，粵菜對他來說吸引性不是太大。

“那你把手放到我的口袋裏。”男人固執地將他戴著手套的左手塞進了自己的沖鋒衣口袋中，手抓著手容易生汗，溫溫熱熱的口袋讓徐寅感到有些癢，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把手從中拿出來。

相比身邊這位總想牽手的大漢來說，自己這樣不舒服也不願意松手的人，似乎更加固執一點。徐寅想。

今天奇怪的漫長，但徐寅又奇怪的不想讓今天結束。

“李響，你不喜歡吃海鮮還有內臟，對吧？也不喜歡吃甜甜的包子之類的東西，是嗎？”縈繞在徐寅腦海中的問題有很多，他在吃飯的時候就一直想問，只不過因為專註於觀察所以現在才問出口。

三個一籠的蝦餃只勉強吃掉了一個（還是”啊嗚“一口吞掉的 ），醬爆生腸與菠蘿包一口沒動，倒是吃了許多的白切雞還有黃鱔煲。

是對我吃飯時候的表現不滿意了吧？李響心頭悶悶的，十指緊扣著徐寅的大掌不自主地發力，捏的徐寅指節處有些痛，但他更想聽李響說，於是忍著酸痛耐心地等他斟酌語言。

“我不是故意不吃的，讓你吃撐了，對不起啊。”李響覺得，自己不該給只想做愛的他灌輸自己的喜好，於是柔著嗓音道歉。

“不不不，你幹嘛說這些。”徐寅快速打斷他的話，不明白李響如此避諱分享自己喜好的原因，“我沒有這個意思，是我沒有提前問好你的忌口還有取向，下次我找一家川菜館吃飯，好不好？或者我提前買好食材，你在家裏做飯，可以嗎？”

“好。”男人點點頭，聽到他沒有嫌棄自己的話語才重新高興了起來，“我想給你做芋頭蒸排骨，哦對，還有地鍋雞、羊肉湯鍋，現在地裏的芋頭還有土豆都可甜了。”

“那我下周去找你，可以嗎？我提早一點下班，四點吧，四點我就從公司走，八點正好可以到你家，我們可以在屋裏的火爐旁邊吃，熱熱乎乎的還舒服。”徐寅接話，已經開始規劃起了下周的活動，“我怕還想找幾步鬼片嘿嘿，一個人在家總是不敢看，現在有你了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看了。”

“好呀，我前幾天還在網上訂購了一批新鮮好看的GV大電影，我們周末一部部看……”男人笑嘻嘻拽著面色羞紅的徐寅，“你不是看得少嗎，順帶著讓你長長見識，我也學習一下。”

徐寅還真沒想過自己還需要學這些，於是呆呆地張著嘴似是楞住。

“……你不喜歡嗎？”直到這個時候李響才反應過來，面前紅彤彤的人原先還是個標準大直男，兩只幹凈的大眼睛可看不得如此汙穢的東西，“你現在看這些，還會覺得不舒服嗎？”

在和我做過以後，你也依然覺得這些東西入不了眼嗎？

李響一向很在乎用戶體驗。

“原來覺得惡心，現在不會了。”徐寅在腦海中比劃了一下，仔細想了想後認真回答，“我想試著再看看。”

“行。”李響一口應下，準備自己回家後先把那些影片做個初步審核，再選幾個好的的放給徐寅看。

免得一招不慎讓他直接ptsd了，那自己後半輩子的幸福也就栽在這些新鮮GV上了。

“我這次主要還是想再去看看張老師，帶點自己準備的禮物。”徐寅這幾天在網絡上瀏覽了許多送禮的帖子，從中甄選出了一些聽說效果很好的燕窩還有阿膠，想要下周末的時候給老師提過去，“上次禮品都是你準備的，這次得換我來了。”

“好。”李響也不和他搶，“那我給大人您做馬夫，幫您提東西。”

話說著，男人放在褲子口袋中的手機響起，李響也沒有避開徐寅的視線，他先是將手機屏幕在徐寅面前搖了搖，上面顯示著的備註是張老師兒子，隨後才按響了綠色的接聽鍵。

徐寅一向保護身邊人隱私，他向後退了退，準備揉一個大大的雪球砸李響。誰叫他老用那海大的性器撞自己，這樣不道德的行為也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

“您好？”李響說話一向客氣。

“李響是吧。長話短說。我老娘今天上午的時候走了，前兩天還能動的時候她給你那個同學，徐英手寫了一點東西，也算是遺物了吧，你有空的時候來我這裏拿一下。”

“你說什麽？”李響往前再走了幾步，難以置信地想再確認一遍。

“你聽不見啊。張老師死——啦——。”電話那端的人不耐煩的重覆了一遍剛剛說的話，只不過這次說的沒有那麽委婉，生怕李響沒懂自己的意思，還加大嗓門重點強調了那兩個字。

“……”

“聽得見嗎？聾啦？”對面的人依然說話不客氣，口中滿是嫌棄與抵觸，“屁股佬是不是腦子都不好……”

“……幾點走的？”李響知道自己不該沈默，於是強忍著從腳底竄上心頭的寒冷，顫抖著嗓音問。

“八點過點吧，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出去吃了個牛肉面，回來人就沒氣了。”電話那端的人說話很不客氣，盡完了告知義務後一句再見都不說，直接掛斷了電話。

“怎麽了？”徐寅笑著攢著手中的雪團，正準備將團好的雪球擲到李響身上——他知道男人穿的沖鋒衣防水，所以完全不擔心他會冷會感冒。

遠處彎彎的月亮像面鏡子似的掛在天空之上，發著黃光的路燈與滿地銀霜照男人面色慘白。長久，李響一向站的筆挺的身軀突然垮了下來，失魂落魄的朝著堆滿雪的灌木叢枝幹踢了一腳，“哐！”一聲很響，雪花落在他防水的黑色沖鋒褲與腳上的皮靴上，引得周圍行人紛紛側目。

“怎麽了？都是成年人了，可別動不動破壞公物啊……”徐寅在手中顛著揉搓渾圓的雪球，開玩笑走近說。

“徐小英，張老師今天上午的時候……走了。”

大雪球重重的落在了地面，登時碎成了個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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